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錢滾錢,貨養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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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硯舟並不急,一圈人都在扒堆翻找,他只是低頭走走停停,不聲不響地繞著那堆建築廢料看了一圈。

  他翻出一張泛黃的老帳頁,墨色幾乎褪盡,但抬頭欄寫著「民國二十三年,蘇州徐家記綢緞行進貨總帳」。

  他看了一眼便收了——就像他之前說的,這類帳單沒人稀罕,可對他來說,是他自己修舊帳冊封皮、對殘紙水印的極好參照。

  再往旁邊一堆鏽銅件里,他挑出一枚不起眼的銅飾扣環,拇指大小,邊沿一圈「廣興利」浮雕,鏽蝕嚴重卻輪廓清晰。

  他敲了敲,聲音微啞,但銅質沉實,是老手工鑄的,能配鎖具,也能補中段銅器。

  一隻裂口的玻璃眼藥瓶,從地縫裡被他抽了出來。瓶身帶灰藍調,螺口殘存,底部竟還有刻字「吳淞廠制」。他轉了轉,在手裡掂了兩下,隨後收入布包。

  他甚至還從一堆發霉亂紙里抽出一封字跡尚可辨的「民四家書」,用的是老宣紙,墨筆寫得規矩,出自江南地區。

  他看了兩眼,指腹輕輕一壓紙邊,紙張尚硬,說明沒被水氣徹底滲透——還能搶救。

  陸見深在旁邊則是已經看得出神了,都快忘了自己今天來這裡是幹什麼的。

  幾分鐘後,陸見深看到那人又從廢堆底抽出一枚小銅鈕,鏽斑極深,形制似鎖又非鎖。

  沈硯舟捏著看了幾秒,拿起干刷輕輕掃了一圈,然後張口報價:「這個,三塊。」

  旁邊那攤主聽到問價,本想張嘴獅子大開口,但看了看沈硯舟和他手上的東西,咧了咧嘴,直接答應了。

  陸見深在旁輕聲道:「這玩意兒你看出什麼了?」

  沈硯舟回頭:「鎖鈕,是仿五福形,但邊緣紋飾是倒掛的。仿舊不精,但要說是民國仿,時間倒可能是真的。」

  「上頭刻了『順昌記』,是民初一類制鎖商行,只賣一代。東西不稀奇,但這類廠貨保存完整的……已經不多了。」

  「這個不好修了。收回去,是為了後面有一把鎖殘件可以對口。」

  這一番話說得不快不慢,沒有絲毫炫耀吹噓的成分,卻每一字都落在點上。

  這個年輕人,跟他想的一樣。

  不是誤打誤撞,更不是撿便宜心態。

  他知道自己在收什麼,知道自己為什麼收,甚至在為未來可能出現的修復對象預先配料。

  這種思維方式,不是入行幾年能學會的,而是師傅帶、手上幹過、腦里琢磨透了的老手,才會這樣。

  陸見深覺得這小傢伙怕不是老妖怪成精了,不然怎麼會年紀輕輕,懂得這麼多?

  好在這個年代還不流行穿越小說,陸見深沒有想得太歪。

  他頓了頓,問沈硯舟:「你是哪家鋪子的?」

  「文錦街,余硯堂。」沈硯舟老實回答。

  陸見深怔了怔,反覆咀嚼著這個名字。

  最終沉默片刻,他忽然開口道:「我姓陸,有空去文錦街,我請你喝茶。」

  沈點了點頭,沒多問,只笑道:「有茶喝,好啊。」

  兩人互換聯繫方式後,沈照舊把那隻銅鈕收好,繼續翻貨。

  而陸見深站在原地,看著那輛載著布包和瓷片的老鳳凰車離開,心中慢慢浮出一句他早年聽過老師說的的話:

  「做咱們這行,不靠吹牛不靠嘴,靠的是肚子裡有沒有真東西,手裡頭有沒有真本事。」

  而他隱隱有種預感——這個「余硯堂」,怕是要重開了。

  至於沈硯舟,在和陸見深短短几句對話中,他自然也看出了對方也是懂行的行內人——

  既然如此,給自己打個小GG,又何樂而不為呢?

