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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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冷雨混著雪粒打在臉上,劉向陽把圍巾又緊了緊,沿著街道往老城區的方向走。十年前的記憶像蒙塵的地圖,有些街巷的輪廓還在,卻多了些陌生的岔路。路過一個公交站台時,他聽見電子報站器報出「文廟巷」的名字,腳步頓了頓——那是離他家最近的一站。

  他記得小時候,父親總牽著他的手從這裡走過,巷口的糖畫攤飄著焦糖香,母親會在巷尾的菜市場買他愛吃的草莓。此刻站在巷口,糖畫攤變成了玻璃幕牆的奶茶店,菜市場的位置立著塊「拆遷改造」的藍色擋板,只有巷子裡那排青瓦灰牆的老房子,還透著點當年的影子。

  劉向陽深吸一口氣,踩著積水往裡走。腳下的青石板被磨得發亮,牆根處長著青苔,空氣里瀰漫著潮濕的霉味。他記得家在巷子中段,門牌號是17號,一扇刷著朱漆的木門,門環是黃銅的,小時候總愛用手指摳上面的花紋。

  走到記憶中的位置,他愣住了。

  朱漆木門換成了深棕色的防盜門,門楣上貼著嶄新的福字,門把手上還掛著串紅色的中國結。門沒關嚴,裡面傳來電視裡的戲曲聲,夾雜著老人的咳嗽。劉向陽站在台階下,指尖懸在半空,終究沒敢敲下去。

  「你找誰啊?」

  身後傳來蒼老的聲音。劉向陽回頭,看見個拎著菜籃的老太太,佝僂著背,頭髮花白,臉上的皺紋里還沾著雨珠。是住在隔壁的王婆婆,小時候總塞給他糖吃。

  「王婆婆,我是……向陽。」他的聲音有些乾澀。

  老太太眯起眼打量了他半天,突然「哎呀」一聲,菜籃差點掉在地上:「向陽?你是老劉家的向陽?」

  劉向陽點點頭。

  「你出來了?」王婆婆的聲音發顫,上下打量著他,眼圈慢慢紅了,「造孽啊……你爸媽要是還在,看見你出來該多高興……」

  「我爸媽……」劉向陽的喉結動了動,「我想回家看看。」

  王婆婆往那扇防盜門瞥了一眼,嘆了口氣:「這房子早就不是你家的了。你剛被帶走那陣,到處找人托關係,家裡值錢的東西都變賣了,最後實在沒辦法,就把這房子賣給了姓張的一家子,湊錢給你跑冤路去了。」

  劉向陽的心臟像被重錘砸了一下,悶得發疼。他一直以為房子還在,以為這是他出獄後唯一的歸宿,卻沒想到……父母為了他,連住了大半輩子的家都賣了。

  「他們後來……」他艱難地開口,聲音低得像耳語。

  「唉,」王婆婆抹了把眼角,「你進去第三年,你爸媽就不在了。督察說是去省里上訪的路上,車翻到山溝里了,當場就沒了……可憐啊,老兩口這輩子就為了你活,臨了也沒能等到你出來……」

  雨水順著劉向陽的臉頰往下淌,分不清是雨還是淚。他想起父母的模樣,父親總是板著臉,卻會在他熬夜看書時悄悄端來一杯熱牛奶;母親愛嘮叨,卻總把最好的東西留給他。

  他們為了他這個「強姦犯兒子」,背著鄰里的指點和唾罵,四處奔波,最後連命都搭進去了。

  王婆婆又說,「你爸媽走後,還是我和你李大爺幫著收的屍,簡單埋在了鄉下老家的墳地里……」

  鄉下老家。

  劉向陽猛地想起什麼。小時候聽父親說過,他們老家在中江市郊的劉家村,父親年輕時為了讓他進城讀書,才在城裡買了房。他小時候去過幾次,印象里是棟紅磚砌的老房子,院子裡有棵大棗樹。

