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印章
葉知秋。
這三個龍飛鳳舞的篆字，像一枚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烙在了市局物證保管科那冰冷的空氣里。
陳岩死死地盯著那枚小小的、朱紅色的印章，他那雙閱盡罪惡的眼睛裡，第一次，流露出一種近乎茫然的震撼。
他當了三十年警察，見過無數的物證，審過無數的罪犯。
但他從未想過，一樁塵封了三年的懸案，一個讓年輕女孩消失的幽靈，其所有的線索，最終會指向這樣一個充滿了詩情畫意的名字。
「老師……筆友……藝術家……」
李浩將趙倩的證詞，與眼前這枚印章，輕輕地串聯在了一起，「師父，我們找到了。」
「找到了？」陳岩苦笑一聲，他小心翼翼地將畫冊合上，重新放回證物袋裡，動作卻顯得異常沉重。
「我們只是找到了一個名字。一個可能叫『葉知秋』的人。」
「在整個江城，乃至全國，叫這個名字的，沒有一千，也有八百。」
「我們去哪裡找？」
這是一個最現實，也最殘酷的問題。
時間，已經過去了整整三年。
「不，不止是一個名字。」李浩的眼神，在昏暗的燈光下，閃爍著一種近乎饑渴的光芒。
「我們還知道，他是一個『老師』，一個『藝術家』。」
「一個能讓林曉芸那樣家境貧寒、性格孤僻的女孩，心甘情願為他保守秘密，甚至不惜被室友孤立的、極具個人魅力的男人。」
他頓了頓，將所有的邏輯碎片，在腦海中飛速地拼湊起來。
「他能隨手就將一本價值幾百塊的進口畫冊借給一個學生，說明他有相當的經濟實力。」
「他用的私人印章，材質是頂級的雞血石，雕工精湛，說明他有極高的藝術品位。」
「而林曉芸，是師範大學的學生。」
李浩抬起頭，看著陳岩，一字一頓地說道，「一個師範大學的普通學生，在哪裡，最有可能接觸到這樣一位『老師』？」
陳岩的心猛地一跳，一個呼之欲出的答案，已經浮現在了他的腦海里。
「江城大學，美術學院。」兩人幾乎是異口同聲地說道。
在九十年代，江城大學的美術學院，是整個江南地區都赫赫有名的藝術殿堂。
那裡，聚集著全市乃至全省最頂尖的藝術家和教授。
而師範大學，作為兄弟院校，經常會組織學生，去旁聽美術學院的公開課和藝術講座。
一個博學、富有、充滿藝術氣息的大學教授。
對於一個來自小地方、內心自卑又渴望被認可的年輕女大學生來說，具有何等致命的吸引力，不言而喻。
「走！」陳岩當機立斷，「我們現在就去江城大學！」
「等等，師父。」李浩卻攔住了他，「我們以什麼名義去？」
陳岩的腳步，瞬間凝固了。
李浩的問題，像一盆冰水，澆在了他剛剛燃起的希望之火上。
是啊，以什麼名義去？
他們現在的官方任務，是「追查吳志明舊案細節」。
吳志明的檔案里，與江城大學美術學院，與「葉知秋」這個名字，沒有哪怕一絲一毫的聯繫。
他們沒有任何合法的理由，去調查一個三年前可能在美術學院任教的教授。
「我去找宋哲！」高建軍不知何時也走了過來，他顯然也聽到了兩人的對話，臉色鐵青。
「我親自去跟他申請！我就不信，線索都擺在臉上了，他還能攔著不讓查！」
「他會的。」李浩搖了搖頭，眼神冰冷。
「他不僅會攔著，還會立刻下令，讓我們停止所有對林曉芸案的調查。」
「為什麼？！」高建軍不解。
「因為我們找到了一個具體的名字。」李浩看著他，一針見血地說道。
「當我們的對手，只是一個代號為『藍色康乃馨』的、虛無縹緲的『幽靈』時，宋大隊可以默許我們在不影響大局的情況下，進行一些小範圍的調查。」
「因為那更像是一個傳說，一個不會對任何人產生實際影響的都市怪談。」
「但是，一旦這個『幽靈』，變成了一個具體的、有身份、有地位、甚至可能是社會名流的『葉知秋』時，性質就完全變了。」李浩的聲音，在壓抑的物證室里，顯得異常清晰。
「那不再是一樁懸案，而是一樁隨時可能引爆整個江城上流社會的政治醜聞。」
「在沒有任何直接證據的情況下，去調查一個大學教授，您覺得，宋大隊會批准嗎？」
高建軍沉默了。
他知道，李浩說的，是赤裸裸的、他最不願承認的現實。
「那……那我們怎麼辦？就這麼幹看著？」
