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8章 我哪裡不正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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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裡三樓依舊鬧。

  孫悟空又纏著掌柜多加了兩盤肉,白驢在後院嚎了兩嗓子,唐僧吃過飯便去燈下抄經。楚陽坐在窗邊,指間捏著茶杯,偶爾抬眼,便能看見二樓最里那扇窗透出的暖黃燈影。

  燈影靜靜的,映在窗紙上,偶爾晃一下,像她在裡頭走動。

  他看了會兒,忽然覺得心裡某處也跟著靜了下來。

  第二天早晨,蘇綰綰下樓時,發間已經換上了那支海棠玉簪。

  她大概對著鏡子試過很久,最後只把頭髮簡單綰起一半,剩下的仍柔柔垂在肩後。那簪子並不張揚,卻把她整個人襯得更清了幾分,走下樓梯時,連掌柜的都看愣了兩秒。

  孫悟空坐在桌邊,手裡包子都差點掉了:「行啊,這一哭還哭出效果來了。」

  「閉嘴。」蘇綰綰臉一熱,先罵了他一句,隨後又不自覺地去看楚陽,「……好看嗎?」

  她這句問得很輕,像只是隨口一提,可眼神卻是實打實落在他身上的。

  楚陽抬眼,看了她一會兒,沒立刻說話。

  蘇綰綰心裡莫名一緊,剛要裝做無所謂地移開視線,就聽見他道:「嗯。」

  「嗯是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好看。」楚陽神色平平,「不然我買來供著?」

  孫悟空在旁邊拍桌大笑:「老弟,你誇句人能少塊肉?」

  蘇綰綰原本還在等後半句,被他這樣一本正經地說出來,心口頓時又輕輕一熱。她低頭去拿筷子,髮簪在晨光里輕輕晃了一下。

  這天他們沒急著出城。

  唐僧說難得住得穩妥,再歇半日,午後再走也不遲。於是孫悟空跑去後院逗驢,白龍馬在馬棚吃草,楚陽坐在樓下慢吞吞喝茶。蘇綰綰原本也想坐會兒,可不過片刻,掌柜娘子就拎著一盒新蒸的點心過來,笑吟吟地往她面前一放。

  「姑娘嘗嘗這個,今早剛做的桂花糕。」

  蘇綰綰一愣:「給我?」

  「可不是。」掌柜娘子笑得和氣,「昨兒看楚公子陪姑娘逛了半條街,又買衣裳又買簪子的,我就想,姑娘定是招人疼的。我們這兒沒別的好東西,點心還算拿得出手。」

  這話一出,整張桌子都安靜了一瞬。

  孫悟空本來在後頭逗驢,耳朵卻比誰都尖,立刻從院門口探了個腦袋出來,笑得打跌:「哈哈哈哈!掌柜娘子,你這話說得太對了!」

  蘇綰綰臉一下漲紅,連耳根都紅透了,手裡的桂花糕差點沒拿穩:「不、不是……」

  楚陽倒是一臉淡定,甚至還伸手替她把那碟點心往近處推了推:「吃你的。」

  掌柜娘子看這反應,笑意更深,識趣地不再多說,轉身走了。可她一走,蘇綰綰便徹底坐不住了,低頭盯著那碟桂花糕,像恨不得把臉埋進去。

  「臉紅什麼。」楚陽慢悠悠道,「人家又沒說錯。」

  「哪裡沒說錯了!」她立刻抬頭。

  「我昨天不是陪你逛街了?」

  「那、那是你自己說要獎勵我的。」

  「衣裳不是我買的?」

  「是你買的,可……」

  「簪子不是我挑的?」

  「也是你挑的,可——」

  「那她哪句說錯了?」

  蘇綰綰張了張嘴,硬生生被堵得說不出話,最後只能氣呼呼地低頭咬了一口桂花糕,像是在咬他。

  孫悟空在一旁笑得肩膀直抖,唐僧都只得低頭念了句佛號,裝作沒聽見。

  自臨川府出來之後,隊伍里就隱隱有點不對勁了。

  最先察覺的人是蘇綰綰。

  一開始她還以為只是自己想多了。畢竟人總不能時時刻刻都繃著,前頭剛在月澤折騰出那麼大一場,進城歇兩天、買買東西、補補藥材,也算正常。可等他們真正出了城,繼續往西走了七八日,她才終於確認——這群人根本不是「順路放鬆一下」,他們是真的一點都不著急。

