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7章 比賣糖畫的還八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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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午時分,他們在酒樓外一處臨河茶館坐下歇腳。

  河面寬闊,時有畫舫慢悠悠划過,船頭掛著小銅鈴,風一吹,叮鈴鈴作響。岸邊楊柳垂得很低,日頭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金。茶館裡擺著竹桌竹椅,旁邊還有賣酥餅和糖藕的小攤,來往行人坐坐停停,熱鬧卻不喧。

  楚陽點了一壺清茶,又要了一碟糖藕。

  蘇綰綰盯著那碟糖藕,忽然小聲道:「你怎麼知道我喜歡吃甜的?」

  「你第一次在鎮口接我那包糖糕時,眼睛都亮了。」

  「有嗎?」

  「你自己沒數。」

  她低頭,用筷子夾了一片藕,甜味在舌尖化開,心裡卻也跟著慢慢化開一點。

  「楚陽。」

  「嗯?」

  「你今天……為什麼突然對我這麼好?」

  楚陽端茶的動作一頓,隨即挑眉:「我以前對你不好?」

  「也不是不好。」蘇綰綰抿了抿唇,「就是……以前你總欺負我。」

  「我那叫欺負你?」

  「叫。」她立刻道,「讓我洗鍋、補衣裳、挑襪子、和泥,還老氣我。」

  「那是因為你那時候不老實。」

  「我現在就老實了?」

  「現在比以前強。」楚陽喝了口茶,慢悠悠道,「至少知道替人擋刀,知道自己人先顧著誰。」

  蘇綰綰握著筷子的手輕輕一緊。

  「所以……」她看著面前那碟糖藕,聲音越發輕了,「所以你今天這些,都是獎勵?」

  「有獎勵,也有補償。」

  「補償什麼?」

  「補償你這一路跟著我們,吃的住的都挺委屈。」楚陽說得隨意,「尤其跟著猴哥,耳朵也挺委屈。」

  「這也能怪?」身後忽然傳來孫悟空的聲音。

  兩人同時一愣,轉頭一看,孫悟空正抱著一包炒栗子站在茶館外頭,笑得見牙不見眼,唐僧則在後頭無奈搖頭。

  「你們怎麼來了?」楚陽問。

  「寺里待完了,猜你們八成在這邊吃好東西,就找來了。」孫悟空把栗子往桌上一拍,眼珠子滴溜溜轉,「喲,糖藕,清茶,坐河邊。老弟,你挺會啊。」

  唐僧坐下後先看了看蘇綰綰,見她氣色比早上還好,微微一笑:「看來這趟街逛得不錯。」

  蘇綰綰抱著那包首飾和小玩意兒,忽然就有點不好意思,低低嗯了一聲。

  孫悟空坐下後最先不客氣,捏了片糖藕就往嘴裡塞,邊嚼邊嘖嘖:「發現,自從這狐狸來之後,咱們路上日子是越過越講究了。」

  「你不樂意?」楚陽問。

  「很樂意。」孫悟空咧嘴,「就是苦了你錢包。」

  「我看你最該苦的是嘴。」

  幾人說著話,河邊風吹得很舒服。茶香、糖藕香、炒栗子的甜香混在一起,連臨河那條街上的喧鬧都像隔了一層柔和日光。

  蘇綰綰坐在桌邊,聽著他們你一句我一句,手指輕輕摩挲著那隻包首飾的小綢包,忽然覺得有點撐不住了。

  不是身體撐不住。

  是心口那股從昨晚開始一點點積起來的熱意、酸意和委屈,忽然一起涌了上來。

  她以前也收過東西。

  有人送過她珠釵,送過她金鐲,甚至送過一整匣子東珠,說只要她留下來,什麼都給她。可她從沒像現在這樣,捧著一支簪子、一串手釧、一套衣裙,心裡酸得想掉眼淚。

  因為那些人送東西的時候,眼睛裡藏著別的東西。

  可楚陽沒有。

  他給她買鞋、買衣、買簪子,嘴上照舊欠,神情照舊不正經,像只是隨手做了幾件理所當然的小事。可偏偏就是這種理所當然,把她從前那些提防、算計、逢迎和裝出來的媚,剝得一點不剩。

