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看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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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臘月的風裹著雪沫子,打在臉上跟刀割似的。劉向陽縮在巷口的陰影里,棉帽壓得很低,只露出雙眼睛,像狼似的盯著不遠處的小平房。手裡捏著個皺巴巴的煙盒,裡面空空如也,指節卻因為用力泛白——他在等一場好戲開場。

  這場戲的劇本,是他親手寫的。

  三天前,他蹲在吳白老爹家對面的廢品堆後,看著吳白像條瘋狗似的對癱瘓老爹吼,唾沫星子濺在結了冰的窗台上。那時候他就知道,這混球已經被日子逼得快炸了,缺的只是一根引線。

  引線就是那幾張照片。

  劉向陽從懷裡摸出個磨得掉漆的舊手機,屏幕裂了道縫,裡面存著上周拍的林薇薇——她在超市卸貨,側臉被汗水打濕,透著股生活的狼狽。他用手機里的破軟體,把林薇薇的臉摳下來,P到從不良網站上偷偷下載的色情圖片上,背景換成廉價旅館的牆紙,再用模糊處理蓋住男人的臉。

  然後他用跳蚤市場買的二手的拍立得列印出來照片。

  昨天下午,他戴著口罩,把照片塞進吳白老爹家的籬笆縫。塑料信封摩擦著凍硬的樹枝,發出細碎的響,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楚。他甚至能想像到吳白早上發現時的樣子——那雙眼準會瞪得像銅鈴,臉漲成紫茄子。

  果然,不到半個鐘頭,就聽見吳白老爹家傳來「哐當」的砸東西聲,接著是歇斯底里的罵娘,隔著兩條街都能聽見。劉向陽當時正蹲在牆根啃冷饅頭,聞言差點笑出聲——引線燃起來了。

  現在,他看著吳白像頭被激怒的野豬,拎著木棍往出租屋沖,步子邁得又大又急,雪被踩得「咯吱」響,每一步都像踩在他的神經上。

  「來了。」劉向陽往陰影里縮了縮,眼睛死死盯著那扇搖搖欲墜的木門。

  出租屋的煙囪正冒著煙,淡藍色的煙柱在寒風裡歪歪扭扭,像根快斷的線。劉向陽知道,林薇薇剛下班,說不定正給孩子熱粥,那兩個小的,大的男孩總護著弟弟,上次他還看見大的偷偷撿塑料瓶,想給林薇薇換藥膏。

  真是可笑。劉向陽心裡冷笑,當年在法庭上,林薇薇穿著白裙子哭哭啼啼指認他時,怎麼會想到自己有天會住這種四面漏風的破屋,被男人追著打?

  「砰——!」

  一聲巨響炸得巷子裡的雪都抖了抖。吳白一腳踹在木門上,門板像紙糊的似的凹進去,接著「嘩啦」一聲散了架,碎木片飛得老遠,濺在對面的土牆上。

  「林薇薇!你個賤貨!」吳白的吼聲比風聲還凶,手裡的木棍在地上拖出刺耳的響,「給老子滾出來!」

  屋裡傳來孩子的哭喊聲,像被踩住的貓。劉向陽看見林薇薇從屋裡衝出來,懷裡還抱著小的,吳念死死拽著她的衣角,小臉嚇得慘白。她身上還穿著超市的藍布工裝,袖口磨破了邊,露出的胳膊上青一塊紫一塊——不用問,是吳白前幾天打的。

  「吳白你瘋了?」林薇薇的聲音發顫,懷裡的孩子哭得更凶,「你要幹啥?別嚇著孩子!」

  「幹啥?」吳白猛地舉起木棍,劈頭蓋臉就往林薇薇身上砸,「老子讓你偷人!讓你給老子戴綠帽子!」

  木棍帶著風聲落下,林薇薇下意識地把孩子往懷裡摟,後背結結實實挨了一下,「哎喲」一聲趔趄,差點摔倒。吳念撲上去想護著媽媽,被吳白一腳踹在肚子上,「啪」地摔在雪地里,半天沒爬起來。

  「別打我媽!」吳念的哭聲撕心裂肺。

  劉向陽蹲在陰影里,摸出藏在袖管里的刀片,慢慢打開又合上。金屬摩擦的輕響被風雪蓋了過去,沒人聽見。他看著林薇薇被打得蜷縮在地上,吳白的木棍一下下落在她背上、胳膊上,悶響像打在麻袋上。