  「王婆婆,劉家村……您知道怎麼走嗎?」

  「知道是知道,」王婆婆疑惑地看著他,「那房子早就荒了,你去那兒幹啥?」

  「我想回去看看。」

  王婆婆報了個大概的方向,又從口袋裡摸出幾張皺巴巴的零錢塞給他:「拿著吧,孩子,打個車去。這天兒冷,別凍著。」

  劉向陽推辭不過,接過錢攥在手裡,指尖傳來紙幣粗糙的觸感和老人的體溫。他鞠了個躬,轉身走出巷子。

  雨夾雪還在繼續下著,街上的行人都行色匆匆。劉向陽站在路口,看著來往的計程車,卻沒伸手攔。他身上只有兩百來塊錢,加上王婆婆給的,總共不到三百,得省著花。

  街角處停著幾輛摩的,司機們裹著軍大衣,縮著脖子抽菸。劉向陽走過去,問其中一個中年男人:「去劉家村多少錢?」

  司機上下打量他一眼,吐出個煙圈:「那地方偏得很,路不好走,最少八十。」

  劉向陽咬咬牙:「七十,我只有這麼多。」


  司機猶豫了一下,看了看天:「行吧,上來。」

  劉向陽跨上后座,摩的「突突」地發動起來,匯入車流。冷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他緊緊抓住司機的衣角,看著城市的高樓漸漸被拋在身後,路邊的房子越來越矮,最後變成了成片的農田。

  雨漸漸停了,天空透出一點灰濛濛的光。摩的在一條坑坑窪窪的土路上顛簸,兩旁是光禿禿的白楊樹,樹枝在風中嗚咽。走了大約一個小時,司機停下車:「前面就是劉家村了,再往裡車開不進去,你自己走吧。」

  劉向陽付了錢,目送摩的掉頭離開,只剩下他一個人站在村口。

  村子很安靜,好多土房房子都塌了,院牆被荒草吞沒。他憑著模糊的記憶往裡走,腳下的路長滿了野草,時不時能看到一些廢棄的房屋和破碎的瓦片。

  他還是在村長幫助下才找到自己的老房子的,雖然他們姓劉,但和劉家村並不是宗親,可能祖上有相同的祖宗吧。

  走到村子深處,他終於看到了那棟紅磚房子。

  院牆爬滿了野藤蔓,幾乎遮住了半扇門,院子裡的大棗樹還在,枝椏光禿禿的伸向天空。房子的屋頂有些塌陷,牆皮剝落,露出裡面的紅磚,但整體還算完整。

  劉向陽推開虛掩的木門,門軸發出「吱呀」的慘叫。院子裡積著厚厚的落葉,踩上去沙沙作響。他走到屋門前,伸手推了推,門沒鎖,應手而開。

  一股濃重的灰塵味撲面而來,嗆得他忍不住咳嗽。屋裡光線很暗,只有幾縷陽光從破損的窗戶照進來,在空氣中劃出無數光柱。家具蒙著厚厚的灰,看不出原來的顏色,牆角結著蜘蛛網。

  他走到裡屋,看到一張破舊的木床,一個掉了漆的衣櫃,還有一張書桌。書桌上放著幾本小學生課本,封面已經泛黃,是他小時候用過的。

  劉向陽走到書桌前,用袖子擦了擦桌面,露出下面暗紅色的木頭。他拉開抽屜,裡面空蕩蕩的,只有幾粒老鼠屎。

  突然,他的目光落在床頭柜上。那裡放著一個鐵盒子,上面也積著灰。他走過去,打開盒子,裡面是幾張老舊的照片。

  一張是他小時候和父母的合影,他騎在父親脖子上,笑得沒心沒肺;一張是父親年輕時的照片,眼神明亮;還有一張是母親的,梳著兩條辮子,笑容溫柔。

  劉向陽的手指輕輕拂過照片上父母的臉,眼眶又熱了。他把照片小心翼翼地揣進懷裡,像是握住了全世界最後的溫暖。

  他在屋裡轉了一圈,發現雖然破舊,但鍋碗瓢盆還在,就是有些塑料的老化了,稍微收拾一下,勉強能住人。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外面颳起了風,吹得窗戶「哐當」作響。劉向陽找來幾塊木板,把破損的窗戶擋上,又在院子裡撿了些乾柴,堆在牆角。

  他坐在冰冷的床沿上,看著屋裡的黑暗,心裡五味雜陳。十年牢獄,家沒了,父母沒了,他像個孤魂野鬼,漂泊到這個被遺忘的角落。

  但他不後悔。

  從走出監獄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沒有回頭路。父母的死,他的冤屈,像一根毒刺,扎在他心裡十年,如今終於要拔出來了——哪怕拔刺的過程,會讓他鮮血淋漓。

  他摸了摸懷裡的照片,又摸了摸口袋裡的兩張紙幣。明天,他要去村里問問村長,父母的墳在哪裡。然後,他要開始準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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