  不是那種嘴上說著不急,腳下其實還在趕路的不急。

  而是真真正正地——遊山玩水。

  頭一日還好。

  沿著官道往前,走了半天,途經一處楓林,林後有個小鎮,鎮旁有座山。山不高,山腰卻有一大片野梨花,開得像雪。孫悟空先竄上去摘了一捧,往唐僧懷裡一塞,說師父走這一路太素,懷裡不揣點花像什麼話。唐僧哭笑不得,正要念他,楚陽已經順口接了一句:「猴哥說得對,師父拿著吧,多少有點春意。」


  唐僧捧著一懷白花,僵在那裡,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蘇綰綰站在一邊,差點笑出聲。

  那會兒她還沒覺出問題,只覺得這一路風餐露宿久了,偶爾鬧一鬧,也挺好。

  第二日,他們本該繼續趕路,結果走到晌午,前頭忽然有座湖。

  湖不算特別大,卻生得極好。岸邊蘆葦輕擺,遠處水天一色,湖心還有幾隻慢悠悠的小船。臨湖一帶住著些漁家,幾間小院,幾道炊煙,午後陽光往水面上一照,碎成一片金。

  孫悟空蹲在岸邊,看了半天,忽然扭頭沖楚陽道:「想吃魚。」

  楚陽看一眼天色,竟也點了頭:「那就吃。」

  唐僧一怔:「楚施主,今日若再不趕一程,怕是又要錯過前頭宿頭。」

  「錯過就錯過。」楚陽順手把包袱往地上一扔,語氣懶散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師父,你看這地方,不吃頓魚就走,多虧。」

  孫悟空頓時拍掌:「就喜歡你這句話。」

  然後這兩人一個去湖邊跟漁夫買魚,一個去旁邊村口討柴,硬生生把本該用來趕路的一下午,折騰成了一場正兒八經的臨湖烤魚宴。

  白龍馬拴在樹下吃草。

  白驢在一邊偷啃別人家的葫蘆葉。

  唐僧坐在石頭上,一邊念「阿彌陀佛」,一邊被烤魚香氣熏得眼皮直跳。

  蘇綰綰抱著膝蓋坐在湖邊,看著孫悟空翻魚、楚陽撒鹽,夕陽一點點沉下去,金光鋪滿半片湖,心裡竟也跟著軟了軟。

  那時她仍覺得,還好,還算正常。

  第三日,他們經過一片竹海。

  竹海深處有溪,溪邊有瀑,瀑下有一塊光滑大石,站在石上能望見整片山谷。楚陽仰頭看了一會兒,說這地方風景不錯,猴哥,打個賭,誰先竄上去,今晚誰先吃飯。

  孫悟空一聽,哪還顧得上什麼取經,蹭地一下躥上樹梢:「先吃定了!」

  楚陽嗤笑一聲,也跟著躍了上去。

  然後這兩人便在竹梢上你追我趕,踩得一片竹葉嘩啦啦亂響,驚得山雀滿天飛。

  唐僧仰著頭,喊了兩聲「悟空」「楚施主」,毫無作用,只得站在原地嘆氣。

  蘇綰綰站在溪邊,看著那兩道影子在竹海盡頭一前一後掠過去,忽然開始隱隱覺得不對了。

  第四日,她終於忍不住問。

  那時他們剛從一座小縣城出來,縣城裡有座舊塔,塔下有賣糖葫蘆的,孫悟空一口氣買了十串,白龍馬差點也分到半串。楚陽則不知從哪兒摸來一壺米酒,坐在城外老柳樹下,跟孫悟空一邊喝一邊瞎扯。

  蘇綰綰看著他們,皺了皺眉:「我們今天就走這麼一點?」

  楚陽抬眼:「一點怎麼了?」

  「不是去西天取經嗎?」

  「是啊。」

  「那你們怎麼一點都不急?」

  楚陽聞言,慢吞吞喝了口酒:「急什麼,西天還能長腿跑了?」

  蘇綰綰被他噎了一下:「可、可這畢竟是取經的大事。」

  「師父都沒急,你急什麼?」

  她扭頭一看,唐僧居然正坐在樹蔭底下,認真給白驢剝一個縣城裡買來的大梨。

  蘇綰綰:「……」

  那天她第一次生出一點荒謬感。

  此後這股荒謬感便一日比一日更重。

  他們過山時,若碰見山路好景,楚陽就說天色尚早,不如先上山頂看看日落;過河時,若碰見江邊有會唱小曲的船娘,孫悟空就能趴在船頭聽半個時辰,聽得高興了還給人家鼓掌喝彩;途經一座古寺,寺後有棵千年銀杏,樹下有人擺殘局,楚陽居然還能坐下跟人家下一盤棋,下到一半嫌對方棋臭,直接把孫悟空拎過去替自己。

