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販賣悲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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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木盒那絲若有若無的餘溫,如同鬼魅的吐息,撩撥著顧伯山緊繃的神經。

  殘契對「歷史貢獻」一詞的異常反應,給那條利用政策漏洞的險路蒙上了一層更深的詭譎色彩。

  是福是禍,難有定論。

  然而,未等他們細究這詭異的徵兆,一個更現實、也更迫切的爭議,已在廟內悄然引爆——關於是否要主動「販賣悲慘」的激烈爭論。

  起因是顧叔帶回的坊間最新風向。

  「族長,外面現在都傳瘋了!」顧叔語氣複雜,帶著一種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荒謬感,「不知道誰起的頭,說咱們顧家為了個廢靈根孩子,全族抵押了魂齡,天天在破廟裡用邪法續命,就為搏那普惠名額的一線生機!說得有鼻子有眼,連厭兒肚子裡那『瘤子』都編派上了,說是什麼上古魔種轉世!」

  謠言!比之前「懷璧其罪」的謠言更具體、更富戲劇性,也更具煽動性。

  廟內瞬間炸了鍋。

  「胡說八道!這是誰在嚼舌根?!」

  「魔種轉世?這是要逼死我們啊!」

  「肯定是司馬家或者南宮家放出的風!想把我們徹底搞臭!」

  族人群情激憤,感到被羞辱和陷害。

  但顧叔接下來的話,卻讓憤怒中摻雜了別樣的滋味:「怪就怪在這謠言傳開以後,坊間對咱們的看法,好像不太一樣了。」

  他撓了撓頭,組織著語言:「以前咱們是透明人,是淤泥,沒人搭理。現在倒好,走到哪兒都有人指指點點,但眼神不全然是鄙夷。有些同樣掙扎的散修,看我們的眼神里,居然他娘的帶著點同情?甚至還有幾個老傢伙偷偷塞給我幾塊靈砂,說『給那孩子買點吃的』……」

  同情?

  靈砂?

  這兩個詞像是有魔力,瞬間讓廟內的爭吵聲低了下去。憤怒依舊,但一種更複雜的、帶著一絲隱秘渴望的情緒,開始悄然滋生。

  在絕對的實力和資源差距面前,同情固然廉價,但那一點點來自同類者的微弱共鳴和微不足道的施捨,對於瀕死的溺水者來說,卻可能是唯一能抓住的浮草。

  「或許……或許這不是壞事?」一個年輕的族人遲疑地開口,聲音微弱,「既然他們傳,我們能不能順勢而為?就把我們的難處,稍微透露出去一點?不求別的,哪怕只是讓那些執事聽到點風聲,知道有我們這麼一戶人家在拼命,考核的時候,手指縫裡稍微松一松……」

  「放屁!」一位族老厲聲打斷,氣得鬍子發抖,「我顧家再不濟,也是堂堂正正的修士家族!豈能學那市井乞兒,搖尾乞憐?!這要是傳出去,就算僥倖進了道院,以後還怎麼抬頭做人?脊梁骨都要被戳斷!」

  「脊梁骨?」顧叔冷笑反駁,指著廟外,「棚戶區哪家哪戶還有脊梁骨?早他娘的被靈石和債務壓彎了!現在是什麼時候?是講骨氣的時候嗎?是厭兒能不能活,顧家能不能留種的時候!臉面重要還是命重要?!」

  「可這是飲鴆止渴!」另一位族老痛心疾首,「靠同情換來的機會,能長久嗎?道院那些大人物,哪個不是心硬如鐵?你賣慘,他們只會更瞧不起你!覺得你下賤,好拿捏!到時候隨便找個理由就能把你打發了!」

  「那就讓他們瞧不起!」蘇婉忽然抬起頭,眼中含著淚,卻帶著一股豁出去的狠勁,「只要能讓厭兒有機會,我寧願他們瞧不起我!我寧願被所有人唾罵!只要我兒子能活!」

  母親的決絕,像一把刀,割開了道德和生存之間的遮羞布。

  廟內分成了涇渭分明的兩派。一派以年老族老為主,堅守著家族最後的體面,認為販賣悲慘是自取其辱,即便成功也後患無窮。另一派則以顧叔、蘇婉為代表,認為在生存面前,一切規則和臉面都可以踐踏,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機會也要抓住。