「不。」李浩的目光，再次落在了那本封存的畫冊上，「我們不能走官方渠道。但我們可以走我們自己的路。」
他轉向陳岩，眼神裡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懇切。
「師父，您在市局幹了三十年，您的朋友，遍布這座城市的每一個角落。」
「您一定有辦法，在不驚動任何人的情況下，拿到一份三年前，江城大學美術學院所有教職工的名單。」
陳岩與他對視了許久，辦公室里只剩下老舊空調的「嗡嗡」聲。
最終，他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從口袋裡，翻出了一個布滿了灰塵的、記錄著無數人名的電話本。
他翻到某一頁，看著上面的一個名字，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走到了外面的辦公室，拿起了桌上那部黑色的電話，撥通了號碼。
「喂，是老錢嗎？……呵呵，沒死呢，還喘著氣。我，陳岩。」
電話接通後，陳岩的語氣變得異常熟絡，像是在和一個多年未見的老友敘舊，。
「沒什麼大事，就是想請你這個江城大學人事處的大處長，幫我個小忙……」
掛斷電話後，陳岩的臉上露出了一絲疲憊。
他對焦急等待的高建軍和李浩說道：「名單，他答應想辦法。最快，明天上午。」
第二天上午十點，辦公室里的傳真機突然發出「吱吱」的聲響，緩緩地吐出了一張印著密密麻麻名字的紙張。
陳岩第一時間將那張還帶著溫度的傳真紙拿了起來。
上面，是三年前，江城大學美術學院，所有在職及客座教授的名單。
一共，四十七個人。
李浩湊了過去，兩人的目光同時落在了那張紙上，從第一個名字開始，一個一個地，向下掃去。
國畫系，王建國。
油畫系，孫立人。
雕塑系，趙峰。
……
他們的心臟，隨著名單的縮短，越跳越快。
直到，他們的目光，同時定格在了「客座教授」那一欄的、最後一個名字上。
那個名字，與畫冊扉頁上那個龍飛鳳舞的印章，完美地重合在了一起。
姓名：葉知秋。
專業：西方藝術史與美學鑑賞。
……
這三個龍飛鳳舞的篆字，像一枚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烙在了市局物證保管科那冰冷的空氣里。
陳岩死死地盯著那枚小小的、朱紅色的印章，他那雙閱盡罪惡的眼睛裡，第一次，流露出一種近乎茫然的震撼。
他當了三十年警察，見過無數的物證，審過無數的罪犯。
但他從未想過，一樁塵封了三年的懸案，一個讓年輕女孩消失的幽靈，其所有的線索，最終會指向這樣一個充滿了詩情畫意的名字。
「老師……筆友……藝術家……」
李浩將趙倩的證詞，與眼前這枚印章，輕輕地串聯在了一起，「師父，我們找到了。」
「找到了？」陳岩苦笑一聲，他小心翼翼地將畫冊合上，重新放回證物袋裡，動作卻顯得異常沉重。
「我們只是找到了一個名字。一個可能叫『葉知秋』的人。」
「在整個江城，乃至全國，叫這個名字的，沒有一千，也有八百。」
「我們去哪裡找？」
這是一個最現實，也最殘酷的問題。
時間，已經過去了整整三年。
「不，不止是一個名字。」李浩的眼神，在昏暗的燈光下，閃爍著一種近乎饑渴的光芒。
「我們還知道，他是一個『老師』，一個『藝術家』。」
「一個能讓林曉芸那樣家境貧寒、性格孤僻的女孩，心甘情願為他保守秘密，甚至不惜被室友孤立的、極具個人魅力的男人。」
他頓了頓，將所有的邏輯碎片，在腦海中飛速地拼湊起來。
「他能隨手就將一本價值幾百塊的進口畫冊借給一個學生，說明他有相當的經濟實力。」
「他用的私人印章，材質是頂級的雞血石，雕工精湛，說明他有極高的藝術品位。」
「而林曉芸，是師範大學的學生。」
李浩抬起頭，看著陳岩，一字一頓地說道，「一個師範大學的普通學生，在哪裡，最有可能接觸到這樣一位『老師』？」
陳岩的心猛地一跳，一個呼之欲出的答案，已經浮現在了他的腦海里。
「江城大學，美術學院。」兩人幾乎是異口同聲地說道。
在九十年代，江城大學的美術學院，是整個江南地區都赫赫有名的藝術殿堂。
那裡，聚集著全市乃至全省最頂尖的藝術家和教授。