  最過分的一次,是他們走到一處名叫青屏山的地方。

  青屏山有溫泉。

  山腳還有現成的湯池客棧。

  那客棧老闆一見他們幾個進門,笑得見牙不見眼:「幾位遠客來得巧,後山泉眼今日最旺,泡一泡通體舒泰,連舊傷都好得快。」

  蘇綰綰本來只是多看了一眼,誰知楚陽立刻道:「那就住一晚。」


  「住一晚?」她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為什麼要住一晚?」

  楚陽一臉莫名:「泡湯啊。」

  「我們不是在趕路嗎?」

  「誰說趕路不能泡湯了?」

  孫悟空已經在旁邊哈哈大笑:「先去看看泉眼在哪兒!」

  唐僧還試圖象徵性地勸一句:「悟空,楚施主,切莫貪圖逸樂,忘了正事。」

  楚陽當時回得極順口:「師父放心,泡完了更有力氣上路。」

  然後這群人真的就在青屏山泡了一整晚溫泉。

  唐僧被安排在最僻靜那處小湯池,說是清心靜氣,最適合念經。

  孫悟空和楚陽一處,一邊泡一邊打水仗,險些把半邊池子都掀了。

  白龍馬在後院吃最貴的精料。

  就連白驢都被人搓洗得油光水滑,第二天走路都帶風。

  蘇綰綰泡在單獨那間小池裡,熱霧繚繞,身上舊傷確實舒緩了不少,可她靠在池邊,聽著隔壁楚陽和孫悟空鬧騰的動靜,第一次開始認真懷疑——

  這到底是不是取經隊伍?

  還是說,她其實混進了什麼專門四處遊玩的散漫商旅團?

  她越想越覺得不對。

  尤其唐僧這個人,實在不符合她以前聽過的那些說法。

  按理說,取經這種事,不該是一步一叩首、三步一虔誠、日夜不敢懈怠、時時刻刻都惦記著西天和經書麼?可唐僧雖然確實心善,確實一心向佛,也確實常常念經抄經,但他對楚陽和孫悟空這種「順手看看風景」「順手多住一晚」「順手吃頓好的」的行徑,竟然總帶著幾分無奈的縱容。

  說他完全不急,也不是。

  他有時候看天色晚了,也會說一句「再拖下去怕誤了行程」。

  可每當這時候,楚陽總能輕飄飄給他堵回去。

  「師父,你看這山路,夜裡走摔不摔?」

  「師父,這地界陰氣重,晚上容易撞見東西,不如等明日正午過。」

  「師父,這鎮上酥餅挺有名,買兩包路上吃,順便問問前路情況。」

  「師父,咱們都走這麼些天了,歇一歇不為過吧。」

  唐僧通常說不過他。

  孫悟空還在旁邊幫腔:「覺得老弟說得有理。」

  蘇綰綰站在一邊,聽得眉頭一抽一抽的。

  她最開始還會試圖附和唐僧。

  「是啊,還是早些動身吧。」

  「這地方雖好,也不必耽擱太久。」

  「前頭聽說還有荒山,早點過了更穩妥。」

  可她說十句,楚陽能敷衍她九句半。

  「嗯,知道了,等會兒走。」

  「行行行,吃完這頓就走。」

  「你放心,耽誤不了。」

  「急什麼,天還亮著。」

  於是她眼睜睜看著他們「等會兒走」成了一個時辰,「吃完這頓就走」成了又一頓,「耽誤不了」成了多住一夜,「天還亮著」成了天都黑了還在河邊烤栗子。

  久而久之,蘇綰綰整個人都不好了。

  她開始一天問三遍:「今天到底走不走?」

  楚陽一開始還肯回。

  「走。」

  「什麼時候?」

  「等猴哥撈完那條魚。」

  「……」

  第二次她再問。

  「走。」

  「什麼時候?」

  「等師父把那篇經抄完。」

  「……」

  第三次她皺著眉追到他跟前:「你是不是根本沒打算趕路?」

  楚陽正在樹下削一根竹枝,聞言頭也不抬:「怎麼沒打算,腳不一直在走?」

  「那叫走嗎?」蘇綰綰氣得聲音都高了點,「你們這一路東看看西看看,哪裡熱鬧往哪裡鑽,哪裡舒服往哪裡歇,別說取經,我看你們像出來踏春的!」

  楚陽終於抬頭看她一眼。

  陽光從枝葉間漏下來,落在他側臉上,他神情倒還是懶洋洋的:「踏春怎麼了,春天不踏,夏天熱死你。」

  「楚陽!」

  「哎,在呢。」

  「你能不能正經一點!」

  「我哪裡不正經了?」

  「你——」(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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