第150章 讓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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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0章 讓步

  「放下你們的貪婪!拿出你們的誠意!像個真正的貴族!像個——人一樣來談!別用這種下作的手段!別逼我們——為了活命——跟這鋼鐵巨獸拼命!」

  伊利格的嘶吼在裝甲車的轟鳴和凜冽寒風中迴蕩,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每一個人的心上,權謀的陰影、信仰的利刃、貪婪的聯盟,此刻在這冰冷鋼鐵與絕望求生交織的吶喊面前交織。

  「轟!」

  蒸汽炮猛然爆射而出,但沒有任何傷亡出現,也沒有其餘影響,這只是一聲示威性的空包彈,但放射之後,磐石區廣場的空氣仿佛凝固了,四周瀰漫著將起未散的硝煙硫磺味,還有冰冷鋼鐵的金屬腥氣以及一種名為「未知」的巨大壓力,馬爾薩斯執事身披神聖的銀邊白袍,站在陣列森嚴的「淨罪之劍」騎士團前方,他能清晰地聽到自己心臟在精金胸甲下狂跳的悶響。

  他緊握著象徵聖裁權威的權杖,指節因用力而發白,努力維持著臉上那份屬於教會使者的凜然不可侵犯的威嚴,然而他的目光卻無法從那幾台匍匐在廣場邊緣散發著致命威壓的鋼鐵巨獸身上移開分毫。

  那些東西他在之前從未見過,只從紙面和傳言之中稍微了解了一些,此時親眼所見更多添了幾分震撼與畏懼。

  「磐石—I型」蒸汽裝甲車,整個裂石領引以為傲的蒸汽機械造物,儼然是此刻裂石領鋼鐵意志的具象化,傾斜的鉚接裝甲在冬日稀薄的陽光下閃爍著冷硬的光澤,粗短的炮管如同沉睡巨獸的獠牙,指向他和他的騎士們。

  那些鑲嵌在裝甲板上的射擊孔後面,他能想像到「裂石—I型車載蒸汽機槍」那黑洞洞的槍口,正如同毒蛇般鎖定著他們,當然,他並不知道這些武器的具體名稱,只是從貴族聯盟和教會給出的情報里粗略知曉其威力,而更遠處,些護衛隊員手持著造型奇特的「裂石—I型蒸汽步槍」,那絕非尋常弓弩能比擬的武器,而剛才那震耳欲聾的炮聲和蒸汽噴涌的怒吼,還在他耳膜深處嗡嗡作響,衝擊著他數十年信仰和訓練構築的心理防線。

  霍恩站在他側後方,那張原本因激動和貪婪而漲紅的臉,此刻血色褪盡,只剩下一種混合著驚懼和強作鎮定的慘白,他手中那份指控羅曼「與深淵大惡魔締結契約」的陳舊羊皮紙,在微風中瑟瑟發抖,顯得如此可笑而脆弱。

  之前伊利格子爵聲淚俱下的控訴和吶喊——「這不是惡魔的力量!這是活命的希望!」

  這些話語則像重錘一樣砸在在場許多人的心上,也砸碎了霍恩精心編織的謊言外殼,他眼神閃爍,不敢直視那冰冷的炮口,更不敢直視羅曼那雙平靜得可怕的眼眸,他也了解過這些技術,當然知道這一切是許多平民們活命的希望,只是————

  馬爾薩斯內心的掙扎遠比表面劇烈,他並非無畏的狂信者,他是帶著任務和巨大壓力而來的。

  大主教伊格內修斯私下許諾,若能成功逼迫羅曼交出核心技術,或至少將其污名化後由教會「接管」裂石領,那麼輝耀教區空缺已久的副主教位置,將是他馬爾薩斯的囊中之物。

  他出發前,甚至向女神像立下了軍令狀,誓言要「淨化這被玷污的土地」,就像他一開始在女神像前皈依時下跪一樣虔誠。

  他記得當時在女神像前跪下時,他甚至聞到了祭壇上新鮮百合與舊羊皮卷混合的氣味—這味道總讓他想起二十年前,他第一次踏入聖都神殿時的那個清晨。

  那時他還是個剛從神學院畢業的窮學生,黑袍的袖口磨得發白。他的家族和家族身上的姓氏,早已在祖父那代就沒落了,如今只剩下一枚鏽跡斑斑的族徽和鄉下一處年久失修的莊園。

  他記得父親臨終前渾濁而熾烈的目光。

  「馬爾薩斯,我最驕傲的兒子啊,恢復家族的榮光,就靠你了————」

  二十年來,他從抄寫經文的小修士做起,在每個深夜替主教們撰寫演講稿和教義詮釋,那些閃耀著智慧光芒的文本最終都署上了別人的名字。他精心策劃每一次與權貴的「偶遇」,將微薄薪俸的大半用來購置合乎身份卻又不過分招搖的服飾,以便在必要的場合顯得「恰如其分」,他把妹妹嫁給了財政官年邁的叔叔,用這場婚姻換來了在輝耀教區站穩腳跟的資本。