  她低著頭,本來還想忍,鼻尖卻越來越酸。

  楚陽最先察覺不對,側頭看她:「怎麼了?」

  蘇綰綰搖頭:「沒……」

  話才出口,聲音就有點發啞。

  孫悟空原本還在嗑栗子,一聽也停了:「你怎麼這動靜,像要哭似的?」


  「誰要哭了。」蘇綰綰立刻反駁,可一抬頭,眼圈已經紅了。

  這一下,連唐僧都怔了怔:「女施主?」

  楚陽皺起眉,剛要說什麼,蘇綰綰卻忽然站起身,抱著那包東西低聲道:「我、我去一下……」

  她轉身就往茶館後頭走。

  楚陽一看就知道是真撐不住了,起身跟了過去。孫悟空正想也跟,唐僧已經輕輕搖頭:「讓楚施主去吧。」

  茶館後頭是條臨河小道,種著兩排柳樹,人少得多。風從水面吹過來,把垂下的柳條一下一下拂得輕輕晃。

  蘇綰綰走到樹下才停住,背對著人,肩膀微微發抖。

  楚陽走近兩步,站在她身後:「真哭了?」

  她沒回頭,聲音卻已經帶了哭腔:「你別過來。」

  「我不過來你一個人站這兒掉河裡怎麼辦。」

  「我又不是傻子。」

  「那你哭什麼?」

  這話一出,蘇綰綰反倒像被戳中了什麼,眼淚忽然啪嗒一下掉下來,砸在懷裡的綢包上。她抬手去抹,可越抹越多,最後乾脆轉過身,眼睛紅通通地瞪著他。

  「都怪你。」

  楚陽被她這句弄得一愣:「怪我什麼?」

  「怪你突然對我這麼好。」她說著說著,眼淚又掉下來,鼻尖都紅了,「我本來、本來已經不想哭了,你還買衣裳,買簪子,買這個買那個……你是不是故意的?」

  楚陽看著她,一時竟沒接上話。

  蘇綰綰平日就算委屈,也多半憋著,或者惱起來跟他嗆兩句,極少這樣直白地在他面前掉眼淚。更別說她現在手裡還緊緊抱著那隻小綢包,像抱著什麼捨不得鬆手的東西,邊哭邊說他故意。

  「我故意什麼?」他放緩了點聲音。

  「故意讓我覺得……」她哽了一下,眼淚糊了滿臉,聲音都斷斷續續,「覺得你們對我太好了。」

  這話說出來,她自己先繃不住,低下頭,肩膀都跟著輕輕發顫。

  「我以前……我以前沒遇到過這樣的。」她吸了吸鼻子,哭得一點都不漂亮,偏偏又叫人移不開眼,「別人也會送我東西,可不是這樣的。你們明知道我開始不懷好意,還是把我留著;我受傷了,你們給我藥,給我房間,給我熱水……你還買這些給我……」

  「我就是一隻狐狸。」她眼淚掉得更凶,「我哪值得你們這樣啊。」

  楚陽站在她面前,沉默了片刻。

  風吹過來,柳條掃過兩人衣角,河水在不遠處拍著石岸,嘩嘩輕響。她哭得眼睫都濕透了,整張臉狼狽得很,可那句「我哪值得」出口時,楚陽心裡卻忽然像被什麼狠狠擰了一把。

  他向來不太會哄人。

  尤其不會哄這種掉眼淚的狐狸。

  可這會兒看她哭成這樣,他罵也不是,笑也不是,最後只能伸手,把她懷裡那隻快被眼淚打濕的綢包拿開一點,省得真給哭壞了。

  「誰說你不值了。」

  蘇綰綰抽噎著抬眼:「那、那你說我值什麼?」

  「值……」楚陽本來想隨口懟一句「值兩頓飯」,可話到嘴邊,看著她那雙通紅的眼,到底還是收了,語氣少見地認真了些,「值你在回月澤那一下。值你後來一路老老實實跟著,值你夜裡給師父補過的襪子,值你給猴哥煮的湯,值你把白驢從泥坑裡拽出來還沒把它丟回去,值你現在是我們的人。」

