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8章 歲月的痕跡
「姜衍不合適。」赤峰真人說，「他修為夠，但經驗不足，而且不會跟人打交道。
換一個。」
「不換。」玄誠子從袖子裡取出一塊令牌，令牌通體漆黑，正面刻著一座山峰的形狀，背面刻著一個「追」字。
他把令牌遞到赤峰真人面前，「就你和姜衍。
你不了解你這弟子——他在外人面前是不愛說話，但他在戰鬥中做出的判斷，整個天罡宗年輕一輩沒有人比得上。
這次的任務不光是找人，如果遇到阻撓，可能會動手。
我需要一個能在任何情況下都做出正確判斷的人。」
赤峰真人看著那塊令牌，沉默了幾息，伸手接過去。
令牌入手冰涼，材質不是鐵的，而是某種妖獸的骨頭。
「什麼時候出發？」
「明天天亮。」玄誠子看了一眼天機柱上的時辰紋路——丑時已過，寅時剛到。
距離天亮還有不到兩個時辰。
「路線從天機柱上實時讀取，方位會隨時更新。
你們帶著追魂令，追魂令和天機柱之間有神魂連結，即便殷無涯的丹移動了，你們也能感知到大致方向。」
墨雲子在一旁捋著白須，忽然開口：「如果丹不在殷無涯的屍體上呢？」
玄誠子和赤峰真人同時看向他。
墨雲子的目光落在天機柱緩慢遊走的紅芒上，語氣不急不緩：「天機柱感知到的是丹氣，不是屍體。
如果殷無涯坐化之後，有人進入了他的坐化之地，取走了金丹——那丹的持有者就是另外一個人了。
這個人可能根本不知道殷無涯是誰，也不知道這顆丹意味著什麼。」他抬起眼皮，渾濁的老眼中閃過一絲銳光，「如果是這種情況，我們怎麼辦？把丹拿回來就完了？還是連那個拿了丹的人也一併帶回來？」
殿內安靜了一瞬。
「先找到丹。」玄誠子說，「見到丹之後，根據情況再定。
如果持丹者不知情，帶回丹即可。
如果持丹者知情並且與殷無涯有關連——」他停頓了一下，「格殺勿論。」
赤峰真人把追魂令收進袖子裡，朝玄誠子點了一下頭，轉身推開殿門。
寅時的冷風灌進來，把他赤紅色的短髮吹得往後揚。
他跨出殿門的瞬間，身形一閃，已經消失在夜色里。
鎮岳殿內只剩玄誠子和墨雲子兩個人。
墨雲子走到殿門口，看著赤峰真人消失的方向。
「姜衍那孩子，你真覺得他行？」
玄誠子走到天機柱前，把手掌重新按在柱身上。
紅芒在他掌下微微跳動，像一個被壓抑了太久的東西終於找到了一條縫，正在試探著往外擠。
「姜衍是殷無涯那件事之後，天罡宗年輕一輩里唯一一個修煉出『破障瞳』的人。」玄誠子說，「你知道破障瞳是用來幹什麼的——識別偽裝，看破幻術，感知氣息源頭。
殷無涯的丹被封了萬年，封印一旦鬆動，丹氣會混雜在周圍環境的靈氣里，普通修士根本分辨不出來。
但姜衍能。
只有他能。」
墨雲子沒有再說話。
冷風從殿門外灌進來，吹得夜明珠的光芒微微晃動。
天機柱上的紅芒在玄誠子掌下持續跳動著，不急不緩，像一個古老的、沉睡了很久的東西正在睜開眼睛。
與此同時，在東南方向不知多少萬里之外的花果山上，楚陽對這一切毫無察覺。
他正在瀑布旁邊的平地上，和孫悟空切磋。
說是切磋，其實就是挨打。
孫悟空的拳頭快得不講道理。
他不是在用法力，純粹靠肉身的力量和速度，但即便如此，他的每一拳都帶著山呼海嘯般的氣勢。
拳還沒到，拳風已經把楚陽的頭髮吹得往後倒飛，拳風裡帶著瀑布水霧被打散之後形成的細小水滴，打在臉上像針扎。
楚陽側身躲過第一拳，孫悟空的拳頭擦著他的耳朵過去，砸在他身後的一棵桃樹上。
桃樹攔腰折斷，上半截飛出去三丈遠，砸在地上揚起一片塵土。
樹上的桃子全被震掉了，落在地上像下了一陣果子雨。
