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隱藏門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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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風險員那句「聊表心意」,如同毒蛇吐信,在死寂的廟宇里留下冰冷的黏膩感。

  那「日息千分之五」的過渡貸款和施捨般的交通圖,像是對顧家剛剛破碎的新政幻想最無情的嘲弄。

  顧伯山胸膛劇烈起伏了一下,隨即強行壓下,麵皮繃得像一塊風乾的獸皮。

  他沒有看那光幕,也沒有看風險員,目光死死盯著廟門外那片依舊灰暗的天空,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不送。」

  沒有憤怒的斥責,沒有卑微的乞求,只有一種被逼到絕境後,用最後骨氣築起的壁壘。

  風險員幽冷的目光在顧伯山臉上停留片刻,又掃過昏睡的顧厭,以及廟內其他族人那如同枯木死灰般的臉。他嘴角那絲極淡的弧度似乎平復了。

  「明智的選擇,往往源於對代價的清醒認知。」他收回光幕,棱晶法器微光一閃,「期待諸位在新政下,能找到屬於自己的『康莊大道』。」

  話音未落,身影已如鬼魅般淡化,融入空氣,消失得無影無蹤,只留下那句似是而非的話,在廟內陰冷的空氣中慢慢沉澱,壓得人喘不過氣。

  他帶來的「誘惑」雖被拒絕,但那「新政」的冰冷細則,卻已如同無形的枷鎖,套在了每個顧家人的脖子上。

  廟內陷入了比之前更深沉的死寂。

  希望的泡沫徹底破滅,連一點七彩的油膜都沒留下,只剩下冰冷的、散發著腐臭味的現實泥沼。

  「族長……」顧全的聲音乾澀,「那公開課……還去嗎?」

  五塊靈石一次的路費,三次就是十五塊。這幾乎是顧家現在能動用的全部資源,是為了應付突發狀況、給顧厭買續命丹藥的最後底牌。拿去聽三次幾乎註定趕不上、聽了也未必能消化、消化了也改變不了根本命運的「免費課」?

  顧伯山沒有立刻回答。他緩緩走到廟門口,渾濁的目光望向棚戶區雜亂骯髒的街道。遠處,隱約傳來一些騷動和議論聲,那是其他底層散修和小家族在消化「新政」帶來的衝擊。有短暫的歡呼,但更多的,是很快響起的、更大的爭吵和絕望的哭喊。

  新政的陽光,並未真正照耀到這陰暗的角落,反而因為那看似美好的承諾,將本就深刻的溝壑映照得更加刺眼。

  「去?」顧伯山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種近乎麻木的嘲弄,「拿什麼去?拿厭兒救命的靈石,去賭一個遲到的座位?還是拿我們這幾把老骨頭,去爬那三百里靈沼、飛星崖?」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族人:「都醒醒吧。道院的粥,從來不是給我們這些『餓死鬼』喝的。那碗邊晃蕩的米湯,不過是誘餌,等著我們撲上去,好名正言順地打斷我們的骨頭,吸乾最後一點骨髓。」

  他的話像冰錐,扎進每個人心裡。最後一絲僥倖被徹底粉碎。

  「那……那普惠名額呢?」蘇婉抱著顧厭,不甘心地低聲問,儘管她知道答案。

  顧伯山走到那面顯示著「0.003%」的靈脈監控屏前,枯瘦的手指划過那冰冷刺眼的數字。

  「家長修為?家族靈氣消耗?道院貢獻?」他每問一句,聲音就冷一分,「南宮家和司馬家的執事評估?呵……這普惠名額,從始至終,就不是為我們這等人家設的。那是給那些『暫時』遇到困難、但底子猶存的『前中產』準備的台階,是給強族展示『仁慈』、籠絡附庸的工具!」

  他猛地一拳砸在旁邊的土牆上,夯土簌簌落下。

  「我們是什麼?我們是靈脈金融網報表最下面那行可以忽略不計的損耗!是司馬家風險對沖池裡註定要被平倉的劣質資產!他們怎麼會允許我們這樣的『不良記錄』,玷污那『普惠』的光鮮門面!」

  真相,血淋淋地擺在面前。所謂的「減負」和「普惠」,是一套精心設計的篩選機制,目的不是拉平差距,而是鞏固現有的階級壁壘,甚至將像顧家這樣已經跌入谷底的「雜質」,徹底清除出視野。