  他太懂得如何在一個龐大的體系里攀爬了,就像一隻蜘蛛,耐心地織著人際的網,感知著每一絲權力的流動。

  裂石領的「裂石核心」技術,被伊格內修斯大主教,他那位野心勃勃的導師凱覦著,大主教看到了將它掌控在手後,所能獲得的無可估量的資源與話語權。

  「淨化這被污穢的土地。」


  他低聲重複著誓言,聲音在空曠的祈禱室里產生輕微的迴響,這「玷污」,在他看來,並非列爾士子爵可能信奉的異端學說,而是那塊土地竟敢不屬於教會的掌控,那份技術竟敢不為主的光輝服務,這是一種秩序上的污點,是權力圖譜上一塊刺眼的空白。

  副主教的位置,不僅僅是地位。

  它意味著他的家族名號將重新鐫刻在聖都的名門錄上,意味著他的侄輩們可以獲得最好的教育與婚姻,意味著鄉下家族破爛的莊園將得到修繕,門前將再次車水馬龍,更重要的是,他將獲得查閱秘典並主持大型儀式的資格,那意味著更接近————神恩的可能性。

  儘管在內心深處,他對女神恩典的理解,早已與所能觸及的權柄和資源劃上了等號。

  他知道,這是一場不能失敗的遠征。

  要麼攜榮耀而歸,踏上通往權力核心的階梯,要麼,就和自己那個古老但如今已經不榮耀的姓氏一同,徹底沉入歷史的陰影。

  然而,眼前這超乎想像的鋼鐵洪流,徹底打亂了他的計劃。

  他從未見過,甚至從未想像過這種形態的「力量」,這不是魔法陣的光芒,不是鬥氣的輝耀,這是純粹而又冰冷至極的,渾身上下都帶著工業轟鳴與毀滅氣息的鋼鐵造物!

  騎士團的戰馬在裝甲車啟動的轟鳴中不安地刨著蹄子,受過嚴格訓練的騎士們,眼神中也流露出一絲難以掩飾的動搖,他們的神聖鎧甲能抵禦刀劍劈砍和低級魔法,但能擋住那比人頭還大的熾熱鐵球嗎?能擋住那如同風暴般噴射而出的蒸汽彈丸嗎?

  馬爾薩斯沒有答案,他只知道,如果衝突爆發,他帶來的這支精銳騎士團,絕對能給這片土地和這片土地上的人帶來重創,但更大的可能是,在造成重創之後,他們會在這片陌生的土地上,成為第一批祭奠裂石領新式武器的亡魂。

  「不行————不可以————絕對不可以————絕不能硬拼!」

  這個念頭無比清晰地占據了他的腦海,任務重要,但把命丟在這裡,讓「淨罪之劍」蒙受重大損失,同樣是無法承受的罪責,他也不能死在這裡,絕對不行,他還有那麼多的使命未完成,他還有大好的光明前途,他需要台階,需要體面地暫時退讓,等待更強大的後援或更有利的時機。

  就在這時,波西子爵伊利格再次站了出來,這個飽經風霜的波西鎮主人,這個領地飽受蹂的伊利格子爵,此刻挺直了腰杆,聲音洪亮而堅定,帶著一種劫後餘生者對救命稻草的珍視。

  「馬爾薩斯執事,還有霍恩————我相信你們既然來了,那肯定都看到了,也肯定都了解過了,裂石領的力量,是用來開荒拓土、抵禦魔獸、庇護流民的!」

  他直視著躲閃視線的兩人,雙眼炯炯有神。

  「羅曼子爵用它拯救了暗森堡還有波西鎮,拯救了無數像我們一樣在寒冬和獸潮中掙扎的可憐人,這絕不是惡魔之力!你們指控的所謂邪神」,難道會給凍僵的人帶來溫暖?會給飢餓的人帶來糧食?會用這些鋼鐵造物去開墾荒地,去庇護人民,去給流民建設家園嗎?」