「慢了。」孫悟空收回拳頭。
楚陽沒有說話。
他的呼吸很穩，和交手之前一樣穩。
剛才那一拳他沒有硬接，因為他很清楚自己和孫悟空在純粹的力量上差距有多大——那不是技巧能彌補的。
他的優勢在速度和判斷上。
孫悟空第二拳來了。
這一拳是直衝面門的，沒有任何花巧，就是快。
快到拳頭的影子還沒在楚陽的瞳孔里成形，拳風已經到了。
楚陽的瞳孔縮了一下，身體在拳風觸到鼻尖的瞬間往左偏了半寸——不是後退，是側身。
孫悟空的拳頭從他眼前打過去，指節上帶著的一層水霧在他睫毛上掛了一排極細的水珠。
楚陽在側身的同時出刀。
不是匕首，是一把木刀——是他昨天用桃枝削的。
真匕首他收在袖子裡，切磋的時候不用真刀，這是他和孫悟空之間不成文的規矩。
木刀的刀尖點在孫悟空手腕內側，位置精準到毫釐——正是孫悟空出拳時唯一氣血稍滯的節點。
孫悟空的拳頭在空中頓了一下，楚陽借著這個機會退了半步，拉開了距離。
「嘿。」孫悟空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被木刀點出的白印子，嘴角咧了一下，「這個有意思。
你怎麼知道俺老孫手腕那裡有破綻？」
「你每次出重拳的時候，手腕會先往上微抬再往下壓。」楚陽把木刀在手裡轉了一圈，「抬和壓之間有一個間隙，氣血跟不上，那一瞬間你的腕力至少減弱三成。」
孫悟空抓了抓後腦勺。
「俺老孫自己都不知道。」
「因為你是天生的。」楚陽說，「天生的不會去注意這些，因為你的身體本來就比所有人快，不需要去找破綻。」
這句話把孫悟空噎住了。
他想反駁，但發現楚陽說的是對的——他確實從來沒有研究過自己的破綻，因為他不需要。
在他的認知里，對手根本撐不到他發現自己的破綻就倒下了。
「再來！」孫悟空也不惱，反而更興奮了。
他活動了一下手腕，五指攥緊再鬆開，指節發出「噼啪」的聲響，「這次俺老孫換個打法，看你能不能找到新的破綻。」
他話音剛落，人已經到了楚陽面前。
這一次他沒有用拳，而是用掌。
他的右掌從下往上撩，掌心朝上，五指微曲，動作看起來不快，但掌影在空中拉出一道弧形的殘影，殘影覆蓋的範圍把楚陽左右兩側的退路全封死了。
這不是普通的上撩掌——掌力不是集中在掌心，而是分散在五指上，五根手指就是五個攻擊點，指尖上帶著微弱的金色光芒。
楚陽認出了這一招。
孫悟空在教那五隻有妖骨的猴子吐納時提到過，說這是他從菩提祖師那裡學來的第一套掌法，名為「摘星手」。
菩提祖師當年只教了他三掌，說三掌足夠他在東勝神洲橫著走。
後來事實證明菩提祖師說得沒錯。
但現在孫悟空把這套掌法用在楚陽身上了。
楚陽沒有躲。
他知道躲不開——摘星手的掌勁在出手之前就已經鋪開了，像一張網，網口朝上，等著你跳進去。
躲就是跳進網裡。
他的應對方式是下沉——雙腿微屈，重心降到幾乎貼地，身體像一片被風壓下去的草葉，貼著孫悟空的掌影下方滑了過去。
木刀在他身體下沉的同時往前遞出，刀尖直刺孫悟空腋下。
腋下是摘星手上撩時最薄弱的環節——手臂抬起，腋窩暴露，氣血運行到這裡會有一個極短的斷流。
木刀點在孫悟空腋下半寸的位置。
力道不重，但位置精準。
孫悟空的手臂在半空中僵了一下，摘星手的掌勁從指尖上散去，金色的微光閃了閃就滅了。
「又找到了。」孫悟空把手放下來，語氣里有驚訝，更多的是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滿意。
他看著楚陽的眼神變了，不是看對手的眼神，是看一塊被自己親手打磨的石頭正在慢慢露出裡面玉質的眼神。
