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一現場
警笛悽厲，割開了江城清晨的寧靜。
李浩坐在疾馳的警車后座，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
就在半小時前，他剛剛在辦公室里，從師父陳岩的手中，接過了那身嶄新的、還帶著漿洗味道的警服。
他甚至還沒有來得及對著鏡子，好好看看自己穿上這身藏藍色制服的樣子。
那個紅色的、刺耳的緊急電話，就將整個二大隊從慶功宴後的餘韻中，徹底拽入了另一個冰冷刺骨的現實。
紅星鋼鐵廠，西郊，搶劫殺人案，槍傷。
每一個詞，都沉重地砸在每一個人的心上。
「都打起精神來！」駕駛座上，高建軍的聲音嘶啞，卻充滿了不容置疑的決斷。
「現場已經被派出所封鎖了，但不能掉以輕心。」
「技術隊，到現場後立刻進行勘察。」
「馬東，你帶一組人，負責外圍走訪，把廠區所有可能的出入口都給我看死了！」
「老陳，你和我，還有……李浩，我們進中心現場。」
這是他第一次，在下達命令時，如此自然地將李浩的名字，與陳岩並列在了一起。
李浩沒有說話，默默地檢查了一下自己腰間那支從未出過鞘的「七七」式手槍。
冰冷的鋼鐵觸感，讓他那顆因第一次出現場而略顯紛亂的心，迅速沉靜了下來。
從穿上這身警服的這一刻起，他不再是一個只需要動腦的「社區聯絡員」。
而將要面對鮮血和死亡。
紅星鋼鐵廠，這座曾經象徵著江城工業輝煌的鋼鐵巨獸，如今早已被時代遺忘。
巨大的廠區里，只有零星幾個車間還在勉強維持著生產。
高聳的煙囪不再冒煙，無聲地訴說著一個時代的落幕。
財務科所在的二層小樓前，已經拉起了長長的警戒線。
十幾名派出所的民警，正在竭力疏散著那些聞訊趕來、探頭探腦的工人和家屬。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鐵鏽、機油和恐慌混合的味道。
高建軍和陳岩亮出證件，帶著李浩，直接穿過了警戒線。
「高隊，陳隊。」負責封鎖現場的派出所長老王快步迎了上來，臉色煞白，「情況……不太好。」
「說。」
「兩個值班的保衛幹事，一死一重傷。死的那個叫李衛國，退伍兵，今年四十二，一槍正中眉心，當場就沒了。」
老王的聲音都在發抖，「傷的那個叫趙鐵柱，頭部也中了一槍，萬幸，子彈打偏了，擦著頭皮過去的，人已經送到醫院搶救了，還昏迷著。」
「財務科的保險柜呢？」陳岩追問道。
「沒了。」老王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了難以置信的神情。
「整個保險柜，被人從牆裡，硬生生地給撬了出來，然後……整個給搬走了。」
高建軍和陳岩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不可置信。
紅星鋼鐵廠的財務科保險柜，是上世紀八十年代從蘇聯進口的軍用型號，重達半噸，用膨脹螺絲死死地固定在承重牆裡。
想在不驚動任何人的情況下，將它整個端走，這絕不是一兩個普通的劫匪能做到的。
三人不再多言，快步走進了那間瀰漫著死亡氣息的財務科辦公室。
一股濃烈的、尚未散盡的硝煙味和血腥味，瞬間沖入了所有人的鼻腔。
現場，一片狼藉。
文件櫃被翻得底朝天，紙張散落一地。
牆角，那個本該安放著保險柜的地方，只留下一個巨大的、猙獰的窟窿，四周的水泥和磚塊都被暴力破壞，露出了裡面鏽跡斑斑的鋼筋。
死者李衛國，就倒在辦公室的中央。
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仿佛在生命的最後一刻，看到了什麼極其恐怖的景象。
他的眉心處，是一個小小的、邊緣整齊的彈孔，沒有過多的鮮血流出，顯示出兇器口徑小、射速極高的特點。
陳岩戴上手套，緩緩蹲下身，開始檢查屍體。
而高建軍，則走到了那個巨大的牆洞前，仔細地觀察著破壞的痕跡。
李浩沒有去打擾他們。
他站在辦公室的門口，沒有立刻踏入。
他用眼睛，將整個犯罪現場的所有信息，貪婪地吸入自己的腦海中。
他在構建，構建兇手進入、作案、再到離開的整個動態過程。
「門口沒有被破壞的痕跡。」李浩的聲音，在死寂的辦公室里響起，清晰而冷靜。
