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鐘錶匠的眼睛
江城鐘錶廠，坐落在城市的舊工業區。
紅磚砌成的廠房牆壁上，還殘留著上世紀七八十年代的標語。
巨大的「時間就是金錢，效率就是生命」在風雨的侵蝕下，字跡斑駁。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機油、金屬和歲月混合的獨特氣味。
與紅星鋼鐵廠的死寂不同，這裡還活著，但活得步履蹣跚。
零星的車間裡，還能聽到機器運轉的、有氣無力的轟鳴。
陳岩帶著李浩，沒有走正門，而是熟門熟路地從一個破敗的側門，直接穿進了工廠的生活區。
最終，在一棟筒子樓最深處、一間光線昏暗的小屋前停了下來。
門上，掛著一塊小小的、用木頭刻的牌子——「劉記鐘錶維修」。
陳岩叩響了房門。
「誰啊？還沒死呢，催什麼催！」門後，傳來一個蒼老而極不耐煩的聲音。
門「吱呀」一聲被拉開，一個瘦小的、穿著油膩膩的藍色工裝的老頭，探出頭來。
他頭髮稀疏，滿臉皺紋，鼻樑上架著一副厚得像瓶底一樣的老花鏡。
他就是陳岩口中的「專家」劉坤，在鐘錶廠修了一輩子表，人送外號「劉一針」，意思是就沒有他一根針撬不開的錶盤。
「是你個老東西。」劉坤看到陳岩，臉上的不耐煩收斂了一些，但語氣依舊談不上客氣。
「又有什麼破事？我可告訴你，上次你拿來的那塊『海鷗』，機芯都泡了水，神仙也救不活。」
「今天不修表。」陳岩側身擠了進去，李浩緊隨其後。
屋子很小，被各種各樣的鐘表零件和維修工具塞得滿滿當當。
牆上，掛著幾十個形態各異的鐘擺，在昏暗的光線下，整齊劃一地、無聲地搖晃著。
「那你們來幹什麼？我這裡可沒酒招待你。」劉坤坐回自己的工作檯前，拿起一塊懷表，繼續他手裡的活計。
陳岩沒有廢話，他直接將那個裝著血色秒針的證物袋，放在了劉坤那片被檯燈照得雪亮的、鋪著綠色絨布的工作檯上。
「看看這個。」
劉坤頭也沒抬，只是用鑷子，漫不經心地將那枚小小的秒針夾了起來，舉到燈下。
「秒針？」他嗤笑一聲，「滿大街都是。」
「『上海』、『寶石花』、『北極星』……哪個廠不產個千八百萬的？你想憑這個找人，還不如去大街上撒網。」
「你再仔細看看。」陳岩不想放棄。
劉坤似乎察覺到了什麼，他終於放下了手裡的懷表，扶了扶那副厚重的老花鏡。
將那枚秒針，放到了工作檯上一個巨大的、連接著檯燈的台式放大鏡下。
他的眼睛，湊了上去。
那一瞬間，整個世界都仿佛安靜了下來。
只有牆上那些鐘擺，還在無聲地搖晃。
李浩能清晰地看到，劉坤那隻握著鑷子的、布滿了老年斑的手，在湊到放大鏡前的瞬間，變得如同磐石般，紋絲不動。
許久，他才緩緩地抬起頭，那雙隱藏在瓶底厚鏡片後的、一向渾濁的眼睛裡。
第一次，流露出一種混雜著震驚、疑惑和一絲恐懼的、極其複雜的神情。
「這東西……你們從哪兒弄來的？」他的聲音，因為震驚而有些乾澀。
「你先告訴我們，這是什麼。」
劉坤沒有回答，而是轉身，從身後一個上了鎖的鐵皮櫃裡，翻出了一本早已泛黃的、用牛皮紙做封面的內部圖冊。
他戴上另一副度數更深的眼鏡，將那枚秒針與圖冊上的某一頁，反覆地進行著比對。
「沒錯……是它……」他喃喃自語，像是在確認一個不敢相信的事實。
「這個弧度，這個切角，還有針尖上這一點幾乎無法用肉眼看到的、防止反光的啞光處理……錯不了。」
他抬起頭，看著陳岩和李浩，一字一頓地說道：「這不是一塊普通的表。」
「這是1985年，天津手錶廠為了紀念抗戰勝利四十周年，受軍區委託，特製的一批『軍功紀念表』。」
「不對外發售，總共，只生產了三百塊。」
「它的機芯，用的是當時最頂級的『海鷗』ST5型，走時精度達到了天文台級別。」