「你這找破綻的本事，跟誰學的？」
「自己練的。」楚陽收刀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沾的草屑，「在荒漠裡走路的時候沒有別的事做，就看東西。
看風怎麼吹沙，看沙怎麼埋骨頭，看骨頭怎麼被太陽曬裂。
每樣東西都有弱點，只是大部分人不願意花時間去找。」
孫悟空看著楚陽，忽然想起了什麼。
「你在那個石窟里，看那具屍體看了那麼久，也是在看它的弱點？」
楚陽沒有否認。
「那具屍體沒有弱點。
它的弱點和它的強處是同一個東西——那顆金丹。
金丹太強了，強到把屍體變成了一個架子。
金丹一碎，屍體就散了。」
孫悟空沉默了一會兒。
他想起昨天在石窟里，自己的指尖碰到那個修士白髮時，白髮化成了粉末。
那個畫面在他腦子裡留了一個印子，不是什麼深刻的感悟，只是一種奇怪的不安——一個強到能留下萬年金丹的人，最後變成了一堆輕輕一碰就碎成灰的東西。
「你說那個人強不強？」孫悟空問。
「很強。」楚陽說，「比我見過的任何修士都強。
可能比你也強。」
孫悟空沒有反駁。
他在石窟里感受到了那股靈氣，雖然已經衰減了萬年，但殘留的濃度依然讓他這個級別的強者感到了一絲壓迫。
那種壓迫感不是法力上的，而是某種更底層的東西——像是站在一座巍峨的高山下，即便山不會動，你依然覺得渺小。
「那他為什麼會死？」孫悟空問。
楚陽把木刀插在地上，走到水潭邊，捧起水洗了把臉。
涼水順著他的下巴滴在衣領上，他沒有擦。
「強和活著是兩回事。」他把臉上的水抹掉，「有的人很強，但他不想活了。
有的人很弱，但他拼了命也要活著。
那個人——他走的時候沒有掙扎。
他的金丹還在轉，完全可以再撐幾千年。
但他停了。
主動停的。」
孫悟空靠在被他打斷的那棵桃樹的殘樁上，雙手抱胸，看著瀑布發呆。
瀑布的水嘩嘩地往下沖，水聲很大，大到把平地上其他所有聲音都蓋住了。
猴群今天被楚陽安排在桃林的另一邊練步法，它們的吱吱叫聲從桃林那頭隱隱約約地傳過來，被水聲一蓋，顯得格外遙遠。
「一個人活太久了就是這樣。」孫悟空忽然說，語氣和平時完全不同，沒有那麼多的口頭禪和誇張的語氣詞，像是在自言自語，「俺老孫有時候也會想，活這麼久，圖什麼呢。
你身邊的人都死了，你認識的地方都變了，你吃過最好的桃子，現在再吃也不過如此。
活著的勁頭就靠一股勁兒撐著——俺老孫這股勁兒是當年從五行山下出來的時候攢的，攢了幾百年了，還沒用完。
但萬一哪天用完了呢？」
楚陽走到他旁邊，也在樹樁上坐下來。
兩個人並肩坐著，看著瀑布，誰都沒有說話。
水霧被風吹過來，打在他們身上，涼絲絲的。
過了很久，孫悟空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木屑。
「不打了。
今天打夠了。
走，帶石頭下去。」
他們繞過水潭，沿著山壁往下走。
昨天孫悟空用金箍棒硬生生拓寬了洞道，現在洞道的入口已經不再是那個只能容一人通過的窄口，而是一個可以並排走兩人的石洞。
石洞的入口被楚陽用一塊大石頭遮住了，防止猴子們誤闖。
靈氣太濃的環境對剛入門的猴子來說是毒藥——經脈承受不住會爆掉。
藍眼睛老猴子帶著石頭已經在石洞外面等著了。
石頭的表情很鎮定，但它的尾巴出賣了它——尾巴在身後急促地左右甩動，把地上的碎石抽得到處飛。
這是猴子緊張時的本能反應，改不掉的。
楚陽把大石頭推開，孫悟空先進去，石頭跟在孫悟空後面，楚陽最後。
三個人沿著拓寬後的洞道往下走，洞壁上還留著昨天金箍棒撐碎石壁時留下的裂痕，裂痕是新的，斷口處的石頭還是白色的，沒有沾染歲月的痕跡。
