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一盞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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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硯舟知道,兩人若真在那次工程中共事,或許林佛年會知道黃迦若的消息。

  這樣的推理也並非不合邏輯。

  回到2002,畢竟很多民間傳承、技藝流派早年並不歸系統備案,只靠這些紙面檔案上的隻言片語來追蹤傳人,便是他們那一代文博人最稀鬆平常的「線索打撈」。

  所以他帶上了那個竹木匣的資料,也帶上了多年來積攢的念頭,一併投向這個城市東郊一角——一位老人的家屬樓。

  根據林佛年給的地址,沈硯舟找到了在南昌東郊的一處老家屬區。

  老樓是上世紀八十年代文保系統分下的紅磚三層,院子窄,門前還擺著一塊斑駁的「JX省文博系統退休專家休養樓「的標牌。

  門開的時候,林老穿著一身短袖中山裝,白髮整整齊齊,沒穿拖鞋,腳踏布鞋。

  他眼神利落,動作也穩。

  「沈硯舟,對吧?」他看了一眼沈硯舟拿在手上資料筒,「坐吧。」

  屋裡收拾得乾淨,茶几上是一套老紫砂蓋碗,邊上水壺正咕咚咕咚響著,眼看著水就要開了。

  沈硯舟不多套話,取出筒中資料,按順序鋪在桌面上。

  屋裡瀰漫著新沏茶葉的清香。林佛年手腕相當穩當,倒茶時沒濺出半點水花。沈硯舟則又轉頭打開自己的木箱子,把那只用棉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竹木匣輕輕放到茶几上。

  林老沒有立刻動手,只是先把老花鏡從茶几邊拿過來,戴上,仔細看了沈硯舟帶來的幾張X光片。

  片子掛在臨窗的臨時用晾衣杆搭的小觀片架上,透過斑駁的日光,暗影與木紋在灰白底色里交錯。

  沈硯舟靜靜在一旁坐著,等待對方開口。

  半晌,林老取下眼鏡:「這類東西,我年輕時在贛南見過一回。那時候拆祠堂,挖出來個機關匣,木質早已朽爛,但榫卯結構和你這隻一模一樣。」

  「您確定?」

  林佛年點點頭,用指尖敲了敲片子上的一條暗影:「你看這位置,像不像滑舌?榫卯本來該直通到底,這裡卻有一個『斷舌』。這是機關師傅慣用的迷宮式扣法。若沒對路數,硬撬必裂。」

  他放下片子,又端起小匣,順著竹紋輕輕摩挲:「這匣用的是魚鰾膠,質地清亮,說明工藝在清末民初之間。再早些,江南多用米漿膠,不會這麼透。」

  這和沈硯舟之前想的都差不多,但他仍然拿著隨身的小本子,在上面認真記下兩行字。

  林佛年見狀,笑了一下,從書櫃裡抽出一本厚厚的地方志,翻到夾著紙條的頁面:「你看這裡,我昨天翻出來的,『光緒二十四年,和順鏢局曾設支行於贛州府城。機匠趙姓,善制機關匣,以供遠途押運銀票文牒』。」

  沈硯舟盯著那行字,點了點頭:

  「那……林先生,這匣子能不能開?」

  林佛年搖頭:「憑現在的設備,不行。我們能用的X光機精度有限,不夠看清這種細榫。你要是強開,匣毀、裡頭的東西也會壞。」

  沈硯舟點頭,而且他還知道,2002年CT也都是醫院用的大設備,解析度只適合人體結構,這個問題很難靠他個人解決,哪怕是從二十年後回來也不行——畢竟他不是學怎麼造CT的。

  而林佛年也頓了頓,語氣緩下來:「你能做的,就是妥善保存。找人給它配一個恆濕箱,溫度別高過二十五度,相對濕度保持在五十五上下。再過幾年,若有機會用新型儀器,再考慮探查。現在,心急不得。」

  沈硯舟沉默許久,鄭重其事地應了一聲:「我明白。」

  林佛年卻忽然從抽屜里摸出一張泛黃的便箋:「不過,你若真想往下查,我有個老同學,可能可以幫到你。名字和聯繫方式我寫在上面了。」

  林老說完,寫下幾行字,然後往茶几上斟了一杯鐵觀音,一起推了過來。

  窗外傳來老槐樹下踢毽子的聲音,小區的孩子在院子裡瘋跑,還有隔壁洗衣機轟轟聲傳來,蓋住了屋裡一瞬的沉靜。

  沈硯舟喝了口茶,忽然開口道:「林老,我還有一事冒昧相問。」

  林佛年微微點頭,示意他說。

  「……我想知道您是否認識一位叫黃迦若的老人?」

  林佛年眉頭動了一下。

  「黃老?你找他做什麼?」


  「……以前家父從他那裡學過一點拓印。小時候我在老筆莊看過一回黃先生修字模,印象很深。」沈硯舟又一次拿出他常用的半真半假的說辭。

  「他那手雙面翻刻的木模工藝,現在幾乎沒人能做了。」他頓了頓,「我想著,這幾年能找個機會請教他一點,也算留點東西下來。」

  「他做的東西太偏門了,很多人都做不了,所以我一直想找黃老請教。」

  聽了這話,林佛年似乎在回憶,又低頭輕敲了一下茶几邊緣:「你確實問對人了。我和他,的確還算相熟,只不過他這人,向來不肯入流。」

  他頓了頓,補充道:「黃迦若其實不是主要做字模的,早年學的是木作榫卯,後來常在贛南一帶幫人修祠堂大門、整梁換枋,尤其擅長圍屋的穿斗架與暗榫門棖。

  「八十年代文保系統搞搶修,他還曾被請去主持過一座客家大圍屋的梁架復原。那種能把傳統榫卯手藝用在大規模結構修復里的,全國也不過寥寥幾人,他便是其中之一。」

  說完後,林佛年端起茶盞輕輕吹去浮沫,喝了一口。

  而沈硯舟則是問道:「……黃先生現在還在南昌吧?」

  「應該在。」林佛年點頭,「但不太好見。」

  沈硯舟有點疑惑地看著他。

  「他這兩年身體不好,去年還摔了一下,兒子把他接去了南郊一個護養點。地方不大,帶一點康復訓練,但不讓隨便探望——他兒子是個軸人,說話難聽。前年有幾個搞民俗採風的年輕人去找他,一頓亂拍照片,還偷偷錄音,老頭當場犯病了。」

  「當然這些我也只是聽說,」林佛年語氣淡淡,「至於後來,他兒子就不太讓人去找他。」

  沈硯舟輕輕「嗯」了一聲,沒有多說別的,只是問:

  「那有什麼別的辦法能見到他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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