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人難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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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午日頭正盛,街頭攤販叫賣著豆腐乾。

  余硯堂前的遮陽棚拉下來半邊,陽光照不住整個櫃檯,牆角那一小塊水泥地上已烤得發亮。

  是個秋高氣爽的好天氣,但此時沈硯舟的心情非常一般。

  他坐在裡屋,門虛掩著,一邊抄修復記錄一邊往下寫帳目。

  「打孔刀柄損耗較大,需購新件一支。試樣專用毛邊紙使用五張,單價4毛2……」

  他寫得慢,所以字漂亮,筆筆到位,修復用料、試紙編號、濕貼時間、抽濕法溫度統統記得一清二楚,甚至還有每次試用後毛刷彈性變化的備註。

  桌上筆架上掛著的十幾支不同型號的毛筆毛刷,一般都是嶄新的。

  外頭王青雲掀帘子進來,一手拎著袋西瓜,一手拿紙扇,一邊扇風一邊喊:「哎,怎麼還在自己抄帳目?我說,招人這事你還打不打算定下來?」

  沈硯舟沒抬頭,回了句:「得弄個更靠譜點的招人啟事再說。」

  「我寫得怎麼不靠譜了?我新寫的那份,寫明了要勤快、肯學、會寫字、守門店,待遇明擺著,底薪八百五,管飯,別的面議——還有誰敢寫得比我實在?不比你之前那個好?」

  沈硯舟停筆:「你上次加了什麼『年輕有活力,最好單身』,結果來了個小姑娘第一天上工就聊到『彩禮多少』,以為是來相親的?」

  「那後來我不是去掉了,」王青雲乾笑,「那上周來的那個小伙子呢?那小子不是也懂點器物名詞嘛,還跟你談宋代五大窯口呢。」

  「他把調好的釉打翻了,撿起來就只剩三分之一。」

  「……哦。」

  沈硯舟低頭,在筆記本右下寫了一筆:

  「十月初至今,招夥計,三人試用皆不合格。」

  「你還真什麼都記下來了?」王青雲探頭。

  「習慣了。」他說完,抬眼看了看櫃檯一角:「小瓶邊那個干貼樣被你拿走了?」

  「前天那個來的的實習生,說想拿回去拍個參考……哎你幹嘛瞪我?」

  「我說可以讓人帶走了嗎?那片樣貼我還沒錄備份。而且前天的那個,也不行,太喜歡自作聰明了。」

  「行行行,是我沒盯住,下次看牢點。」

  王青雲站起身來,沈硯舟盯著那空下來的角落,心頭泛起一陣燥。

  這間鋪子雖不大,卻是他在這個時代里紮下腳的唯一去處。

  他倒是不貪心,但唯一在意的,就是凡事都要在掌控里,修復記錄、入帳、打樣、備份、送件、接待……從桌上到紙上,從器物到客戶,全得一步不錯。

  很多要求,在他看來是基礎,但落在旁人眼裡,卻常常被說「太煩」「太摳」「太挑」「太龜毛」。

  ——可修器物哪能不挑?這活兒本就不是趕工的營生,是要靜下心來做的細緻手藝。

  他嘆了口氣,把那頁帳單折起來收入檔冊。正要起身去煮壺茶水,就聽見王青雲在門口喊:

  「喂,你既然招不到人,我自作主了啊!」

  「什麼意思?」

  「叫人來試工了!我遠房親戚的小孩兒,找工作呢。我叫人帶來看鋪子的。」

  「先不急。」

  然而,兩小時後。

  沈硯舟前腳出了門,而後腳回來的時候,就看到——

  一個高個子青年正站在門口。

  比沈硯舟只小一點的樣子,二十來歲,寸頭,背了個帆布包,身上穿著寬鬆的黑色T恤,胸前印著醒目的「ART」的洋文字樣,褲腿卷得亂七八糟,腳下踩著一雙髒兮兮的運動鞋。

  「沈師傅吧?」他一邊嚼著口香糖,一邊四下打量。

  「我聽王老闆說,你這兒招學徒,正好我美院在讀,雕塑系的。」

  沈硯舟打量了一下對方,沒多說,既然來了,便先安排他做最基本的活。

  分揀碎片、清理灰塵——

  他指了指桌上的一疊殘片:「先把這幾片按胎質和釉色分一下類。」

  青年愣了一下,心裡想法第一個便是,分碎片,這活兒不就是打雜?

  他咳了一聲,思索片刻後笑著開口:「沈師傅,你不知道,我可是學雕塑的,動刀動鑿沒問題。師傅我是聽過你『余硯堂』大名的,你要是真收我,最好快點教點真本事。」


  沈硯舟卻是搖頭:「先把最基礎的做好。」

  青年擺擺手,直接蹲下去,把殘片隨手撥拉了幾下,叮叮噹噹一通響。幾片瓷胎立刻在桌邊磕出缺口。他也不在意,只大大咧咧道:

  「反正這些不值錢吧?練練手就行。」

  「等等,」沈硯舟開口,「你輕點。」

  青年看著沈硯舟的表情,愣了愣:「沈師傅,你別這麼嚴肅嘛。我看過好多修復案例,沒什麼難的。你要真收我,我保證半年出師。到時候幫你跑拍賣行,順帶自己接點單子,掙的錢咱對半分,怎麼樣?」

  沈硯舟:「……」

  他心中只有一個想法——

  王青雲啊王青雲,這又是叫了個什麼麻煩過來?

  但是沈硯舟也不想太拂了王老闆的面子,琢磨著,等試兩天,再找個理由打發走。

  然而顯然,這人越干越自我感覺良好。

  分碎片時,他嫌步驟繁瑣,胎土都沒看清,隨手一划:「這幾個差不多,先湊一起。」

  抄帳時,寫得歪七扭八,還笑說:「什麼年代了,誰還看字?」

  沈硯舟提醒過幾次,他都沒放在心上,只當是「這小師傅太古板」。

  到第二天傍晚,這位青年心裡已經暗暗篤定:

  ——這活兒穩了。

  反正自己是美院出身,來個小修復鋪子幹活,已經是自降身價。沈硯舟一句「慢點」「注意點」,在他聽來不過是師傅架子。

  他甚至在心裡盤算:過短時間學得差不多,就能自己出去接活兒賺錢,到時候只要冠個「余硯堂出師」的名頭,單子肯定接不完。

  最後幹了一個周末,周日晚上跟沈硯舟說了一句「回去上學,周末再來」,便跑了。

  沈硯舟對著他微微一笑,心裡想的是:挺好,姑且不用想著理由打發這小孩了。

  周一的午後。

  王青雲掀帘子進來,手裡夾著一副摺扇,腰間還鼓鼓囊囊,似乎揣著半副撲克牌,眼底一圈熬夜的青黑。

  「哎呀,終於有空過來瞧你了。」他一屁股坐到椅子上,嘆氣,「這周末連著兩天打到天亮,差點給牌桌上交代了。」

  沈硯舟抬頭,掃了他一眼:「你不先去睡一覺?」

  「哎呀,這不是有人要來試工麼?」王青雲邊扇風邊笑,「我都打聽好了,絕對合適。人踏實,字寫得好,又肯下力氣。」

  沈硯舟盯著筆記本看了兩秒鐘,合上,抬頭:「你親戚還沒來?」

  「還沒啊,她周末有事情。」

  「……你是去美院幫我發傳單了?」

  王青雲先是愣,然後點頭:「對呀,你咋知道的?我還特地幫余硯堂宣傳了一番,說只要在你這兒出師,那以後肯定是賺大錢,比留在學校里強多了!」

  沈硯舟微笑:「我謝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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