換一個。」
「不換。」玄誠子從袖子裡取出一塊令牌，令牌通體漆黑，正面刻著一座山峰的形狀，背面刻著一個「追」字。
他把令牌遞到赤峰真人面前，「就你和姜衍。
你不了解你這弟子——他在外人面前是不愛說話，但他在戰鬥中做出的判斷，整個天罡宗年輕一輩沒有人比得上。
這次的任務不光是找人，如果遇到阻撓，可能會動手。
我需要一個能在任何情況下都做出正確判斷的人。」
赤峰真人看著那塊令牌，沉默了幾息，伸手接過去。
令牌入手冰涼，材質不是鐵的，而是某種妖獸的骨頭。
「什麼時候出發？」
「明天天亮。」玄誠子看了一眼天機柱上的時辰紋路——丑時已過，寅時剛到。
距離天亮還有不到兩個時辰。
「路線從天機柱上實時讀取，方位會隨時更新。
你們帶著追魂令，追魂令和天機柱之間有神魂連結，即便殷無涯的丹移動了，你們也能感知到大致方向。」
墨雲子在一旁捋著白須，忽然開口：「如果丹不在殷無涯的屍體上呢？」
玄誠子和赤峰真人同時看向他。
墨雲子的目光落在天機柱緩慢遊走的紅芒上，語氣不急不緩：「天機柱感知到的是丹氣，不是屍體。
如果殷無涯坐化之後，有人進入了他的坐化之地，取走了金丹——那丹的持有者就是另外一個人了。
這個人可能根本不知道殷無涯是誰，也不知道這顆丹意味著什麼。」他抬起眼皮，渾濁的老眼中閃過一絲銳光，「如果是這種情況，我們怎麼辦？把丹拿回來就完了？還是連那個拿了丹的人也一併帶回來？」
殿內安靜了一瞬。
「先找到丹。」玄誠子說，「見到丹之後，根據情況再定。
如果持丹者不知情，帶回丹即可。
如果持丹者知情並且與殷無涯有關連——」他停頓了一下，「格殺勿論。」
赤峰真人把追魂令收進袖子裡，朝玄誠子點了一下頭，轉身推開殿門。
寅時的冷風灌進來，把他赤紅色的短髮吹得往後揚。
他跨出殿門的瞬間，身形一閃，已經消失在夜色里。
鎮岳殿內只剩玄誠子和墨雲子兩個人。
墨雲子走到殿門口，看著赤峰真人消失的方向。
「姜衍那孩子，你真覺得他行？」
玄誠子走到天機柱前，把手掌重新按在柱身上。
紅芒在他掌下微微跳動，像一個被壓抑了太久的東西終於找到了一條縫，正在試探著往外擠。
「姜衍是殷無涯那件事之後，天罡宗年輕一輩里唯一一個修煉出『破障瞳』的人。」玄誠子說，「你知道破障瞳是用來幹什麼的——識別偽裝，看破幻術，感知氣息源頭。
殷無涯的丹被封了萬年，封印一旦鬆動，丹氣會混雜在周圍環境的靈氣里，普通修士根本分辨不出來。
但姜衍能。
只有他能。」
墨雲子沒有再說話。
冷風從殿門外灌進來，吹得夜明珠的光芒微微晃動。
天機柱上的紅芒在玄誠子掌下持續跳動著，不急不緩，像一個古老的、沉睡了很久的東西正在睜開眼睛。
與此同時，在東南方向不知多少萬里之外的花果山上，楚陽對這一切毫無察覺。
他正在瀑布旁邊的平地上，和孫悟空切磋。
說是切磋，其實就是挨打。
孫悟空的拳頭快得不講道理。
他不是在用法力，純粹靠肉身的力量和速度，但即便如此，他的每一拳都帶著山呼海嘯般的氣勢。
拳還沒到，拳風已經把楚陽的頭髮吹得往後倒飛，拳風裡帶著瀑布水霧被打散之後形成的細小水滴，打在臉上像針扎。
楚陽側身躲過第一拳，孫悟空的拳頭擦著他的耳朵過去，砸在他身後的一棵桃樹上。
桃樹攔腰折斷，上半截飛出去三丈遠，砸在地上揚起一片塵土。
樹上的桃子全被震掉了，落在地上像下了一陣果子雨。
「慢了。」孫悟空收回拳頭。
楚陽沒有說話。
他的呼吸很穩，和交手之前一樣穩。
剛才那一拳他沒有硬接，因為他很清楚自己和孫悟空在純粹的力量上差距有多大——那不是技巧能彌補的。