  廟內,絕望如同實質的濃霧,再次籠罩下來,比之前更加沉重,帶著一種認命般的死寂。連憤怒的力氣都沒有了。

  就在這時,廟外傳來一陣急促而雜亂的腳步聲,還夾雜著激動的議論。

  「……看到了嗎?『細則』玉簡出來了!就在坊市口的告示碑上!」

  「媽的!我就知道沒好事!那『綜合評估』里還有『家族駐地靈氣濃度』指標!我們住棚戶區的,活該濃度為零是吧?」

  「還有『直系親屬近三代無不良記錄』!在黑市賣過材料算不算不良記錄?給司馬家打工簽的魂契算不算?」


  「完了,全完了……這普惠,根本就是畫出來吊著我們玩的!」

  嘈雜的聲音由遠及近,又漸漸遠去,是其他散修趕去坊市口查看具體的細則條文了。每一句飄進來的話,都像是一把錘子,將顧家眾人心中那點殘存的、不切實際的幻想,砸得粉碎。

  連最後一點模糊的期待,都被這冰冷的「細則」徹底掐滅。

  顧伯山深吸一口氣,那空氣中瀰漫的絕望幾乎讓他窒息。他走回顧厭身邊,看著孫子蒼白的小臉,沉睡中依舊微微蹙著的眉頭,仿佛連夢裡都在承受著無盡的痛苦。

  他伸出手,輕輕拂去顧厭鼻尖再次滲出的血絲,動作輕柔,與他剛才砸牆的暴戾判若兩人。

  「路沒變。」他開口,聲音沙啞,卻異常平靜,仿佛剛才那番激烈的情緒波動從未發生過,「還是我們自己踩出來的那條,又破又爛,但能走人的路。」

  他看向蘇婉,看向幾位核心族老:「公開課,不去了。普惠名額,不想了。司馬家的貸款,更不能要。」

  「那我們……」蘇婉茫然地問。

  「繼續練!」顧伯山斬釘截鐵,眼中重新燃起那種被逼到絕境後特有的瘋狂,「就按我們自己的法子!用那故紙堆里的破爛,用厭兒這身硬骨頭,用我們全族這點快燒乾的魂火,繼續磨!」

  「新政關上了所有的門,那我們就砸穿這地!看看是這仙界的規矩硬,還是我們顧家人的骨頭硬!」

  他再次看向廟外,目光仿佛穿透了破敗的牆壁,穿透了棚戶區的污濁,直刺那雲端之上冰冷的道院和靈脈信託。

  「祖訓說得對,凡我顧氏,皆為薪柴。」他低聲重複,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里擠出來的,「可薪柴燒盡了,也能爆出最後一點火星!就算點不亮他們的天,也要燙掉他們一層皮!」

  他的話語,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驅散了部分濃得化不開的絕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極端、更加不計後果的狠戾。

  族人們看著他,看著族長眼中那簇瘋狂燃燒的火苗,麻木的心似乎也被燙了一下。希望既然已經徹底死去,那剩下的,就只有……掙扎到底!

  然而,就在顧家眾人即將再次投入那痛苦而絕望的「魔改」修行時——

  一直昏睡的顧厭,身體突然極其輕微地抽搐了一下。不是痛苦的痙攣,而更像是一種感應?

  與此同時,他懷中那盛放殘契的黑木盒,竟然再次微弱地震動了一下。這一次,沒有靈光閃現,也沒有指向遠方,只是傳遞出一股極其隱晦的、帶著警告意味的冰涼波動。

  這波動並非針對外界,而是直接迴蕩在顧伯山和幾位魂念與顧厭緊密相連的族老心間。

  仿佛在提醒他們:

  新政的陷阱,遠不止明面上的細則。

  那看似被拒絕的司馬家的「好意」,或許才剛剛開始露出它真正的獠牙。

  顧伯山心頭一凜,猛地看向廟外風險員消失的方向,眉頭死死鎖緊。

  細則出台了,門檻明確了,幻想破滅了。

  但這場圍繞「新政」的較量,似乎才真正拉開序幕。

  而顧家,依然是被放在賭桌上,卻連看牌資格都沒有的那枚籌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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