「但最特別的，是它的秒針。」劉坤的手指，在那枚小小的秒針上輕輕拂過，像是在撫摸一件稀世珍寶。
「為了體現軍人的榮譽，這批表的秒針，不是用普通的黃銅，而是用炮彈殼回收的『五九』式黃銅。」
「熔煉後，再由廠里最有經驗的老師傅，用手工一點一點打磨出來的。」
「所以，它的顏色，比普通的黃銅針要更深沉，帶著一種獨特的、暗金色的光澤。」
「這三百塊表，當年只授予給了在戰場上，立過一等功或特等功的、師級以上的戰鬥英雄。」劉坤看著陳岩，聲音裡帶著一絲說不清的意味。
「能戴上這塊表的人，每一個，都是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真正的兵王。」
兵王。
這兩個字，像兩顆子彈，狠狠地擊中了陳岩的心臟。
就在這時，陳岩腰間的步話機響了起來，「陳隊，我是劉洋！」
電話那頭，是年輕刑警激動得有些變調的聲音，「查到了！」
「我們走訪了李衛國生前最好的戰友，他說，老李轉業的時候，部隊確實獎勵了他一塊手錶。」
「就是一塊普通的、部隊配發的『三防』軍表，大三針，黑盤，很笨重。」
不是軍功表，跟這個……完全對不上。
所有的線索，在這一刻，被串聯成了一條令人毛骨悚然的、黑暗的邏輯鏈。
兇手，不是一個普通的劫匪。
他是一個曾經的戰鬥英雄，一個立過赫赫戰功的兵王。
他穿著高檔的精紡羊毛西服，戴著一塊象徵著至高榮譽的軍功紀念表。
然後，在深夜，用一顆精準的子彈，射穿了自己昔日戰友的眉心，搶走了一個早已被時代淘汰的、沉重的保險柜。
這背後，到底隱藏著怎樣的墮落與瘋狂？
陳岩感覺自己的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
他只是拿起那個證物袋，看著那枚在燈光下閃爍著暗金色光芒的秒針，眼神深邃得如同不見底的寒潭。
他們面對的，不再是一個普通的犯罪團伙！
……
紅磚砌成的廠房牆壁上，還殘留著上世紀七八十年代的標語。
巨大的「時間就是金錢，效率就是生命」在風雨的侵蝕下，字跡斑駁。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機油、金屬和歲月混合的獨特氣味。
與紅星鋼鐵廠的死寂不同，這裡還活著，但活得步履蹣跚。
零星的車間裡，還能聽到機器運轉的、有氣無力的轟鳴。
陳岩帶著李浩，沒有走正門，而是熟門熟路地從一個破敗的側門，直接穿進了工廠的生活區。
最終，在一棟筒子樓最深處、一間光線昏暗的小屋前停了下來。
門上，掛著一塊小小的、用木頭刻的牌子——「劉記鐘錶維修」。
陳岩叩響了房門。
「誰啊？還沒死呢，催什麼催！」門後，傳來一個蒼老而極不耐煩的聲音。
門「吱呀」一聲被拉開，一個瘦小的、穿著油膩膩的藍色工裝的老頭，探出頭來。
他頭髮稀疏，滿臉皺紋，鼻樑上架著一副厚得像瓶底一樣的老花鏡。
他就是陳岩口中的「專家」劉坤，在鐘錶廠修了一輩子表，人送外號「劉一針」，意思是就沒有他一根針撬不開的錶盤。
「是你個老東西。」劉坤看到陳岩，臉上的不耐煩收斂了一些，但語氣依舊談不上客氣。
「又有什麼破事？我可告訴你，上次你拿來的那塊『海鷗』，機芯都泡了水，神仙也救不活。」
「今天不修表。」陳岩側身擠了進去，李浩緊隨其後。
屋子很小，被各種各樣的鐘表零件和維修工具塞得滿滿當當。
牆上，掛著幾十個形態各異的鐘擺，在昏暗的光線下，整齊劃一地、無聲地搖晃著。
「那你們來幹什麼？我這裡可沒酒招待你。」劉坤坐回自己的工作檯前，拿起一塊懷表，繼續他手裡的活計。
陳岩沒有廢話，他直接將那個裝著血色秒針的證物袋，放在了劉坤那片被檯燈照得雪亮的、鋪著綠色絨布的工作檯上。
「看看這個。」
劉坤頭也沒抬，只是用鑷子，漫不經心地將那枚小小的秒針夾了起來，舉到燈下。