他的優勢在速度和判斷上。
孫悟空第二拳來了。
這一拳是直衝面門的，沒有任何花巧，就是快。
快到拳頭的影子還沒在楚陽的瞳孔里成形，拳風已經到了。
楚陽的瞳孔縮了一下，身體在拳風觸到鼻尖的瞬間往左偏了半寸——不是後退，是側身。
孫悟空的拳頭從他眼前打過去，指節上帶著的一層水霧在他睫毛上掛了一排極細的水珠。
楚陽在側身的同時出刀。
不是匕首，是一把木刀——是他昨天用桃枝削的。
真匕首他收在袖子裡，切磋的時候不用真刀，這是他和孫悟空之間不成文的規矩。
木刀的刀尖點在孫悟空手腕內側，位置精準到毫釐——正是孫悟空出拳時唯一氣血稍滯的節點。
孫悟空的拳頭在空中頓了一下，楚陽借著這個機會退了半步，拉開了距離。
「嘿。」孫悟空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被木刀點出的白印子，嘴角咧了一下，「這個有意思。
你怎麼知道俺老孫手腕那裡有破綻？」
「你每次出重拳的時候，手腕會先往上微抬再往下壓。」楚陽把木刀在手裡轉了一圈，「抬和壓之間有一個間隙，氣血跟不上，那一瞬間你的腕力至少減弱三成。」
孫悟空抓了抓後腦勺。
「俺老孫自己都不知道。」
「因為你是天生的。」楚陽說，「天生的不會去注意這些，因為你的身體本來就比所有人快，不需要去找破綻。」
這句話把孫悟空噎住了。
他想反駁，但發現楚陽說的是對的——他確實從來沒有研究過自己的破綻，因為他不需要。
在他的認知里，對手根本撐不到他發現自己的破綻就倒下了。
「再來！」孫悟空也不惱，反而更興奮了。
他活動了一下手腕，五指攥緊再鬆開，指節發出「噼啪」的聲響，「這次俺老孫換個打法，看你能不能找到新的破綻。」
他話音剛落，人已經到了楚陽面前。
這一次他沒有用拳，而是用掌。
他的右掌從下往上撩，掌心朝上，五指微曲，動作看起來不快，但掌影在空中拉出一道弧形的殘影，殘影覆蓋的範圍把楚陽左右兩側的退路全封死了。
這不是普通的上撩掌——掌力不是集中在掌心，而是分散在五指上，五根手指就是五個攻擊點，指尖上帶著微弱的金色光芒。
楚陽認出了這一招。
孫悟空在教那五隻有妖骨的猴子吐納時提到過，說這是他從菩提祖師那裡學來的第一套掌法，名為「摘星手」。
菩提祖師當年只教了他三掌，說三掌足夠他在東勝神洲橫著走。
後來事實證明菩提祖師說得沒錯。
但現在孫悟空把這套掌法用在楚陽身上了。
楚陽沒有躲。
他知道躲不開——摘星手的掌勁在出手之前就已經鋪開了，像一張網，網口朝上，等著你跳進去。
躲就是跳進網裡。
他的應對方式是下沉——雙腿微屈，重心降到幾乎貼地，身體像一片被風壓下去的草葉，貼著孫悟空的掌影下方滑了過去。
木刀在他身體下沉的同時往前遞出，刀尖直刺孫悟空腋下。
腋下是摘星手上撩時最薄弱的環節——手臂抬起，腋窩暴露，氣血運行到這裡會有一個極短的斷流。
木刀點在孫悟空腋下半寸的位置。
力道不重，但位置精準。
孫悟空的手臂在半空中僵了一下，摘星手的掌勁從指尖上散去，金色的微光閃了閃就滅了。
「又找到了。」孫悟空把手放下來，語氣里有驚訝，更多的是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滿意。
他看著楚陽的眼神變了，不是看對手的眼神，是看一塊被自己親手打磨的石頭正在慢慢露出裡面玉質的眼神。
「你這找破綻的本事，跟誰學的？」
「自己練的。」楚陽收刀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沾的草屑，「在荒漠裡走路的時候沒有別的事做，就看東西。
