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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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他們都說您昨晚起了關鍵作用。」

  記者好奇。

  沈硯舟猶豫了一下,說:「救文物這件事,尤其是這種大型工程,從來不是一個人能幹的。有人負責頂住塌角,有人搭腳手架,有人幫包封膜。都在干一件事,就,努力穩住,別塌在這暴雨夜裡。」

  場子短暫安靜。

  就在這時,葛工頭走了過來,把菸頭摁滅在地,一手拍在沈硯舟背上,語氣也終於軟下來:「這小子說什麼不是古建築專業,我最開始還瞧不起,真是看走眼了。」

  「要真是幹這行,我那幾個徒弟跟你一個年紀,比不上你一半。」

  一旁的老工人老梁笑罵:「葛頭你別蹭人家的光。」

  「你們別吵——」小吳大笑,「反正這一仗,是我們一塊兒贏下來的!」

  太陽終於破開烏雲,照在濕地上的磚縫裡,也照在塔檐磚雕上,泛起一層金光。

  那一座塔,靜靜地立在那裡,不再冒水,也不再顫。

  就像這一夜的所有奔波與正逢多秒,不是為了功勞,不是為了牌匾,只是為了讓它,這座歷史悠久的佛塔——

  還能完整留下來。

  被打岔了半天的記者再次小聲開口:「……所以沈先生,回到最開始的問題,我們可以採訪您嗎?」

  「啊……」沈硯舟回過神,「可以的。」

  而記者打開速記本,聲音帶著興奮與敬意:「那您能先簡單介紹一下自己嗎?」

  ……

  另一邊,搶險工地幾十公里外——

  展會第三天一早,瑞雲會館比前兩日更熱鬧了。

  大門口還貼了張紅底黃字的橫幅:「民藝演示日·匠心技藝公開展示」。

  主辦方為了炒熱氣氛,也為了幫助宣傳,安排了幾位民間手藝人進行現場操作,演示傳統工藝的修復與製作流程。

  其中兩場,就是由「焦師傅與沈硯舟」分別登台展示瓷器修補流程。

  主辦方的這場演示活動在場地西邊一方小平台上進行——也就正好在沈硯舟的攤位旁邊。

  焦師傅一大早就來了,穿著嶄新的黑底灰邊褂子,身前一張桌,桌上一隻斷為三段的青花瓶,一旁是配好的環氧樹脂膠、礦物色粉、補釉小刷,一看就是認真準備過。

  他嘴裡叼著牙籤,瞥了眼周圍人,又看了看沈硯舟空著的攤位,不動聲色地問旁邊攤主:「那小子呢?來了沒?」

  攤主看了看表:「都九點四十了,還沒影兒。」

  「不是說好了今天比?」焦師傅挑了挑眉,「我這瓶子都特地找好的,他要是臨時退縮了,豈不是浪費……」

  與此同時,展會門口一抹熟悉的身影走進來——不是沈硯舟,而是一個穿布衫的中年文化人,何先生。

  何先生精神挺好,頭髮梳得溜光,一手拎著個皮箱。

  的的確確,他是來找沈硯舟的,但顯然也和沈硯舟恰巧錯過了——

  這展會從周五開到周日,但他周日才有空,趕巧了沈硯舟現在又不在。

  本是要介紹幾個人給沈硯舟認識,這下也落空了。

  何先生來到沈硯舟的攤位旁邊,只看到了空著的桌子椅子,人是沒影兒的。

  此刻看到了何先生,旁邊有一個正在湊「演示活動」熱鬧的白衣男人眼神一亮,快步迎上去:

