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包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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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厭那句「疼是我的,不怕別人知道」,如同一道清冽卻刺骨的泉流,暫時澆熄了廟內關於「販賣悲慘」的紛爭之火。

  不是妥協,而是升華——從糾結於是否利用苦難,轉變為直面苦難,並將其作為存在的宣言。

  這決定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坦蕩,反而讓族人心中那股屈辱感淡去了些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為凝實的、近乎殉道般的平靜。

  然而,這平靜尚未持續半日,便被廟外再次泛起熟悉的空氣漣漪無情打破。

  灰衣風險員的身影,如同算計好了一般,精準地出現在土地廟那搖搖欲墜的門框內。他手中那枚棱晶法器閃爍著比以往更加「柔和」的光芒,臉上那萬年不變的平板表情,似乎也刻意調整出了一絲極淡的、近乎「友善」的弧度。

  「看來,諸位已然做出了選擇。」風險員的聲音依舊缺乏溫度,但措辭卻不再如以往般冰冷直接,反而帶上了一種迂迴的「讚賞」,「直面困境,不飾瘡痍,這份坦誠,在當今仙界,實屬難得。」

  他目光掃過廟內,尤其在顧厭身上停留片刻,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個活生生的孩子,更像是在評估一件即將被重新包裝上市的特殊商品。

  顧伯山心頭警鈴大作。司馬家的鬣狗,鼻子比鬼手七還靈。他們這邊剛決定「直言真相」,那邊立刻就嗅著味道上門了。而且,這次的態度,迥異於以往赤裸裸的放貸或威脅。

  「司馬管事此來,又有何『指教』?」顧伯山聲音沙啞,帶著毫不掩飾的警惕。

  風險員並未在意他的態度,反而向前微微一步,棱晶法器投射出的光幕不再是貸款條款,而是一份製作精良、圖文並茂的策劃案?

  【「寒門脊樑」:底層修士不屈道心孵化計劃(試點方案)】

  光幕上,赫然出現了顧厭蒼白卻帶著倔強的小臉影像(不知何時被採集去的),旁邊配著煽情文字:「五歲稚子,偽靈根之軀,何以承載一族希望?」「向死而生,於絕境中叩問仙道!」

  下面羅列著詳細的「孵化」步驟:

  形象定位:「不屈少年」、「寒門之光」、「與命運抗爭的符號」。

  傳播渠道:依託司馬家控股的「靈犀鏡」(一種類似人間界「靈網」的低階信息傳播法器)平台,進行全天候「修煉紀實」直播。

  內容打造:重點展現顧厭「痛苦修行」、「族人奉獻」、「與體內異種能量抗爭」的「感人」細節。聘請專業「文案修士」撰寫催人淚下的解說詞。

  資源傾斜:司馬氏將提供「必要」的療傷丹藥、低階聚靈陣(需植入司馬家監控符文),幫助維持直播效果,打造「在絕境中仍不放棄希望」的積極形象。

  預期收益:匯聚底層散修「共鳴流量」,打造現象級「勵志符號」。若成功,顧厭可獲得「道院特批觀察員名額」(免初試,直通綜合評估),司馬氏則獲得相應「社會影響力積分」及潛在投資回報。

  「如何?」風險員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誘惑,「與其被動等待流言蜚語,不如主動掌握話語權。將貴家族的『真實』,轉化為一種力量。一種能夠打動人心,甚至可能改變規則的力量。」

  廟內一片死寂。

  族人們看著光幕上那被精心包裝的「顧厭」,看著那些煽情的字眼,看著那條看似通往道院的「捷徑」,呼吸都變得粗重起來。

  主動直播?打造符號?司馬家提供資源?

  這……這聽起來,似乎比他們自己硬著頭皮去「陳述事實」,要「高明」得多,也「有效」得多!