看風怎麼吹沙，看沙怎麼埋骨頭，看骨頭怎麼被太陽曬裂。
每樣東西都有弱點，只是大部分人不願意花時間去找。」
孫悟空看著楚陽，忽然想起了什麼。
「你在那個石窟里，看那具屍體看了那麼久，也是在看它的弱點？」
楚陽沒有否認。
「那具屍體沒有弱點。
它的弱點和它的強處是同一個東西——那顆金丹。
金丹太強了，強到把屍體變成了一個架子。
金丹一碎，屍體就散了。」
孫悟空沉默了一會兒。
他想起昨天在石窟里，自己的指尖碰到那個修士白髮時，白髮化成了粉末。
那個畫面在他腦子裡留了一個印子，不是什麼深刻的感悟，只是一種奇怪的不安——一個強到能留下萬年金丹的人，最後變成了一堆輕輕一碰就碎成灰的東西。
「你說那個人強不強？」孫悟空問。
「很強。」楚陽說，「比我見過的任何修士都強。
可能比你也強。」
孫悟空沒有反駁。
他在石窟里感受到了那股靈氣，雖然已經衰減了萬年，但殘留的濃度依然讓他這個級別的強者感到了一絲壓迫。
那種壓迫感不是法力上的，而是某種更底層的東西——像是站在一座巍峨的高山下，即便山不會動，你依然覺得渺小。
「那他為什麼會死？」孫悟空問。
楚陽把木刀插在地上，走到水潭邊，捧起水洗了把臉。
涼水順著他的下巴滴在衣領上，他沒有擦。
「強和活著是兩回事。」他把臉上的水抹掉，「有的人很強，但他不想活了。
有的人很弱，但他拼了命也要活著。
那個人——他走的時候沒有掙扎。
他的金丹還在轉，完全可以再撐幾千年。
但他停了。
主動停的。」
孫悟空靠在被他打斷的那棵桃樹的殘樁上，雙手抱胸，看著瀑布發呆。
瀑布的水嘩嘩地往下沖，水聲很大，大到把平地上其他所有聲音都蓋住了。
猴群今天被楚陽安排在桃林的另一邊練步法，它們的吱吱叫聲從桃林那頭隱隱約約地傳過來，被水聲一蓋，顯得格外遙遠。
「一個人活太久了就是這樣。」孫悟空忽然說，語氣和平時完全不同，沒有那麼多的口頭禪和誇張的語氣詞，像是在自言自語，「俺老孫有時候也會想，活這麼久，圖什麼呢。
你身邊的人都死了，你認識的地方都變了，你吃過最好的桃子，現在再吃也不過如此。
活著的勁頭就靠一股勁兒撐著——俺老孫這股勁兒是當年從五行山下出來的時候攢的，攢了幾百年了，還沒用完。
但萬一哪天用完了呢？」
楚陽走到他旁邊，也在樹樁上坐下來。
兩個人並肩坐著，看著瀑布，誰都沒有說話。
水霧被風吹過來，打在他們身上，涼絲絲的。
過了很久，孫悟空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木屑。
「不打了。
今天打夠了。
走，帶石頭下去。」
他們繞過水潭，沿著山壁往下走。
昨天孫悟空用金箍棒硬生生拓寬了洞道，現在洞道的入口已經不再是那個只能容一人通過的窄口，而是一個可以並排走兩人的石洞。
石洞的入口被楚陽用一塊大石頭遮住了，防止猴子們誤闖。
靈氣太濃的環境對剛入門的猴子來說是毒藥——經脈承受不住會爆掉。
藍眼睛老猴子帶著石頭已經在石洞外面等著了。
石頭的表情很鎮定，但它的尾巴出賣了它——尾巴在身後急促地左右甩動，把地上的碎石抽得到處飛。
這是猴子緊張時的本能反應，改不掉的。
楚陽把大石頭推開，孫悟空先進去，石頭跟在孫悟空後面，楚陽最後。
三個人沿著拓寬後的洞道往下走，洞壁上還留著昨天金箍棒撐碎石壁時留下的裂痕，裂痕是新的，斷口處的石頭還是白色的，沒有沾染歲月的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