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7章 弟子選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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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大沒小。」

  篝火那邊,石頭已經磨完了爪子。

  它把碎石放在一邊,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四肢。

  它的動作比以前流暢得多,伸懶腰的時候整個身體的骨骼發出「噼噼啪啪」的輕響,像是竹子拔節的聲音。

  它回頭朝楚陽和孫悟空這邊看了一眼,然後雙手抱拳,朝兩人各鞠了一躬,轉身朝山洞走去,準備睡覺了。

  楚陽看著石頭的背影消失在桃林的陰影里。

  月光灑在平地上,把猴群睡覺的同心圓照得清清楚楚——小猴子們在最中間擠成一團,老猴子們在外圍排開,每一隻都睡得很沉,呼嚕聲此起彼伏,偶爾有誰在夢裡蹬一下腿,踹到了旁邊猴子,那隻猴子也只是翻個身繼續睡,連眼睛都不睜。

  「明天帶它下去。」楚陽說。

  天罡宗座落在東勝神洲最北端的鐵劍山脈,占地方圓八百里。

  八百里鐵劍山脈終年積雪,山體由一種叫做玄鐵礦的黑色岩石構成,這種岩石天然吸光,陽光照在上面不會反射,而是被吞進去,整條山脈從遠處看就像大地上裂開的一道黑色傷口。

  天罡宗的正殿建在最高峰的鐵劍峰頂上,殿名「鎮岳」,通體由玄鐵鑄成,沒有用一根木頭。

  殿內四壁上鑲嵌著七十四顆夜明珠,按照北斗七星的方位排列,珠光冷白如霜,照在玄鐵壁上,反射出的光也是冷的。

  殿中央的地面上刻著一個巨大的圓陣,直徑九丈九尺,陣紋用融化的秘銀澆鑄,歷經萬年依然銀亮如新。

  圓陣的中心豎著一根銅柱。

  銅柱高三丈,柱身刻滿天干地支的紋路,每隔一個時辰,柱身上的紋路就會自動轉動一格,發出「咔嚓」一聲脆響,像一口永遠不會停擺的巨鍾。

  這根銅柱是天罡宗的鎮宗之寶,名為「天機柱」,能夠感知天下修士的氣息波動——尤其是那些被天罡宗標記過的氣息。

  此刻是丑時三刻。

  鎮岳殿內沒有人值守——天機柱自行運轉了萬年,從來沒有出過差錯,不需要人看著。

  殿門緊閉,夜明珠的冷光安靜地照著銅柱,銅柱上的紋路剛剛轉過丑時的那一格,一切如常。

  然後銅柱忽然亮了。

  不是紋路轉動的正常閃光,而是一道刺目的紅光從銅柱底部直衝而上,沿著柱身上的天干地支紋路向上蔓延,像火焰沿著乾枯的藤蔓燒上去。

  紅光在三息之內爬滿了整根銅柱,柱身開始劇烈震顫,發出低沉而急促的嗡鳴聲,那聲音不大但穿透力極強,穿過鎮岳殿的玄鐵牆壁,傳遍了整個鐵劍峰。

  第一個趕到的是今夜值守在山腰偏殿的外門弟子。

  他在打坐中聽到了那聲嗡鳴,睜開眼睛的時候,看到偏殿牆上的預警陣紋正在一明一暗地閃爍,頻率是他從未見過的快。

  他愣了一下,才意識到那個頻率代表的是天機柱的預警——最高級別的預警。

  他只在入門時聽師父提過一次,說那種頻率的閃光代表有被天罡宗追索了超過萬年的叛徒氣息重新現世,但那種事從來沒有發生過,以至於他在值守培訓的時候根本沒認真記。

  他站起來的時候腿有些發軟,但還是連滾帶爬地跑出偏殿,一邊往山上跑一邊摸出腰間的傳訊符,把妖力灌進去,對著符大吼了一聲。

  「天——天機柱!亮了!」

  這句喊話以妖力為載體,通過傳訊符的陣紋網絡在三息之內擴散到了整個天罡宗八百里範圍內的每一個角落。

  正在閉關的、正在煉丹的、正在睡覺的、正在後山瀑布下面練劍的,全都聽到了。

  傳訊符的聲音是直接出現在識海里的,沒法忽略,沒法裝作沒聽見。

  五息之內,鐵劍峰上亮起了上百道光點——那是各峰長老和弟子御劍飛行的遁光。

  光點從四面八方朝鎮岳殿匯聚,有的快有的慢,快的已經落在殿前廣場上,慢的還在半山腰。

  第七息,鎮岳殿的兩扇玄鐵大門從裡面被推開。

  開門的是天罡宗當代宗主,道號玄誠子。

  他看上去五旬出頭,但修士的容貌做不得准——有人說他三千歲,有人說他五千歲,他自己從來不提。