「門鎖完好，說明兇手是和平進入的。」
「要麼，是兩個保衛幹事主動開的門，要麼，就是兇手有鑰匙。」
「李衛國是退伍的偵察兵，警惕性極高。趙鐵柱也是廠里的老保衛，經驗豐富。能讓他們在深夜，心甘情願開門的人，只有一個可能。」陳岩站起身，聲音凝重，
「就是熟人。」
「沒錯。」高建軍也從牆洞前回過頭，他的臉色同樣難看。
「牆體是被特製的液壓鉗和撬棍破壞的。手法非常專業，而且，他們準確地避開了所有的承重鋼筋。」
「這說明，他們不僅有專業的工具，甚至可能……提前拿到過這棟樓的建築圖紙。」
熟人作案，計劃周密，工具專業。
一個由退伍軍人、內部職工和專業技術人員組成的、高智商的犯罪團伙輪廓，在所有人的腦海中，瞬間變得清晰起來。
「立刻查！」高建軍對著步話機怒吼。
「查紅星鋼鐵廠最近三個月所有離職、辭退、以及能接觸到財務科和建築圖紙的人員名單！一個都不能放過！」
就在所有人都投入到緊張的排查中時，李浩的目光，卻被屍體旁一個極其微小的、幾乎被所有人都忽略了的細節所吸引。
在死者李衛國那隻緊緊攥著的、尚未完全僵硬的右手下方，那片暗紅色的血泊之中，似乎有一個小小的、亮晶晶的東西，在反射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弱的晨光。
他緩緩走過去，蹲下身，用鑷子，小心翼翼地，將那個東西從粘稠的血跡中，夾了出來。
那是一枚小小的、黃銅製成的、早已停止了走動的……手錶指針。
更準確的說，是秒針。
它太小了，太不起眼了，以至於連最細心的陳岩，在初步屍檢時，都沒有注意到它。
李浩將那枚帶著血跡的秒針，放在了證物袋裡。
他又看了一眼死者李衛國的雙手。他的左手手腕上，空空如也。
「他的手錶呢？」李浩問道。
「不知道。」一名負責記錄的技術員搖了搖頭。
「我們到的時候，就沒有看到。可能是被兇手搶走了吧。」
李浩沒有再說什麼。
他靜靜地看著那枚躺在證物袋裡的、孤獨的秒針，眼神深邃得如同不見底的寒潭。
這是兇手在慌亂中，與死者搏鬥時，無意中留下的？
又或者……
是那個死去的老兵，在生命的最後一刻，用盡全身力氣，留給他們的、唯一的遺言。
……
李浩坐在疾馳的警車后座，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
就在半小時前，他剛剛在辦公室里，從師父陳岩的手中，接過了那身嶄新的、還帶著漿洗味道的警服。
他甚至還沒有來得及對著鏡子，好好看看自己穿上這身藏藍色制服的樣子。
那個紅色的、刺耳的緊急電話，就將整個二大隊從慶功宴後的餘韻中，徹底拽入了另一個冰冷刺骨的現實。
紅星鋼鐵廠，西郊，搶劫殺人案，槍傷。
每一個詞，都沉重地砸在每一個人的心上。
「都打起精神來！」駕駛座上，高建軍的聲音嘶啞，卻充滿了不容置疑的決斷。
「現場已經被派出所封鎖了，但不能掉以輕心。」
「技術隊，到現場後立刻進行勘察。」
「馬東，你帶一組人，負責外圍走訪，把廠區所有可能的出入口都給我看死了！」
「老陳，你和我，還有……李浩，我們進中心現場。」
這是他第一次，在下達命令時，如此自然地將李浩的名字，與陳岩並列在了一起。
李浩沒有說話，默默地檢查了一下自己腰間那支從未出過鞘的「七七」式手槍。
冰冷的鋼鐵觸感，讓他那顆因第一次出現場而略顯紛亂的心，迅速沉靜了下來。
從穿上這身警服的這一刻起，他不再是一個只需要動腦的「社區聯絡員」。
而將要面對鮮血和死亡。
紅星鋼鐵廠，這座曾經象徵著江城工業輝煌的鋼鐵巨獸，如今早已被時代遺忘。
巨大的廠區里，只有零星幾個車間還在勉強維持著生產。
高聳的煙囪不再冒煙，無聲地訴說著一個時代的落幕。
財務科所在的二層小樓前，已經拉起了長長的警戒線。
十幾名派出所的民警，正在竭力疏散著那些聞訊趕來、探頭探腦的工人和家屬。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鐵鏽、機油和恐慌混合的味道。
高建軍和陳岩亮出證件，帶著李浩，直接穿過了警戒線。
「高隊，陳隊。」負責封鎖現場的派出所長老王快步迎了上來，臉色煞白，「情況……不太好。」
「說。」
「兩個值班的保衛幹事，一死一重傷。死的那個叫李衛國，退伍兵，今年四十二，一槍正中眉心，當場就沒了。」