  「哎喲……何老師您來啦,您要介紹的人,就是那姓沈的小伙子吧?聽說他啦,聽那個焦師傅說,今兒說好了要上台比修,結果人呢?早上連人影都沒有。」

  何先生也微愣:「咦?上台?還有這事?……我只知道,他今天似乎是來不了了,我還說可惜,我們昨天還說了,讓他展會結束來我這邊吃頓飯。」

  「來不了?」焦師傅正巧也在一旁,聽到這個對話,冷笑一聲,「說得斬釘截鐵,說他修得如何如何,結果連影兒都沒見。」

  圍觀人三三兩兩地湊過來,有人低聲說:「是不是知道比不過要輸,不敢來了?」

  「哎,說不準……這年頭嘴皮子利索的不一定真有手藝。」

  何先生卻沒接話,而是往沈硯舟原先的攤位看了一眼。那張藏藍布還搭著,標籤還擺著,只是人沒了。


  他皺了皺眉,回憶起昨晚手機里沈硯舟最後一條簡訊:「臨時去了個現場搶修,今天有可能來不了了,是在不好意思。」

  「現場?」何先生低聲自語,「他能去哪裡?」

  一念至此,他忽地想起今早文保局圈子裡轉發的一條通知:

  「因近日暴雨,蘇州妙相寺塔基受損,現已進入搶險應急狀態,由文保小組成員協同處理。」

  他腦中閃過那個安靜卻眼神極亮的年輕人,再看那張空攤,忽然生出一種古怪的直覺。

  他沒說話,只把茶壺擱在手邊,一邊聽焦師傅在一旁複述比試規則,一邊心不在焉地想:

  ——也許,今天這人沒來,不是因為怕輸。

  而是因為,他正在做一件——更值得被看見的事。

  ……

  就在眾人圍在小平台旁議論紛紛的時候,會館門口又走進來一位精神矍鑠的老先生,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對襟,腳上是一雙軟底千層底布鞋,步伐慢而穩。

  只見唐老爺子在台階口站定,左看右看,終於目光落到沈硯舟原先那個空攤位,眉頭皺了起來。

  「他人呢?」

  無人作答。

  「你不說,他今兒不是說要來這兒展演嗎?」唐老爺子低聲咕噥,衝著身旁的阿豆。

  阿豆在一旁隨手提了個布袋子,裡面鼓鼓囊囊的,隱約還能見到壺蓋輪廓。

  「上次錢沒補成不說,人也沒見到。

  「我這回又帶了另一把舊貨,也是之前就碎了,打算讓他看一眼。上回修得太合心意了,我跟我那老夥計一說,他都不信是個二十來歲的小伙子做的。」

  老先生言語雖輕,聽在焦師傅耳里卻像針一樣。

  焦眉頭一擰,咬著牙籤沒吭聲。

  就在這時,又一位身姿婀娜的旗袍女子款款走來,披著灰白披肩,眉眼間一派從容自信。

  唐老爺子一轉頭,覺得有些眼熟。

  阿豆倒是記性好——

  「誒,這是不是咱們上次在沈師傅門口見過的,那天沈師傅恰巧不在——」

  而何先生瞧見女人,笑著迎上去:「哎喲,姜小姐,您來了?」

  「何總。」那女人摘下墨鏡,神色帶點疑惑,「我是專程來找沈硯舟的,上回在文錦街想去認識一下,正巧了,他就不在,您不是說這幾天他在這展會嗎?今天,我特地一早趕來,您猜怎麼著——又不在。」

  她說著便笑了起來,笑得風情萬種,卻讓周圍幾人紛紛交換眼色。

  焦師傅心頭一跳,目光在這位「姜小姐」與唐老爺子之間來回打量了一圈,不自覺咬斷了牙籤。

  「這個姓沈的……到底是幹嘛的?怎麼突然,誰來都找他?」

  」這姜小姐不是哪個文物公司那邊的嗎?她好像原本是嘉德的顧問,現在自己開公司了。」

  焦師傅轉頭看沈硯舟的攤位。

  而會場角落裡,那張鋪著藏藍布的木桌上,除此以外,還靜靜躺著沈硯舟沒拿走的幾張標語。

  早上的陽光從窗邊斜斜落下來,在那張標籤上映出沈硯舟手寫的一行字——

  「承接古器修復,可當場觀工。」

  沈硯舟可能自己都想不到,每次他碰巧不在場,偏偏來找他的人,特別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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