  「我沒有……吳白你聽我解釋……」林薇薇的聲音斷斷續續,混著哭腔,「那照片是假的……是有人害我……」

  「假的?」吳白冷笑,從兜里掏出皺巴巴的照片,往林薇薇臉上甩,「證據都在這兒!你還敢狡辯?我看你是跟野男人鬼混得忘了自己是誰了!」

  照片飄落在雪地里,林薇薇瞥見一眼,臉瞬間白得像紙——她認出那是自己的臉,可背景和男人分明是假的。可現在說什麼都晚了,吳白的眼睛紅得像要滴血,手裡的木棍掄得更狠。

  「讓你偷人!讓你藏錢!」吳白邊打邊罵,唾沫星子濺在林薇薇臉上,「老子供你吃供你穿,你就這麼報答我?今天非打死你這個賤貨!」

  巷子裡漸漸圍了幾個人,都是附近的鄰居,縮著脖子遠遠看著,沒人敢上前。有個老太太想勸兩句,被旁邊的老頭拉住了:「別管閒事,那混球連他爹都打,你上去不是找揍?」


  劉向陽看著這一切,嘴角勾起抹冷硬的弧度。他想起十年前,林薇薇在法庭上指著他說「就是他」時,眼裡的篤定和得意。那時候她怎麼會想到,十年後的冬天,自己會被男人按在雪地里打,連個拉架的都沒有?

  這就是報應。他在心裡說,像喝了口冰碴子水,涼得痛快。

  林薇薇的掙扎越來越弱,藍布工裝被血浸透了好幾塊,頭髮散亂地貼在臉上,混著雪水和血珠。她懷裡的孩子哭得快背過氣,吳念爬起來想再衝上去,被吳白一把抓住衣領,像拎小雞似的扔到一邊。

  「滾開!小兔崽子,跟你媽一樣賤!」吳白的木棍轉向男孩,眼看就要落下。

  就這個時候懷裡的小孩突然尖叫,不知哪來的力氣,一口咬在吳白胳膊上。

  「操!」吳白疼得怒吼,猛地甩開孩子。林薇薇趁機撲過去抱住他的腿,聲音嘶啞得像破鑼:「要打就打我……放過孩子……求你了……」

  吳白低頭看著地上像爛泥似的林薇薇,突然覺得沒勁。他踹了林薇薇一腳,把木棍往地上一扔,「咔嚓」斷成兩截。

  「今天先饒了你。」他指著林薇薇的鼻子,唾沫星子噴在她臉上,「但你給我記住,你要是敢跑,我就把這兩個小雜種扔去餵狗!」

  說完,他撿起地上的破照片,惡狠狠地瞪了眼圍觀的人,轉身往巷口走。路過劉向陽藏身的陰影時,腳步頓了頓,像是察覺到什麼,扭頭往這邊看了一眼。

  劉向陽屏住呼吸,往牆根又貼了貼。棉帽的帽檐遮住大半張臉,只露出個下巴,沾著點沒擦乾淨的灰,看著就像個凍僵的流浪漢。

  吳白啐了口唾沫,罵罵咧咧地走了。風卷著他的罵聲,漸漸遠了。

  巷子裡靜下來,只剩下林薇薇的哭聲和孩子的抽泣。有人遞過來塊抹布,有人嘆了口氣,沒人敢多說話,很快就散了。林薇薇掙扎著爬起來,先把兩個孩子摟進懷裡,後背的血印在雪地上拖出長長的痕,像條紅色的蛇。

  劉向陽看著她抱著孩子,一步一瘸地往破屋裡挪,背影在寒風裡縮成個小小的團。他慢慢從陰影里走出來,拍了拍身上的雪,雪沫子落在肩頭,很快化了。

  他沒再看那間出租屋,轉身往巷子外走。鞋底踩在結冰的地上,發出「咯吱」的響,像在為剛才的戲鼓掌。

  兜里的舊手機震動了一下,是條垃圾簡訊。他掏出來看了眼,又塞回去,嘴角的冷笑還沒散。

  林薇薇,這才剛開始。

  他想起當年法庭上的另外幾張臉,趙鵬、張副市長……一個個都記在心裡,像刻在骨頭上的疤。吳白只是把刀遞到他手裡的人,真正的好戲,還在後頭。

  風越來越大,卷著雪沫子往脖子裡鑽。劉向陽把棉帽拉得更緊,身影很快融進白茫茫的巷口,只留下一串深淺不一的腳印,沒多久就被新雪蓋住,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只有那間破屋裡,還隱約傳來壓抑的哭聲,混著風雪,在臘月的黃昏里,格外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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