  他穿一件純黑的寬袖道袍,頭髮用一根鐵簪束在頭頂,面容清瘦,皮膚下隱隱能看到骨骼的稜角。


  他的眼睛不大,但瞳孔極黑極深,看人的時候像兩口深井。

  此刻他站在殿門口,一隻手還按在門環上,目光越過殿前廣場上越聚越多的弟子和長老,看著正在嗡鳴的天機柱。

  天機柱上的紅光已經不再是蔓延的狀態了,而是穩定地亮著,把整座鎮岳殿照得通紅。

  柱身震顫的頻率越來越高,嗡嗡聲現在變成了尖銳的金屬嘯叫聲,殿前廣場上一些修為較低的弟子已經捂住了耳朵,表情痛苦。

  玄誠子放開殿門,大步走進殿內,袍袖帶起的風把地上的灰塵捲起來,在夜明珠的冷光和銅柱的紅光里翻飛。

  他走到天機柱前,右手食中二指併攏,在銅柱表面飛快地點了三下。

  每一指點下去,銅柱的震顫就減弱一分,三指過後,嘯叫聲停了,紅光也暗下來,但並沒有完全熄滅,而是變成了一種低沉的、持續的紅芒,像一塊燒紅的鐵被放在暗處,熱度還在,光收斂了。

  「散了。」玄誠子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

  殿前廣場上的弟子們互相看了一眼,沒有人動。

  一個膽子大的內門弟子往前邁了半步,剛要開口問什麼,被身邊一個白髮長老按住了肩膀。

  長老對他搖了搖頭,然後自己走進殿內。

  這位長老是天罡宗的傳功長老,道號墨雲子。

  他在天罡宗的輩分比宗主還高半輩,是上代宗主的師弟,壽元已過八千歲,鬚髮皆白,但腰背挺得筆直,走路的步伐和年輕人沒有分別。

  他走到天機柱前,低頭看著柱身上那些還在微微發光的紋路。

  「天機柱上一次亮紅光是多久?」他問。

  玄誠子沒有馬上回答。

  他把按在銅柱上的手指收回來,指尖上有三道極細的灼痕,是剛才點柱時被反噬的靈力燒的。

  他看著自己指尖的灼痕,好像在確認什麼。

  「一萬兩千年。」他說,「殷無涯叛出天罡宗的時候。」

  墨雲子的白眉跳了一下。

  他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緩緩開口:「你確定?」

  玄誠子舉起右手,讓墨雲子看他指尖上的灼痕。

  那三道灼痕正在以一種不正常的速度癒合——正常情況下,天機柱的反噬灼傷至少要三天才能消退,但玄誠子指尖上的灼痕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淡,三息之內就只剩三道淺淺的白印子,又過了三息,連白印子都消失了。

  「天機柱不燒人。」玄誠子說,「它只在一種情況下會燒人——被它標記過的氣息,和它產生了共鳴。

  那個氣息的主人還活著,或者,」他頓了頓,「或者他的金丹還在運轉。」

  墨雲子走到天機柱正前方,把一隻枯瘦的手掌按在柱身上。

  他閉上眼睛,妖力通過手掌滲入銅柱,去讀取天機柱感知到的具體信息。

  這個過程持續了大約一盞茶的時間,殿外的弟子們等得大氣都不敢出,廣場上安靜得只能聽到山頂冷風颳過玄鐵屋檐的嗚咽聲。

  墨雲子睜開眼睛,把手從銅柱上拿開。

  他的表情很複雜——有難以置信,有某種深藏的憤怒,還有一絲極其細微的、幾乎不可察覺的不安。

  「東南方向,」他說,「距離極遠,不在鐵劍山脈的感知精確範圍內。

  但方位可以確定——東勝神洲的東南角,靠近東海沿岸,可能是群島,也可能是沿海的山脈。

  具體位置需要派人過去才能鎖定。」

  「氣息的特徵。」玄誠子說。

  他不是在問,是在確認。

  墨雲子深吸了一口氣。

  「丹氣。

  殷無涯的金丹特徵,天機柱不會認錯。

  但是——」他遲疑了一下,「丹氣的強度不對。

  比萬年前弱了很多,像是被什麼東西壓制著,或者是……」

  「或者是快枯了。」玄誠子替他說完了後半句。

  兩個人都沉默了。

  玄鐵殿壁吸收了他們說話的聲音,讓沉默變得更加厚重。

  殷無涯這個名字在天罡宗是一個禁忌。


  新入門的弟子不知道這個名字,入門百年以內的弟子可能在某些極隱秘的典籍里瞥到過一眼,但不會有第二眼,因為所有關於殷無涯的詳細記載都被封印在鎮岳殿地下三層的禁書庫里,沒有宗主手令任何人不得翻閱。

