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事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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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然硃砂微粉這種東西,沈硯舟店裡是沒有存貨的。

  他也沒急著硬做,先將罐子收好,隔天一早便挨著街道上幾家同行打聽。

  要是在之前未必方便,但沈硯舟這陣子在行里名聲漸起,倒真有人願意幫忙。

  正巧街尾的老胡是做瓷彩繪的,柜子里還剩了一小瓶舊料,顏色雖不多,卻正是天然硃砂細粉。

  沈硯舟客氣地借了幾克,心裡也鬆了口氣:剛好夠用。

  他把粉料小心收在紙包里,揣在懷裡,轉身回了鋪子。

  然而剛走到門口,就見鋪子外多了個人影。

  杜老闆正大馬金刀地坐在門前椅子上,搖著腿,見他回來,立刻笑嘻嘻迎了上來——

  沈硯舟沒說話,杜老闆一臉堆笑跟著走進來,還提著一袋水果,就像登門來拜年的誰家親戚。

  「沈師傅,這回可是辛苦你了。」他一邊遞水果,一邊擺手,「你忙你的,我隨便看看哈。」

  沈硯舟轉頭,眼睛微微眯起,看他把水果往櫃檯上一放,順手還摸了把自己桌子上的修復筆。

  「這筆還挺沉吶,嘖,不便宜吧?」

  「手工杆,拿來描邊用的。」沈硯舟語氣淡淡,「不貴,隔壁文具店就有賣的,你想要能自己去看看。」

  杜老闆咳了一聲,笑得更圓滑:「我哪用得上啊——嘿嘿,不過你這鋪子搞得真不賴,一看就上檔次——這邊。我們這些熟人來看著都高興。」

  「嗯,謝謝。」沈硯舟淡淡應著,也不知道他們倆怎麼就成熟人了,只是繼續忙手上的事情。

  杜老闆在鋪子裡轉了一圈,嘴裡夸個不停,眼神卻總是往沈硯舟工作檯那邊瞟。

  「沈師傅,我這活兒您修得怎麼樣啦?進度快不快啊?」

  沈硯舟手裡不停,只不咸不淡一句:「才剛起頭,慢工出細活。」

  杜老闆笑了笑,見問不出什麼名堂,杜老闆把自己那袋子水果往櫃檯上一推:「小意思,這都是給您帶的,您可別嫌棄。」

  話雖客氣,繞來繞去還是終於問出口:

  「話說,我這活兒……要是進度順當,咱們回頭也好商量個價嘛。」

  沈硯舟手中頓了一下,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不會貴你的。」

  見狀,杜老闆拍拍手,輕鬆道:「成成,那您忙,我就不打擾了。」

  人走了,水果留在桌上。

  鋪子裡頓時安靜下來,只剩下門外的風鈴輕響。

  沈硯舟搖了搖頭,看了眼袋子裡頭品相非常一般蘋果,將其推到一邊,重新理好桌上的工具。

  他取出那點來之不易的硃砂微粉,細心稱量、過篩,再與釉粉一點點混合,調出恰到好處的色澤。

  沈硯舟先觀測釉層深度,又觀察其缺失處須補的顏色。

  隨後以釉粉,和特別去購買的含鉛低溫玻璃粉為基,加天然礦物色劑調配出相近色值。

  他採取逐層疊補,每次僅塗三分之一厚度。

  而綠色用銅綠系調料,先調出淺綠底,再加鈦白微調,反覆試了好幾次達到貼近釉上綠的「偏黃不透」效果。

  腹部那道裂紋,他於其中數道細痕上作「線內補色」,既不影響結構,也不使整器失其真實。

  最後,以極細線描筆復勾青花一筆,在斷點與原紋交界處收針,做到「近看可識,遠看渾然」。

  最後一步,是封釉與保護。

  封釉部分,他選用自製的低光澤釉塗於補彩層上,再經低溫熱封處理,使其光澤、質感、手感接近原器。

  最後,重中之重——

  為確保可識別,他在器口內圈一處不顯眼的陰影下,留下一處細微透明縫線,用紫外燈照射可見。

  這是文物修復的「可逆標誌點」,遵循「不誤判、不冒充、不傷原」的原則。

  整個修復,沈硯舟花了四日,日日下燈,夜半起身檢色。

  修畢那一刻,他將手中筆輕輕擱下,抬眼看那隻原本斷裂、如今重生了一般的罐子。

  拿在手上轉著靜靜查看,成品他自己也頗為滿意。

  拼接、打磨、復型、封口、打釉,一步不落地走了整整四天,每一道程序都挑最講究的來。


  他取一張紙,貼在罐底內側一角:

  【康熙鬥彩器一隻,經修補處理,拼口三道,補彩局部。】

  ……

  結束工作後第二天中午,杜老闆如期而至,沈硯舟只是拿布輕輕抹了一遍器物邊沿,把東西遞了過去。

  杜老闆接過罐子,眼睛一亮,心裡暗暗驚訝這小年輕手上竟真有這份本事,面上堆笑,喜滋滋的同時又開始盤算著:這活兒是好,可價錢嘛,總得再壓一壓才合算。

  「哎呀——沈師傅,這手藝,真是神了!……這次你可真幫大忙了。」

  說到這裡,杜老闆卻話鋒一轉,忽然又壓低聲音,「沈師傅,這次……你給個實在價唄,之前來找你修過碗的那個,老李,你知道吧?我就是他介紹過來的……

  「咱也算是半個熟人了,我那邊手頭有點緊,你懂的。」

  沈硯舟手一頓,抬頭目光落在他臉上。

  杜老闆繼續打蛇隨棍上:「我知道你現在出名了,哪怕是張壺蓋都得排上十天八天……不過你看我這次也沒催,你忙你的,之前來給你帶了點水果,但我可一句沒催過吧?——再說了,我這器物說貴不貴,說輕也不輕,你就當交個朋友,給個親民點的價唄。」

  「嗯。」沈硯舟看了他兩秒,忽然點頭,「行啊,那就按你說的。熟人價。」

  杜老闆頓時一喜:「好好好!」

  沈硯舟提筆寫了個數字,遞過帳單:「材料我用的是修文物的規格,工也按那個做的——但你是熟人嘛,正常我該收六百五,這回,收你四百。」

  「哎喲,這就對了嘛!」杜老闆接過帳單,似乎是覺得比想像中便宜不少,連價都沒講了,嘴角飛快揚起,「你這人就是明理!」

  沈硯舟沒吭聲,只是把包好的器物放到木盒中,蓋上蓋。

  杜老闆彎腰去接的時候,像是不經意說了一句:「這活幹得真看不出啊,跟新的似的。我回頭拿去找買家瞧瞧,看能不能收個整器價。」

  沈硯舟眼中光一閃,仍舊語氣淡淡:「你可記得,我這是修文物的做法。還有,如果你要找買家,一定要記得告知對方,這個鬥彩罐是修復過的。」

  「記得記得。」杜老闆笑著揮手,「放心,我懂規矩。」

  他一邊說著,一邊捧著盒子走出門去,走得極輕快。

  沈硯舟目送他背影,緩緩收回視線,又瞥了眼自己案頭一張小紙條,上頭一筆一划寫著:

  「微痕留縫:在壺蓋內壁三毫米處略壓釉偏白,可逆殘留。」

  他慢慢疊好,塞進抽屜,神情平靜如水。

  ——他心裡清楚,杜老闆嘴上說懂規矩,其實心底盤著的算盤,從來不是規矩里的帳。

  而門外,杜老闆已經從罐子肚子裡摸出了紙條:

  「康熙鬥彩器一隻,經修補處理,拼口三道,補彩局部。」

  杜老闆看了一眼,一挑眉,隨手就把紙條扔進了路邊垃圾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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