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奇怪的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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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盯著「家」這個字看了三秒,才把電話接起來。

  接起來,還沒開口,就聽對面「媽味」撲面而來:

  「餵?硯舟啊?你這日子過得咋樣了?我聽你姑媽說你那鋪子最近都沒什麼人……你是不是又沒錢吃飯啦?」

  沈硯舟「嗯」了一聲,準備含糊過去,電話那頭卻明顯氣壓攀升:

  「你倒是說句話呀!你一個大學生,還是個一本畢業的,學那個什麼來著?歷史文博對吧?你要是不想讀研,好歹去找份正經工作,去個博物館啊,檔案館啊!多少人想進去進不去!」

  「結果你呢?非得跑去弄那個……什麼鋪子。你知道現在幾月份了嗎?你鋪子是虧了幾個月啦?要不要我們給你打點錢過去先交房租?」

  他拿著電話,坐在櫃檯後,一邊聽著電話里的「多重打擊」,一邊拿牙籤清那枚「廣興利」銅扣的邊緣鏽蝕縫隙。

  他想了想,溫和開口:

  「媽,我現在過得挺好,真的……話說,我昨天剛賺了三百塊。」

  電話那頭安靜了半秒:「三百?你能賺三百?昨天通宵挖煤去了?」

  沈硯舟樂了,笑出聲來:「沒啊,修了個瓶子。」

  「修瓶子?」母親聲音明顯提高八度,「你這大學白上啦?你知道街邊賣糖葫蘆的王大爺家也修瓶子!人家還修鍋蓋呢!」

  沈硯舟「嘿嘿」笑著,像是在應和,又像在樂。

  其實他覺得,這個「他」的人生,從某種程度來說,比他的前半生幸運的多。

  至少有爹,又有娘的——不開玩笑。

  上輩子,父母在他很小的時候就意外離世,他不得不放棄學業,從十三歲起就是跟著老師傅學手藝的。

  好在他爭氣,後來修的是南博館藏的青花,修的是進故宮的冊頁與帖軸;上過央視做的非遺專題片,穿過白大褂跟其他專家並肩蹲在古蹟邊描拓文書。

  而這個沈硯舟的前半生和他完全不一樣——

  是個本科生,歷史專業畢業,大學期間參加了一些文化社團、寒假在博物館實習過,書讀得不算差,家境雖不富裕也勉強不錯——至少,有爸有媽有親戚,不再是孤兒。

  據說這家鋪子原來是沈家一個遠方舅公的財產,改革開放前就掛著「余硯堂」招牌,說是祖傳,誰也不知道傳了幾代。

  結果前年那舅公臨終前一通「託孤式」電話打給沈父,說這孩子文博出身,不如把這鋪子也一併傳給他。

  沈父一開始還推拒,說哪有剛畢業就當老闆的,誰知原身一聽「古玩鋪子」四個字,腦袋一熱,死活不肯鬆口,非要「守著老字號自謀出路」。

  現在好了,一年不到,帳上快貼紅條了,房租都成問題。

  電話那頭母親繼續碎碎念:「你爸爸說了,要不你回來,我們去你姨夫那問問,去年不是有個公務員編制機會嗎?你再準備準備……」

  沈硯舟卻看著桌上那堆剛修完的器物,手指按著一張發黃帳單的邊角,輕聲道:「媽,你放心。我現在真挺好的,鋪子也能經營得下去。」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幾秒,終於換成帶點心軟的語氣:

  「……硯舟,媽不是逼你,就是怕你辛苦,你還年輕……你要真想搞那個,也可以慢慢來,別餓著肚子,媽這裡還能……打給你一點錢。」

  沈硯舟聽到這,心裡忽然一熱,嘴角還是彎著,搖頭道:

  「真的不用啦。」

  「我現在也能吃飽。這幾天每天吃門口那家燒餅,牛肉餡,挺香的。」

  和母親好說歹說,終於是說服她讓自己再堅持幾個月,沈硯舟掛了電話,把手機擱在帳本旁邊。

  他端起茶杯,仰頭喝了一口,那是五毛一包泡了三回的毛尖。

  他沒覺得難喝。

  窗外,文錦街的風把曬得發脆的紅紙招貼吹得飄飄揚揚,余硯堂門口,木頭牌子掛在舊玻璃上,上書四個字:

  「修舊如初。」

  沈硯舟倚著櫃檯,望著那牌子,突然輕輕嘆了一口氣,像是自言自語地感慨,又像是在笑:

  「現在的我,可比我上輩子二十多歲的時候富有多了。」

  一周後——

  蘇州連著幾天晴好,文錦街的青石板曬得發白。


  沈硯舟蹲在地攤旁,一手提著帆布包,一手撥弄著地上堆積的「廢品」,鏽蝕銅器、破瓷邊角、算盤斷軸……都是收廢品攤老闆昨夜清倉清出來的邊角料,大多論重量計費、隨便挑。

  這是他第三次在這個攤上翻貨。

  在他看來,自己倒也不是算是來「撿漏尋寶」的,而是普普通通來收貨的。

  不是他心氣高到對寶貝沒興趣,主要還是在隨便哪個地攤上撿到真寶貝,太看運氣看命看天了。

  「……」

  「咣。」他正挑著,攤主轉身不小心碰倒一隻銅盆碎件,碎渣掉了一地。

  沈硯舟正要起身,卻被一抹不起眼的暗黃木色吸住了目光。

  那是一隻巴掌見方的薄壁小盒,竹與木拼作:四壁用細竹片包邊,盒面與盒身的接縫略有錯口,像長期受潮後輕微脹裂。

  外壁不見紋飾,單是舊漆退盡後的木紋,順著長邊細細鋪開;角部有一道極細的「逆紋」,與整體紋理方向不合拍,像被人刻意遮掩過的滑口。乍看,不過是壞掉的老式針線盒。

  他把盒子翻了個面。

  底板四邊收口很乾淨,沒有銅活,也沒有木釘露頭——像是全靠暗榫並死。

  沈硯舟的指腹在盒沿輕輕一摸,能摸到一道若有若無的台階口,像「企口」式的搭接;再看一眼,盒沿一個不顯眼的角上,有一針大小的黑點,像是年久污斑,又像被人反覆觸碰留下的暗色油印。

  「好像……有機關?」沈硯舟皺了皺眉頭。

  而就在沈硯舟還納悶時,遠處傳來攤販喊聲:「小伙子,挑好了沒?那邊人要來看了。」

  沈硯舟愣了一下,拿上這個小木盒子,又隨手挑了幾件別的器物算重量稱錢。

  「挑好了,就這幾樣。」

  直覺告訴他,這個木盒真不簡單,至少和他這幾天來看到的大多東西都不一樣。

  結了帳後,沈硯舟在一旁找了個角落。

  他翻出老銼刀,沿木盒那道細台階輕輕試探,只刮去了一層浮塵與陳年膠痕。

  換了更小的指甲刀片,沈硯舟沿逆紋處試著「挑」了一下,盒身裡頭傳來一聲悶響。

  沈硯舟的動作頓了。

  那聲音是干木抵住的鈍阻——像多年濕脹干縮,導致機關木榫被咬死在了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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