  而沒人注意,沈硯舟將那一堆「旁人連看都不看」的小物包好,轉身騎上他的舊鳳凰,沒跟任何人打招呼,也沒回頭。

  「誒,陸老師,剛跟那毛頭小子說什麼呢?他撿的那些破爛真有說法?」

  陸見深聞言回頭,看到原來是另一個熟識的收貨人在叫他。

  他也沒多說什麼,只是道:「那人,是余硯堂的小老闆……這堂口,怕是真會做出些名堂來。」

  「余硯堂?沒聽說過啊……」

  而陸見深回望看著那一抹灰影消失在巷口,只在想——


  這小老闆,是真有點東西。

  ……

  沈硯舟這一整天,跑了三個點:工地、廢品收購站、城外一個老鎮拆遷點。

  回鋪子時,帆布袋鼓鼓,裡頭是:

  五隻殘破小瓷器:三民國、一清早,一元青花碎盞;

  兩面老銅牌,一件可辨字號,另一為殘銘;

  一枚掉漆銅鎖「德昌號」;

  三隻民國時期玻璃眼藥瓶;

  「順昌記」出的民國制掛鎖小部件一枚、銅鈕一枚;

  一截斷柄的「石泉」毛筆;

  三個老木鏡框(掉漆但雕花完整);

  還能搶救的「民四家書」;

  一張帶「民國13年」字樣的學生獎狀,紙脆但字體秀雅;

  還有一沓老票證、郵折、信封,裝在一個油膩布包里。

  他拿出來,分門別類整理。

  ——這不是「國寶」,但在零零年的古玩市場上,這叫「組合型盈利」。

  當晚,他點著檯燈,將脫釉碎盞拿出來,用打磨機輕拋,再用啞光清漆與舊木蓋拼成「標本盞」,配一紙小標籤寫上:

  「民間出土標本·元代青花風格·作研學工具之用。」

  再將老鏡框擦淨,內襯黃綢,從民國獎狀上截下一部分帶字殘頁,「配框售賣」成「文藝掛件」,另搭信封一沓,寫個標籤:

  「民初文書組合·老物件搭配·文藝愛好者佳用。」

  他甚至將三個小青花碟拼成「滿套」,配一張泛黃報紙底托:

  「家藏成組器·老碟舊味·不可多得。」

  所有「商品」旁都放上他手寫的小卡片,寫清來歷、製作過程與「真實年代物件」說明。

  這一輪整理後,他在小攤夜市掛出攤位,攤頭掛著一張不大不小的標語:

  【修舊如舊·拼碎為整·民間物件·平價可談】

  不過短短一晚時間,他就賣出了:

  一件鏡框掛件,賣給一對年輕情侶當「懷舊裝飾」;

  一個「研學碎盞標本」,被一個老師模樣的客人買去說是要去做課件;

  三個信封搭獎狀的「文藝組合件」,被一個復古拍照店老闆收走;

  他掏了那麼多東西花了不到200元,而光是一晚上,去掉那幾件成本就總共淨賺:246元。

  不能說多,但穩。

  而第二日回到鋪子時,沈硯舟用這些錢還順帶去買了樣東西:

  一套軟毛精刷兩隻,毛質可控,一共花了40元。

  還剩下的錢,他扔進工具抽屜上鎖,心裡就是兩字:

  「本錢。」

  他低聲一笑——

  「咱們余硯堂的本,不是天上掉的,是從破銅爛鐵里撿的。」

  沈硯舟在鋪里一邊等客人,一邊把新收那隻殘碎銅牌輕輕拂淨,上頭的「辛酉」字一閃一滅。

  那是1901年。

  距今,整整一百年。

  他望著銅牌發呆,忽然喃喃道:

  「這一百年,多少器毀於火,多少人忘於塵。」

  「但也許,它們還在等,等一個能把它們——重新修好的人。」

  沈硯舟還在出神,旁邊那老舊諾基亞手機突然「滴滴滴」一陣狂響——

  來電顯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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