老王的聲音都在發抖，「傷的那個叫趙鐵柱，頭部也中了一槍，萬幸，子彈打偏了，擦著頭皮過去的，人已經送到醫院搶救了，還昏迷著。」
「財務科的保險柜呢？」陳岩追問道。
「沒了。」老王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了難以置信的神情。
「整個保險柜，被人從牆裡，硬生生地給撬了出來，然後……整個給搬走了。」
高建軍和陳岩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不可置信。
紅星鋼鐵廠的財務科保險柜，是上世紀八十年代從蘇聯進口的軍用型號，重達半噸，用膨脹螺絲死死地固定在承重牆裡。
想在不驚動任何人的情況下，將它整個端走，這絕不是一兩個普通的劫匪能做到的。
三人不再多言，快步走進了那間瀰漫著死亡氣息的財務科辦公室。
一股濃烈的、尚未散盡的硝煙味和血腥味，瞬間沖入了所有人的鼻腔。
現場，一片狼藉。
文件櫃被翻得底朝天，紙張散落一地。
牆角，那個本該安放著保險柜的地方，只留下一個巨大的、猙獰的窟窿，四周的水泥和磚塊都被暴力破壞，露出了裡面鏽跡斑斑的鋼筋。
死者李衛國，就倒在辦公室的中央。
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仿佛在生命的最後一刻，看到了什麼極其恐怖的景象。
他的眉心處，是一個小小的、邊緣整齊的彈孔，沒有過多的鮮血流出，顯示出兇器口徑小、射速極高的特點。
陳岩戴上手套，緩緩蹲下身，開始檢查屍體。
而高建軍，則走到了那個巨大的牆洞前，仔細地觀察著破壞的痕跡。
李浩沒有去打擾他們。
他站在辦公室的門口，沒有立刻踏入。
他用眼睛，將整個犯罪現場的所有信息，貪婪地吸入自己的腦海中。
他在構建，構建兇手進入、作案、再到離開的整個動態過程。
「門口沒有被破壞的痕跡。」李浩的聲音，在死寂的辦公室里響起，清晰而冷靜。
「門鎖完好，說明兇手是和平進入的。」
「要麼，是兩個保衛幹事主動開的門，要麼，就是兇手有鑰匙。」
「李衛國是退伍的偵察兵，警惕性極高。趙鐵柱也是廠里的老保衛，經驗豐富。能讓他們在深夜，心甘情願開門的人，只有一個可能。」陳岩站起身，聲音凝重，
「就是熟人。」
「沒錯。」高建軍也從牆洞前回過頭，他的臉色同樣難看。
「牆體是被特製的液壓鉗和撬棍破壞的。手法非常專業，而且，他們準確地避開了所有的承重鋼筋。」
「這說明，他們不僅有專業的工具，甚至可能……提前拿到過這棟樓的建築圖紙。」
熟人作案，計劃周密，工具專業。
一個由退伍軍人、內部職工和專業技術人員組成的、高智商的犯罪團伙輪廓，在所有人的腦海中，瞬間變得清晰起來。
「立刻查！」高建軍對著步話機怒吼。
「查紅星鋼鐵廠最近三個月所有離職、辭退、以及能接觸到財務科和建築圖紙的人員名單！一個都不能放過！」
就在所有人都投入到緊張的排查中時，李浩的目光，卻被屍體旁一個極其微小的、幾乎被所有人都忽略了的細節所吸引。
在死者李衛國那隻緊緊攥著的、尚未完全僵硬的右手下方，那片暗紅色的血泊之中，似乎有一個小小的、亮晶晶的東西，在反射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弱的晨光。
他緩緩走過去，蹲下身，用鑷子，小心翼翼地，將那個東西從粘稠的血跡中，夾了出來。
那是一枚小小的、黃銅製成的、早已停止了走動的……手錶指針。
更準確的說，是秒針。
它太小了，太不起眼了，以至於連最細心的陳岩，在初步屍檢時，都沒有注意到它。
李浩將那枚帶著血跡的秒針，放在了證物袋裡。
他又看了一眼死者李衛國的雙手。他的左手手腕上，空空如也。
「他的手錶呢？」李浩問道。
「不知道。」一名負責記錄的技術員搖了搖頭。
「我們到的時候，就沒有看到。可能是被兇手搶走了吧。」
李浩沒有再說什麼。
他靜靜地看著那枚躺在證物袋裡的、孤獨的秒針，眼神深邃得如同不見底的寒潭。
這是兇手在慌亂中，與死者搏鬥時，無意中留下的？
又或者……
是那個死去的老兵，在生命的最後一刻，用盡全身力氣，留給他們的、唯一的遺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