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不對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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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張騎著摩托車往督察局趕,車后座的公文包硌得腰生疼。包里裝著劉向陽的詢問筆錄,紙頁邊緣被他攥得發皺,上面的字跡歪歪扭扭,像條爬動的蟲子。

  進了督察局大院,他差點撞上迎面開來的警車。司機探出頭罵:「眼瞎啊?」小張沒敢還嘴,抱著公文包往辦公樓跑,皮鞋踩在水磨石地上「咚咚」響,引得走廊里的聲控燈一路亮過去。

  李明的辦公室門沒關,煙霧從裡面飄出來,像團沒散開的雲。他推開門時,李明正對著一牆的照片發愁,指尖在趙鵬的照片上敲個不停,菸灰掉在襯衫上也沒察覺。

  「李隊,筆錄拿來了。」小張把紙頁往桌上一放,塑料封面撞在鐵皮桌面上,發出「啪」的脆響。

  李明抓起筆錄,視線掃得飛快。從十一月三號抬棺材,到十月二十七號賣草藥,再到劉向陽說起趙鵬時那副平淡的樣子,字字句句都透著股老實巴交的勁兒,找不出半點破綻。

  可不知為啥,他越看心裡越發毛,像有隻蟲子在後背爬。

  「不對勁。」李明把筆錄往桌上一摔,紙頁散落一地。他蹲下去撿,指尖觸到「劉向陽說十年前的事不想提了」那行字,突然停下來,「這小子太順了。」

  「順?」小張撓撓頭,蹲在他旁邊幫忙撿,「我覺得挺正常啊,就個老實種地的,見了咱們跟老鼠見了貓似的,說話都打哆嗦。」

  「就是太正常了才不對勁。」李明把筆錄按順序摞好,指關節捏得發白,「你想啊,十年大牢蹲出來,家沒了,爹媽沒了,見了當年陷害他的髮小死了,居然一點波瀾都沒有?」

  他起身往窗邊走,樓下的警車正往外開,紅藍燈轉得刺眼。「還有他那院子,收拾得跟樣板房似的,菜種得規規矩矩,農具擺得整整齊齊,連雞窩都乾淨得不像樣。你見過哪個莊稼漢這麼講究?」

  小張沒說話,他想起劉向陽院角的水缸,井水清亮得能照見人影,當時只覺得乾淨,現在想來,乾淨得有點刻意了。

  「去,再查查他筆錄里說的事。」李明轉過身,把筆錄往他懷裡一塞,「找李村長核實抬棺材的事,去鎮上藥店問問他是不是常去賣草藥,還有王建軍和老周,都給我問清楚了。」

  「現在就去?」小張看了眼牆上的鐘,快中午了,食堂的飯香順著窗戶飄進來,勾得肚子直叫。

  「現在就去!」李明的聲音斬釘截鐵,「別放過任何細節,哪怕他那天穿了啥顏色的衣服,跟人說了句啥廢話,都給我記下來。」

  小張不敢耽誤,抓起筆錄就往外跑。剛到門口,就撞見蘇河抱著一摞卷宗進來,兩人差點撞個滿懷。卷宗散落一地,最上面的照片滑出來,是化肥廠倉庫的焦黑屍體,看得人頭皮發麻。

  「慌慌張張幹啥?」蘇河彎腰撿卷宗,鏡片滑到鼻尖,「劉向陽那邊有問題?」

  「李隊覺得不對勁,讓我再去核實筆錄。」小張撿起照片,趕緊塞回卷宗里,那焦黑的樣子實在瘮人。

  蘇河沒說話,走進辦公室時,李明正對著劉向陽的照片發呆。照片上的人穿著出獄時發的舊外套,站在監獄門口,眼神直勾勾的,像頭剛放出籠子的狼。

  「看出啥了?」蘇河把卷宗往桌上一放,抽出劉向陽的獄友評價表,「上面說他在牢里挺老實,除了剛進去那年跟人打了架,後面九年沒惹過事,勞動改造還常拿獎。」

  李明沒接話,拿起桌上的煙盒抖了抖,最後一根煙滑出來。他叼在嘴裡,打火機「咔嚓」響了半天沒打著,煩躁地往桌上一扔:「太假了。一個能在牢里把人耳朵咬掉的狠角色,出來後居然成了蔫黃瓜?你信嗎?」