  但長老們都知道。

  長老們不但知道,而且在八千年前、五千年前、三千年前分別參與過三次對殷無涯的追索——三次都無功而返,天機柱在這長達萬年的時間裡始終沒有亮過,殷無涯就像從天地間徹底消失了。

  現在天機柱亮了。

  玄誠子轉身走到殿門口,對殿前廣場上的弟子們揮了揮手。

  「各峰弟子回各自洞府,今夜的事不許外傳。

  違者逐出山門。」他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是被釘在空氣里,清清楚楚地傳入每一個弟子的耳中。

  弟子們躬身行禮,紛紛御劍散去。

  遁光從殿前廣場上升起,朝四面八方飛散,在夜空中拖出一道道轉瞬即逝的光尾。

  玄誠子看著最後一道遁光消失在山脊後面,才轉身回到殿內。

  殿裡現在只剩下三個人——他,墨雲子,還有不知什麼時候走進來的戒律長老赤峰真人。

  赤峰真人是天罡宗三位實權長老中最年輕的一個,壽元不過三千歲,但修為已入大妖之境,在天罡宗乃至整個東勝神洲的妖修界都算得上是頂尖高手。

  他身材魁梧,肩寬背厚,一頭赤紅色的短髮根根倒豎,臉上的稜角像是用斧子劈出來的。

  他走進來的時候沒有發出任何聲音,玄鐵殿門在他身後無聲地合上。

  「我聽到了。」赤峰真人說。

  他的聲音和他的外形完全不符——低沉,平緩,幾乎沒有任何情緒起伏。

  「那就省得我再講一遍。」玄誠子走到天機柱前,雙手背在身後,仰頭看著柱身上遊走的紅芒,「殷無涯的金丹在東南沿海一帶現世。

  丹氣很弱,說明丹已經快要枯竭,或者持有丹的人修為不足以完全激發丹力。

  不管是哪種情況,對我們來說都是好消息。」

  「但也有壞消息。」墨雲子接話,「丹離開殷無涯的身體還能運轉萬年,說明殷無涯坐化之前用了某種秘法封存了金丹。

  能封存萬年的秘法——」他沒有把話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清楚了。

  能布下那種秘法的人,即便死了,他的後手也不可小覷。

  「殷無涯已經死了。」玄誠子說,「天機柱只檢測到丹氣,沒有任何活人的神魂波動。

  如果他還有後手,不會等到丹都快枯了才發動。

  他應該是在某個地方坐化了,臨死前把丹封在了那裡,現在封印鬆動,丹氣外泄,被天機柱捕捉到了。」

  赤峰真人走到天機柱前,伸出一根手指,在銅柱上輕輕敲了一下。

  銅柱發出「嗡」的一聲輕響,柱身上的紅芒隨著那聲輕響波動了一下,像水面被石子打破。

  「我去。」他說。

  「你一個人不夠。」玄誠子轉過身來,「這件事不能大張旗鼓——天罡宗追索了萬年的叛徒忽然有了線索,如果消息傳出去,其他宗門會像聞到血的鯊魚一樣撲過來。

  殷無涯的丹,就算枯了,對任何宗門來說都是無價之寶。」他頓了頓,目光在墨雲子和赤峰真人之間來回掃了一下,「兩個人。

  一個長老帶一個弟子,以遊歷的名義出發,到了東南沿海再暗中調查。

  人多了目標大,人少了不夠應付突發情況。」

  「弟子選誰?」墨雲子問。

  玄誠子沒有猶豫。

  「姜衍。」

  赤峰真人的眉毛動了一下。

  姜衍是他的親傳弟子,入門不過百年,修為已至大妖初期,在年輕一輩弟子中穩坐頭把交椅。

  但這個弟子性情孤僻,獨來獨往,除了修煉之外對宗門事務一概不問,派他去做這種需要靈活變通的外勤任務,未必是最佳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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