「秒針？」他嗤笑一聲，「滿大街都是。」
「『上海』、『寶石花』、『北極星』……哪個廠不產個千八百萬的？你想憑這個找人，還不如去大街上撒網。」
「你再仔細看看。」陳岩不想放棄。
劉坤似乎察覺到了什麼，他終於放下了手裡的懷表，扶了扶那副厚重的老花鏡。
將那枚秒針，放到了工作檯上一個巨大的、連接著檯燈的台式放大鏡下。
他的眼睛，湊了上去。
那一瞬間，整個世界都仿佛安靜了下來。
只有牆上那些鐘擺，還在無聲地搖晃。
李浩能清晰地看到，劉坤那隻握著鑷子的、布滿了老年斑的手，在湊到放大鏡前的瞬間，變得如同磐石般，紋絲不動。
許久，他才緩緩地抬起頭，那雙隱藏在瓶底厚鏡片後的、一向渾濁的眼睛裡。
第一次，流露出一種混雜著震驚、疑惑和一絲恐懼的、極其複雜的神情。
「這東西……你們從哪兒弄來的？」他的聲音，因為震驚而有些乾澀。
「你先告訴我們，這是什麼。」
劉坤沒有回答，而是轉身，從身後一個上了鎖的鐵皮櫃裡，翻出了一本早已泛黃的、用牛皮紙做封面的內部圖冊。
他戴上另一副度數更深的眼鏡，將那枚秒針與圖冊上的某一頁，反覆地進行著比對。
「沒錯……是它……」他喃喃自語，像是在確認一個不敢相信的事實。
「這個弧度，這個切角，還有針尖上這一點幾乎無法用肉眼看到的、防止反光的啞光處理……錯不了。」
他抬起頭，看著陳岩和李浩，一字一頓地說道：「這不是一塊普通的表。」
「這是1985年，天津手錶廠為了紀念抗戰勝利四十周年，受軍區委託，特製的一批『軍功紀念表』。」
「不對外發售，總共，只生產了三百塊。」
「它的機芯，用的是當時最頂級的『海鷗』ST5型，走時精度達到了天文台級別。」
「但最特別的，是它的秒針。」劉坤的手指，在那枚小小的秒針上輕輕拂過，像是在撫摸一件稀世珍寶。
「為了體現軍人的榮譽，這批表的秒針，不是用普通的黃銅，而是用炮彈殼回收的『五九』式黃銅。」
「熔煉後，再由廠里最有經驗的老師傅，用手工一點一點打磨出來的。」
「所以，它的顏色，比普通的黃銅針要更深沉，帶著一種獨特的、暗金色的光澤。」
「這三百塊表，當年只授予給了在戰場上，立過一等功或特等功的、師級以上的戰鬥英雄。」劉坤看著陳岩，聲音裡帶著一絲說不清的意味。
「能戴上這塊表的人，每一個，都是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真正的兵王。」
兵王。
這兩個字，像兩顆子彈，狠狠地擊中了陳岩的心臟。
就在這時，陳岩腰間的步話機響了起來，「陳隊，我是劉洋！」
電話那頭，是年輕刑警激動得有些變調的聲音，「查到了！」
「我們走訪了李衛國生前最好的戰友，他說，老李轉業的時候，部隊確實獎勵了他一塊手錶。」
「就是一塊普通的、部隊配發的『三防』軍表，大三針，黑盤，很笨重。」
不是軍功表，跟這個……完全對不上。
所有的線索，在這一刻，被串聯成了一條令人毛骨悚然的、黑暗的邏輯鏈。
兇手，不是一個普通的劫匪。
他是一個曾經的戰鬥英雄，一個立過赫赫戰功的兵王。
他穿著高檔的精紡羊毛西服，戴著一塊象徵著至高榮譽的軍功紀念表。
然後，在深夜，用一顆精準的子彈，射穿了自己昔日戰友的眉心，搶走了一個早已被時代淘汰的、沉重的保險柜。
這背後，到底隱藏著怎樣的墮落與瘋狂？
陳岩感覺自己的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
他只是拿起那個證物袋，看著那枚在燈光下閃爍著暗金色光芒的秒針，眼神深邃得如同不見底的寒潭。
他們面對的，不再是一個普通的犯罪團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