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希望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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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乳白色的宣諭光華持續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將陰暗破敗的棚戶區天空,重新還給污濁的靈氣和灰霾。

  而那道院新政帶來的衝擊波,卻在土地廟內久久迴蕩,攪動著死水般的絕望。

  「減了!真的減了五十靈石!」一個年輕些的族人反覆摩挲著腰間空癟的儲物袋,臉上洋溢著不正常的紅暈,仿佛那五十塊靈石已經叮噹作響地落了袋,「一百五十塊!族長,咱們……咱們是不是能想想辦法了?」

  「還有免費公開課!」另一位族老激動地捻著自己稀疏的鬍鬚,眼神發亮,「道院正宗講師的課!哪怕只聽懂一兩句,對厭兒也是天大的造化!不用再去求那鬼手七的黑市情報了!」

  「最關鍵的是那普惠名額!」蘇婉緊緊摟著因過度消耗而昏睡過去的顧厭,聲音帶著顫音,卻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力量,「不計靈根優劣!只看向道之心和家族傳承!咱們顧家別的沒有,這兩百年來,哪一代不是把『道』字刻在骨血里?哪一代不是把家族傳承看得比命還重?這名額,合該就是為厭兒這樣的孩子設的!」

  希望,如同巨石縫裡湧出的岩漿,熾熱而盲目,瞬間淹沒了所有理性的溝壑。

  連日來「魔改」修煉積攢的疲憊、痛苦、以及對未來的恐懼,似乎都在這「政策春風」下被短暫地安撫了。

  族人們七嘴八舌地討論著,蠟黃的臉上泛著光,破敗的廟宇里竟難得地有了一絲「生機」。

  就連一向沉穩的顧伯山,在那最初的冰冷計算之後,看著族人們眼中久違的光彩,聽著他們帶著顫音的憧憬,那顆被現實反覆捶打、早已堅硬如鐵的心,也不由自主地軟化了一絲裂縫。

  或許……或許這次真的不一樣?

  或許道院高層中,終究還有那麼一兩位秉持公心的大能,看到了這仙界積弊,願意給寒門留一線真正的生機?

  那「普惠基金」抽取散戶分紅,固然可恨,但若真能落到實處,讓厭兒這樣的孩子有機會踏上道途,這代價顧家是否也能咬牙認了?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那絲揮之不去的疑慮,沉聲道:「都靜一靜!」

  廟內瞬間安靜下來,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帶著全然的信賴和期盼。

  「新政已出,是機遇,也是考驗。」顧伯山目光掃過一張張激動的臉,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有力,「費用削減是實打實的,公開課的機會也不能錯過。顧全!」

  老管家顧全立刻上前一步:「族長!」

  「你立刻去打聽清楚,那三次公開課的具體時間、地點、以及……是否需要額外的『聽課符』或者『場地費』。」顧伯山吩咐道,經驗讓他習慣性地多問一句。道院的「免費」,往往藏著看不見的門檻。

  「是!」顧全領命,轉身便快步出了廟門,身影消失在棚戶區雜亂的小巷中。

  「至於那一百五十靈石的檢測費……」顧伯山頓了頓,目光落在掌心那七塊冰涼的下品靈石上,又掃過廟角堆放的、那幾件早已被評估過無數次、卻始終捨不得拿去百骸樓換錢的祖傳舊物——一把鏽跡斑斑的斷劍,一隻缺了角的藥鼎。他的心抽搐了一下,但聲音依舊穩定,「我們再想辦法。總能湊出來的。」

  他沒有提那普惠名額,也沒有提分紅微調的事情。此刻,讓族人保住這份短暫的希望,比戳破殘酷的現實更重要。

  有些重擔,他這族長一人扛著便是。

  接下來的半天,土地廟內的氣氛與往日截然不同。

  族人依舊輪流為顧厭疏導經脈,溫養那縷新生的異種能量,眉宇間的沉鬱和絕望似乎被沖淡了不少。偶爾,還會有人低聲交談著對公開課的想像,對道院講師的憧憬,語氣中帶著底層修士對正統仙門近乎虔誠的嚮往。

  顧厭在昏睡中醒來一次。他似乎也感應到了廟內氣氛的變化,那雙大眼睛雖然依舊疲憊,卻少了幾分麻木,多了些許懵懂的探究。他看著父親緊鎖的眉頭似乎舒展了一些,看著母親眼中微弱的光,小小的手指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體內那冰冷的異種能量也似乎溫順了片刻。

  然而,希望的泡沫,往往脆弱得經不起一絲現實的觸碰。

  傍晚時分,顧全回來了。

  顧全的臉色有些古怪,沒有了出發時的急切,反而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沉重和荒謬感。