  他的目光掃過那些面露遲疑的加入了東部邊境聯防協議的貴族,特別是臉色變幻不定的幾個地位高一些,境況好一些的子爵和男爵。

  「我們東境邊境,飽受蠻族侵擾,魔獸肆虐之苦的時候,王室在哪裡?大貴族們又在哪裡?是裂石領!是羅曼子爵和他的蒸汽機械,給了我們希望,讓我們有了活下去、甚至活得更好的可能!你們聯合起來,不去對付真正的敵人,卻要將這唯一的希望之火撲滅?這難道是貴族應有的擔當?這難道是侍奉女神的正道嗎?!」

  伊利格的話語,字字泣血,句句誅心。

  「慎言!」

  「可不能這樣說!」

  幾位敏感一些的貴族聽到伊利格的話語之後臉色大變,眼神不安地掃視著四周聚集起來的大量人群還有在不遠處的馬爾薩斯執事。

  但伊利格的話精準地戳中了在場許多底層騎士和部分貴族心中那隱秘的,對現狀的不滿和對裂石領隱約的羨慕。

  馬爾薩斯能感覺到,自己身後原本緊繃如弓弦的騎士陣列,氣勢悄然泄了一絲,其中一些貴族們更是眼神閃爍,悄悄往後邊退了退,更加靠近裂石領和羅曼的方向,顯然伊利格的話讓他們想起了波西鎮還有暗森堡及其其他諸多領地陷落時的慘狀,以及在那個時候裂石領援兵的及時出現。

  機會!

  馬爾薩斯心中一動,波西子爵伊利格的控訴雖然讓他難堪,但也提供了一個絕佳的、看似「讓步」實則保全自身的台階。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的悸動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恥辱感,將權杖重重一頓,發出沉悶的聲響,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他的聲音刻意拔高,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寬容」和「憐憫」。

  「肅靜————伊利格子爵,你的情緒可以理解,但教會的職責是辨別真偽,清除褻瀆,列爾士子爵的力量來源詭異,其技術更是聞所未聞,疑點重重,教會並非不通情理,但也絕不能對潛在的危險視而不見!」

  他銳利的目光轉向一直沉默如山,嘴角似乎噙著一絲若有若無嘲弄的羅曼,心中雖然依舊不安,但還是開口。

  「列爾士子爵,鑑於目前情況複雜且證詞存疑,本執事決定暫時擱置即刻解除武裝、開放工坊」的要求,這已是教會最大的克制與仁慈!」

  緊接著他頓了頓,仿佛在頒布一項恩賜。

  「但是,為了確保裂石領的安全,防止可能的污染」擴散,也為了調查的順利進行,淨罪之劍」騎士團將派遣一支精銳小隊,常駐磐石區,他們將負責協防」此地,並保護」相關設施和技術,防止任何心懷巨測之人破壞或竊取!」

  「而與此同時,列爾士子爵,你必須在一個月內,親自前往由邊溪子爵、金雀花領遺老代表及教會特使組成的貴族聯盟仲裁庭,當眾自陳你的技術來源,接受質詢,用你的行動和坦誠,來洗刷你身上的嫌疑!這是你證明清白、避免神聖怒火降臨的唯一途徑!」

  馬爾薩斯說完,緊緊盯著羅曼,胸膛微微起伏,這個方案是他倉促間能想到的「最優解」。

  派駐小隊,既能保留教會在此地的存在和監視,顯示權威未失,又能避免主力騎士團在不明武器威脅下全軍覆沒的風險,傳喚羅曼離開他的老巢去聯盟自陳,更是精心設計的陷阱—一旦羅曼離開裂石領,失去了那詭異的地脈場域支持,他的鋼鐵巨獸就成了廢鐵,聯盟有的是辦法炮製他。

  他相信,這已經是自己頂著巨大壓力做出的「巨大讓步」,羅曼應該感恩戴德地接受。

  整個廣場上陷入一片寂靜,東部邊境聯防的貴族們神色各異,有的鬆了口氣,有的面露不甘,有的則暗自盤算,「淨罪之劍」騎士團的成員們也稍稍放鬆了緊繃的神經,但目光依舊警惕地鎖定著那些沉默的鋼鐵造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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