  蘇河推了推眼鏡,沒說話。他見過太多出獄後的犯人,要麼滿身戾氣,要麼頹廢消沉,像劉向陽這樣平靜得像潭死水的,確實少見。

  下午三點,小張氣喘吁吁地跑回來,公文包甩得像要飛出去。他衝進辦公室時,李明和蘇河正對著地圖分析趙鵬可能的藏身地,紅筆在中江市周邊畫了好幾個圈。

  「李隊!查完了!」小張把新做的筆錄往桌上一攤,紙頁被風吹得嘩嘩響,「劉向陽說的全對得上!」

  他指著其中一張:「李村長說十一月三號老王家確實辦喪事,劉向陽從早忙到晚,抬棺材時還差點被絆倒,全村人都看見了。」

  另一張筆錄上,藥店老闆的字跡歪歪扭扭:「那後生常來賣草藥,蒲公英苦苣啥的,乾淨得很,給的價也公道。十月二十七號確實來過,賣了五十塊,還跟我討價還價半天,說要給屋頂買瓦片。」

  還有王建軍和老周的證詞,連劉向陽說過「搬瓷磚太累,不如種地舒坦」這種閒話都記下來了,跟劉向陽自己說的分毫不差。


  「你看,」小張抹了把汗,「全對上了,一點假都沒有。」

  李明拿起筆錄,逐字逐句地看,指尖划過「劉向陽穿灰布褂子」「說話帶點結巴」這些細節,眉頭皺得更緊了。所有線索都像事先排好的,嚴絲合縫,找不出半點錯漏。

  可越是這樣,他心裡那股不對勁的感覺越強烈,像有塊石頭堵著,喘不過氣。

  「還是不對。」李明把筆錄往桌上一扔,站起身來回踱步,皮鞋在地上蹭出刺耳的響,「他怎麼知道我們會問這些?怎麼連我們沒問的細節都準備好了?」

  小張張了張嘴,想說「人家就是記性好」,可看著李明嚴肅的臉,又把話咽了回去。

  蘇河撿起筆錄,翻了兩頁,突然抬頭問:「你到底覺得怪在哪?」

  李明停下腳步,轉身看著他,眼神裡帶著點急切:「根據筆錄的情況,還有你們描述的,你們沒有覺得這個劉向陽一切顯得太過平靜了嗎,平靜的就像是知道我們會去找他一樣。」

  他走到劉向陽的照片前,手指點著照片上人的臉:「十年冤屈,爹媽慘死,仇人橫死,換誰不得瘋?他倒好,該種地種地,該打零工打零工,連提到趙鵬都跟說陌生人似的,這正常嗎?」

  蘇河沉默了片刻,把卷宗往他面前一推,裡面是監獄的存檔記錄。「他才從監獄出來不久,你昨個不是去監獄問了嗎,這個劉向陽剛剛入獄的時候,被人欺負,他發起瘋來把人打個半死,耳朵都咬掉了,監獄也就沒有人欺負他了。」

  他頓了頓,抽出其中一張紙,上面是管教的評語:「原本他的情況應該加刑的,結果那件事情後,人家老老實實的改造,見了十年的督察,不怕我們督察很正常的。」

  李明捏著那張紙,指腹蹭過「耳朵都咬掉了」幾個字,突然想起劉向陽回答問題時那副謙卑的樣子,嘴角的笑,眼角的皺紋,每一個表情都恰到好處,像在演戲。

  辦公室里靜下來,只有牆上的掛鍾「滴答滴答」地走,敲得人心裡發慌。

  李明沒再說話,只是重新拿起劉向陽的詢問筆錄,對著光看。紙頁很薄,能隱約看到背面的字跡,可他翻來覆去地看,還是找不出任何破綻。

  窗外的太陽開始西斜,把兩人的影子拉得老長,投在散落的筆錄上,像兩張沉默的網。

  小張站在旁邊,看著李明緊鎖的眉頭,突然覺得後背有點涼。如果劉向陽說的都是真的,那李明這股強烈的不對勁感從哪來?可如果是假的,這嚴絲合縫的證詞,又該怎麼解釋?

  沒人能回答這個問題。

  李明把筆錄摞好,放進抽屜鎖死。鑰匙在鎖孔里轉了兩圈,發出「咔嗒」的輕響,像在給這場沒有答案的懷疑,暫時畫上一個句號。

  但他知道,這只是暫時的。只要劉向陽那過於平靜的樣子還在腦子裡打轉,他就不會放棄追查。

  畢竟,太過完美的東西,往往藏著最致命的破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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