  「族長,打聽清楚了。」顧全的聲音乾澀,「公開課確實免費,也不需要聽課符。」

  「那不是好事嗎?」有族人迫不及待地問。


  顧全苦笑一下:「課是在道院外院的『萬象講堂』上,那講堂離咱們這棚戶區,隔著三百里靈沼和一座『飛星崖』。公開課辰時開始,但棚戶區通往道院外院的唯一公共渡雲舟,巳時才發車……而且,乘坐一次,需繳納五塊下品靈石。」

  廟內瞬間一靜。

  三百里靈沼,瘴氣瀰漫,妖獸潛伏,非築基修士不敢輕易穿越。飛星崖更是陡峭萬丈,罡風凜冽。徒步?對於顧家這些老弱病殘,尤其是主要戰力都需保存魂力維繫顧厭修煉的情況來說,根本是天方夜譚。

  唯一的公共運輸工具,不僅時間錯過,還要五塊靈石!

  五塊靈石!對於此刻的顧家,幾乎是一筆巨款!是他們用來保命、給顧厭買最廉價療傷丹藥的錢!

  「這……這算什麼免費?」一個族人訥訥道,臉上的紅光迅速褪去,變得慘白。

  顧全嘆了口氣,繼續道:「我還打聽到,那普惠名額的『綜合評估』,除了所謂的向道之心和家族傳承,還包括……『家長修為境界』、『家族年均靈氣消耗量』、『直系親屬有無道院貢獻點』等等。而且,評估由三位道院執事共同進行,其中兩位……分別出自南宮家和司馬家。」

  最後那句話,像是一根冰冷的針,徹底刺破了那虛幻的希望泡沫。

  家長修為?顧伯山築基無望。

  靈氣消耗?顧家連維持基本生存都艱難。

  道院貢獻?顧家如今哪有資格?

  評估執事?南宮家和司馬家!他們恨不得將顧家踩入泥沼,永世不得超生!

  廟內死寂無聲。

  方才的憧憬和激動,此刻化為了更深的無力與嘲諷。原來所謂的「普惠」,所謂的「不同限於靈根」,不過是又一層更精緻、更虛偽的面紗。面紗之下,依舊是那張冰冷殘酷、階級森嚴的巨口。

  希望再生?

  不過是絕望換了一副更令人作嘔的嘴臉,再次降臨。

  顧伯山閉上眼,掌心那七塊靈石硌得他生疼。他仿佛能看到,在那雲端之上的道院,那些制定規則的大人物們,正微笑著俯瞰眾生,看著如顧家這般的螻蟻,因為一點點看似甜美的餌料而歡呼雀躍,然後再次墜入更深的深淵。

  他猛地睜開眼,眼底最後一絲軟化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麻木的堅硬。

  「都聽到了?」他的聲音沙啞,卻沒有任何波瀾,「這就是新政。」

  他目光掃過族人再次灰敗下去的臉,最後落在昏睡的顧厭身上。

  「路,還在我們自己腳下。指望別人施捨,不如指望我們自己這身硬骨頭!」

  就在這時,廟外那熟悉的、令人心悸的空氣漣漪,再次無聲無息地盪開。

  灰衣風險員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廟門口。他手中那枚棱晶法器閃爍著淡漠的光,目光平靜地掃過廟內死寂的景象,嘴角勾起一絲難以察覺的弧度。

  「看來,諸位已經初步領略到『新政』的精髓了。」他那平板無波的聲音響起,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削減的成本,總會以另一種方式回歸市場。普惠的陽光,往往照不進真正的角落。」

  他緩步走近,棱晶法器投射出光幕,上面不再是冰冷的貸款條款,而是一份看似「貼心」的評估報告。

  【顧氏家族新政適應性評估(初步)】

  資源缺口測算:公開課實際參與成本(交通、時間損耗)折算靈石:約15塊/次。

  普惠名額綜合評分預估:-97分(極度不達標)。

  建議方案:利用政策過渡期,加速資產優化配置,爭取進入『特殊人才培養通道』(需額外擔保)……

  風險員的聲音帶著一種公式化的「惋惜」:「基於新政環境,我司可提供『政策過渡性短期融資』,利率可酌情下調至日息千分之五,並附贈『外院交通圖』一份,幫助貴方……至少趕上一次公開課,聊表心意。」

  誘惑,以更加「人性化」、更貼合「新政」的姿態,再次悄然伸出。只不過,這次裹挾的,是剛剛被戳破帶著血腥味的幻想碎片。

  顧伯山看著那光幕,看著風險員那張毫無表情的臉,心中一片冰冷。

  他知道,新一輪的收割,已經伴隨著這所謂的「新政」,開始了。

  而顧家,似乎永遠都是砧板上,最先感受到刀鋒寒意的那塊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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