  爭吵越來越激烈,唾沫橫飛,面紅耳赤。

  原本凝聚的家族意志,在這突如其來的「輿論」可能性面前,出現了裂痕。

  顧伯山沉默地聽著,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他理解老派們的堅守,那是顧家兩百年來能在屈辱中維持一絲氣節的根基。但他更清楚蘇婉和顧叔的無奈,那是被逼到絕境後最本能的求生欲。

  輿論,這把雙刃劍。用得好,或許真能製造一絲壓力,撬動僵局。用得不好,就是萬劫不復,讓顧家徹底淪為笑柄,甚至引來更惡意的窺探和打壓。

  風險與收益,同樣模糊,同樣巨大。


  就在爭論趨於白熱化,幾乎要演變成內訌時——

  「咳……咳咳……」

  一陣微弱卻清晰的咳嗽聲,打斷了所有人的話頭。

  是顧厭。他不知何時醒了過來,小臉蒼白,嘴唇乾裂,一雙大眼睛卻異常清明地看著爭吵的大人們。他沒有說話,只是那樣靜靜地看著,眼神里沒有孩童的天真,只有一種與年齡不符的疲憊和洞悉。

  他似乎聽懂了大人們在爭論什麼。

  在那清澈的目光注視下,廟內的火氣像是被潑了一盆冷水,瞬間熄滅了大半。所有人都感到一陣莫名的羞愧,在一個五歲孩子面前,爭論是否要出賣他的悲慘來換取機會,這本身何嘗不是一種殘忍?

  顧厭看了看激動得滿臉通紅的顧叔,又看了看氣得渾身發抖的族老,最後目光落在臉色鐵青的父親身上。他伸出瘦弱的小手,輕輕拉了拉顧伯山的衣角。

  然後,他用極其微弱、卻讓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的聲音說:

  「……別吵了……」

  他頓了頓,似乎在積攢力氣,繼續說道:

  「疼……是我的……不怕別人……知道……」

  一句話,如同驚雷,在每個人心中炸響。

  疼是我的,不怕別人知道。

  這簡簡單單的幾個字,剝離了所有成年人關於尊嚴、算計、利弊的複雜考量,直指最核心的本質——他所承受的痛苦是真實存在的,他並不畏懼將這真實展露於人前。

  不是搖尾乞憐,不是販賣悲慘。

  只是陳述事實。

  一種難以言喻的酸楚湧上所有人心頭。他們還在為是否要利用這孩子的痛苦而爭執不休,而這孩子自己,卻早已坦然接受了這份痛苦,甚至不介意將其作為武器。

  顧伯山看著兒子那清澈卻堅定的眼神,心中巨震。

  他仿佛在這一刻才真正意識到,這個從出生起就背負著家族命運的孩子,其心志之堅韌,遠超出他們的想像。

  他緩緩抬起頭,目光掃過不再爭吵的族人,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平靜:

  「厭兒說得對。」

  「我們不是在『賣』慘,我們是在『說』慘。」

  「把顧家正在經歷的一切,原原本本地說出去。不添油加醋,不搖尾乞憐,只是讓該知道的人知道。」

  「至於他們是同情,是鄙夷,還是利用……」

  顧伯山眼中閃過一絲冰冷的光芒。

  「那就各憑本事吧。」

  輿論的戰場,顧家或許勢單力薄。

  但既然無路可退,那就不妨將這身破落,化作一面旗幟,插在這戰場之上。

  看看這冷硬的仙界,能否容得下,這最原始的血淋淋的真實。

  而顧伯山沒有察覺到,在他做出這個決定的那一刻,懷中那盛放殘契的木盒,那絲微弱的餘溫,似乎又悄然升高了一絲。

  仿佛某種沉寂的機制,因這「直言真相」的抉擇,而被悄然觸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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