  甚至有那麼一瞬間,連一些之前堅決反對「賣慘」的族老,眼神都出現了動搖。如果……如果這真的能換來一個「特批觀察員名額」,如果這真的能讓厭兒免去殘酷的初試……

  誘惑,巨大而致命。

  這不再是簡單的貸款,而是一場交易。用顧家的苦難,用顧厭的痛苦,去交換一個被精心設計好的「機會」。司馬家收穫名聲和影響力,顧家得到一塊看似甜美的毒餌。

  「我們需要付出什麼?」顧伯山的聲音乾澀得厲害,他直接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他絕不相信司馬家會如此「好心」。

  風險員嘴角那絲「友善」的弧度不變:「很簡單。獨家直播授權。以及,在直播期間,顧厭小友需要配合完成一些『正能量』的互動環節,比如『感謝司馬氏資助』、『展現樂觀向上精神』等。當然,所有言行,我們會有專業團隊進行……『輔導』。」


  操控!

  不僅要直播你的痛苦,還要你笑著感恩,按照他們寫的劇本,去表演一場「勵志」大戲!

  這比單純的「販賣悲慘」更加屈辱百倍!這是將你的靈魂和苦難,都一併明碼標價,並剝奪你最後一點真實反應的權力!

  「如果我們不答應呢?」顧伯山盯著風險員。

  風險員臉上的「友善」瞬間收斂了幾分,恢復了慣常的平板:「那就只能預祝貴方,在接下來的『綜合評估』中,憑藉自身的『真實』,能打動那幾位出身高貴的執事了。」

  輕飄飄的一句話,卻蘊含著巨大的壓力。不合作,就意味著在考核中,將獨自面對南宮家、司馬家執事的聯手打壓。合作,則淪為戲子,生死操於人手。

  廟內的氣氛再次凝固。

  一邊是看似光明的捷徑,卻通往靈魂的牢籠;一邊是荊棘遍布的絕路,或許能保留最後的尊嚴。

  蘇婉緊緊抱著顧厭,身體微微發抖。她看著光幕上被包裝得如同提線木偶般的兒子形象,又低頭看看懷中真實、脆弱卻堅韌的孩子,心如刀絞。

  顧厭似乎也感應到了什麼,他抬起頭,看著父親,又看看那光幕,小小的眉頭緊緊皺起。他沒有說話,但那雙清澈的眼睛裡,清晰地映出一種抗拒。

  他不喜歡那樣。不喜歡被那樣打扮,不喜歡被那樣描述,更不喜歡去感謝那些帶來痛苦的人。

  就在這時,顧伯山懷中那盛放殘契的木盒,再次傳來了清晰的溫熱感!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明顯!那熱量甚至透過木盒,熨燙著他的胸口,帶著一種警示般的灼熱!

  這突如其來的感應,讓顧伯山猛地一個激靈。

  殘契在警告!

  警告他不要接受這份看似「美好」的提議!

  這古老的契約,似乎對「虛假」和「操控」,有著本能的排斥!

  顧伯山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的波瀾。他再次看向風險員,目光變得異常冷靜,甚至帶著一絲譏諷。

  「司馬管事的好意,我們心領了。」

  他緩緩開口,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

  「顧家的路,是黑是白,是成是敗,都由我們自己走出來。」

  「這『勵志典型』,我們演不了。」

  拒絕得乾脆利落,沒有絲毫猶豫。

  風險員眼中閃過一絲極快的訝異,似乎沒料到顧家在如此巨大的誘惑和壓力下,竟會再次拒絕。

  他深深看了顧伯山一眼,又看了看他懷中那似乎隱隱散發著異常波動的木盒,最終,什麼也沒說。

  光影散去,風險員的身影如同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消失了。

  廟內,只剩下沉重的呼吸聲,和那縈繞不去的、來自司馬家的、裹著糖衣的致命誘惑餘味。

  顧家,再次站在了十字路口。

  一條是看似平坦卻通往奴役的「勵志」坦途。

  一條是布滿荊棘卻指向未知的「真實」絕路。

  而這一次,那捲古老的殘契,用它的溫熱,清晰地表達了它的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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