而師範大學，作為兄弟院校，經常會組織學生，去旁聽美術學院的公開課和藝術講座。
一個博學、富有、充滿藝術氣息的大學教授。
對於一個來自小地方、內心自卑又渴望被認可的年輕女大學生來說，具有何等致命的吸引力，不言而喻。
「走！」陳岩當機立斷，「我們現在就去江城大學！」
「等等，師父。」李浩卻攔住了他，「我們以什麼名義去？」
陳岩的腳步，瞬間凝固了。
李浩的問題，像一盆冰水，澆在了他剛剛燃起的希望之火上。
是啊，以什麼名義去？
他們現在的官方任務，是「追查吳志明舊案細節」。
吳志明的檔案里，與江城大學美術學院，與「葉知秋」這個名字，沒有哪怕一絲一毫的聯繫。
他們沒有任何合法的理由，去調查一個三年前可能在美術學院任教的教授。
「我去找宋哲！」高建軍不知何時也走了過來，他顯然也聽到了兩人的對話，臉色鐵青。
「我親自去跟他申請！我就不信，線索都擺在臉上了，他還能攔著不讓查！」
「他會的。」李浩搖了搖頭，眼神冰冷。
「他不僅會攔著，還會立刻下令，讓我們停止所有對林曉芸案的調查。」
「為什麼？！」高建軍不解。
「因為我們找到了一個具體的名字。」李浩看著他，一針見血地說道。
「當我們的對手，只是一個代號為『藍色康乃馨』的、虛無縹緲的『幽靈』時，宋大隊可以默許我們在不影響大局的情況下，進行一些小範圍的調查。」
「因為那更像是一個傳說，一個不會對任何人產生實際影響的都市怪談。」
「但是，一旦這個『幽靈』，變成了一個具體的、有身份、有地位、甚至可能是社會名流的『葉知秋』時，性質就完全變了。」李浩的聲音，在壓抑的物證室里，顯得異常清晰。
「那不再是一樁懸案，而是一樁隨時可能引爆整個江城上流社會的政治醜聞。」
「在沒有任何直接證據的情況下，去調查一個大學教授，您覺得，宋大隊會批准嗎？」
高建軍沉默了。
他知道，李浩說的，是赤裸裸的、他最不願承認的現實。
「那……那我們怎麼辦？就這麼幹看著？」
「不。」李浩的目光，再次落在了那本封存的畫冊上，「我們不能走官方渠道。但我們可以走我們自己的路。」
他轉向陳岩，眼神裡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懇切。
「師父，您在市局幹了三十年，您的朋友，遍布這座城市的每一個角落。」
「您一定有辦法，在不驚動任何人的情況下，拿到一份三年前，江城大學美術學院所有教職工的名單。」
陳岩與他對視了許久，辦公室里只剩下老舊空調的「嗡嗡」聲。
最終，他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從口袋裡，翻出了一個布滿了灰塵的、記錄著無數人名的電話本。
他翻到某一頁，看著上面的一個名字，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走到了外面的辦公室，拿起了桌上那部黑色的電話，撥通了號碼。
「喂，是老錢嗎？……呵呵，沒死呢，還喘著氣。我，陳岩。」
電話接通後，陳岩的語氣變得異常熟絡，像是在和一個多年未見的老友敘舊，。
「沒什麼大事，就是想請你這個江城大學人事處的大處長，幫我個小忙……」
掛斷電話後，陳岩的臉上露出了一絲疲憊。
他對焦急等待的高建軍和李浩說道：「名單，他答應想辦法。最快，明天上午。」
第二天上午十點，辦公室里的傳真機突然發出「吱吱」的聲響，緩緩地吐出了一張印著密密麻麻名字的紙張。
陳岩第一時間將那張還帶著溫度的傳真紙拿了起來。
上面，是三年前，江城大學美術學院，所有在職及客座教授的名單。
一共，四十七個人。
李浩湊了過去，兩人的目光同時落在了那張紙上，從第一個名字開始，一個一個地，向下掃去。
國畫系，王建國。
油畫系，孫立人。
雕塑系，趙峰。
……
他們的心臟，隨著名單的縮短，越跳越快。
直到，他們的目光，同時定格在了「客座教授」那一欄的、最後一個名字上。
那個名字，與畫冊扉頁上那個龍飛鳳舞的印章，完美地重合在了一起。
姓名：葉知秋。
專業：西方藝術史與美學鑑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