  最後那句落下來,蘇綰綰眼睛一下睜大了,眼淚都像停了一下。

  「我、我什麼時候……」

  「你自己早就是了。」楚陽看著她,嗓音低下來,「不然你以為我為什麼讓你住單間,為什麼給你買這些?我閒得慌?」

  蘇綰綰張了張嘴,眼淚卻又唰地一下湧上來。這回她不是委屈,是徹底撐不住了,低頭捂住臉,哭得肩膀都在抖。

  楚陽頭疼地嘆了口氣:「行了,怎麼越說哭得越利害。」

  「都、都怪你……」

  「又怪我。」

  「就是怪你。」

  「好,怪我。」他從懷裡摸出那方老闆娘硬塞的海棠手帕,本來還嫌花樣太秀氣,這會兒倒正好派上用場。他把手帕遞過去,「擦擦。」


  蘇綰綰沒接,哭得眼睛都睜不開,只顧低頭掉淚。

  楚陽沒辦法,只好自己抬手,動作不太熟練地給她擦了擦臉。

  「別哭了,妝都沒有,哭花什麼。」

  「我、我本來就沒妝。」

  「那正好,省得補。」

  「你……」她被他這句氣得哭聲都頓了一下,抬手就去拍他,「你能不能別在這種時候說這種話!」

  「不能。」楚陽答得很順,「我不說兩句,你得在這兒哭到什麼時候。」

  蘇綰綰又氣又想笑,眼淚還掛在睫毛上,偏偏真被他堵得哭不下去了,只能一邊抽噎一邊瞪他。那模樣實在有點可憐,又有點好笑。

  楚陽看著她,忽然伸手,在她腦門上很輕地彈了一下。

  「我發現你這狐狸有時候真挺麻煩。」

  「我、我哪麻煩了。」

  「給你買東西你哭,不給你買你是不是也得哭?」

  「我才不會。」

  「那你現在這是幹嘛?」

  「我……」蘇綰綰吸了吸鼻子,聲音悶悶的,「我就是……忍不住。」

  楚陽嗯了一聲:「那就哭完了沒有?」

  她抬手擦擦臉,又抽了一下:「差、差不多。」

  「差不多就回去。」

  「我這樣怎麼回去?」

  「怎麼不能回去。猴哥又不是沒見你哭過。」

  「誰要在他面前哭!」

  「那你就說柳絮迷眼了。」

  「現在都什麼季節了,哪來的柳絮。」

  「那就說河風太大,吹的。」

  蘇綰綰終於被他逗得噗地笑了一下,哭腔還沒散,笑出來時眼尾鼻尖都紅紅的。她低頭接過那方海棠手帕,把臉擦了擦,過了會兒,小聲道:「楚陽。」

  「嗯?」

  「你以後……能不能別突然對我這麼好。」

  楚陽挑眉:「為什麼?」

  「我怕我又哭。」

  「那你多哭幾次就習慣了。」

  「誰要習慣這個。」

  「行,不習慣就不習慣。」他把她懷裡那包東西重新塞回去,又替她把有點歪了的髮帶正了正,「反正東西買都買了,你哭也得收著。」

  蘇綰綰抱著那包東西,低低嗯了一聲。

  兩人沿著河邊往回走時,風已經比方才柔了許多。柳條垂下來,時不時擦過肩頭,河面上的畫舫慢悠悠過去,船上有人彈小曲,聲音隔得遠,聽不真切,倒平添幾分閒散。

  走到茶館門口,蘇綰綰腳步忽然又慢了。

  「怎麼了?」楚陽問。

  「我眼睛還紅不紅?」

  「紅。」

  「那怎麼辦?」

  「你怕什麼,猴哥看見了也就笑你兩句。」

  「我不想讓他笑。」

  楚陽想了想,忽然伸手,直接把她往自己身後一帶。

  「那你走我後頭。」

  「……啊?」

  「我擋著點,行了吧。」

  蘇綰綰怔了怔,隨後耳根又開始發熱。她站在他身後,低低道:「你怎麼總這樣。」

  「哪樣?」

  「……就這樣。」

  楚陽沒接這茬,只抬腳進了茶館。

  果然,孫悟空一看見兩人回來,先往蘇綰綰臉上瞅了一眼,立刻樂了:「哎喲,這狐狸眼怎麼紅成這樣?老弟,你不會真把人惹哭了吧?」

  「吃你的栗子。」楚陽把那包炒栗子往他懷裡一按。

  唐僧倒沒多問,只看著蘇綰綰溫聲道:「女施主若累了,便先回去歇著。」

  蘇綰綰抱著東西,點了點頭:「好。」

  她轉身要走,楚陽卻又叫住她:「回去把簪子試上。」

  蘇綰綰腳步一頓,回頭時眼睛還紅紅的,嘴角卻已經有點壓不住了:「知道了。」


  她一走,孫悟空立刻湊上來,眼睛亮得像撿著了什麼新鮮戲本子:「說說,怎麼哭的?你到底幹什麼了?」

  「沒幹什麼。」

  「沒幹什麼她能哭成那樣?」

  「猴哥,你怎麼比賣糖畫的還八卦。」

  「這是關心隊友情感生活。」

  「滾。」

  唐僧在一旁輕輕嘆氣,卻也沒忍住露出一點笑:「楚施主,蘇姑娘性子到底細些,你平日言語還是緩一緩。」

  「我已經很緩了。」楚陽拿起茶杯,想起她方才邊哭邊說「你是不是故意的」的模樣,忍不住又笑了一下,「再緩我都不像我了。」

  傍晚回到酒樓時,蘇綰綰已經不在樓下。

  她讓小二把飯菜送上了房,大概是不想讓孫悟空看見她剛哭過的樣子。楚陽上樓時,經過二樓那間房門,剛好聽見裡頭有極輕的腳步聲。他想了想,到底沒去敲門,只在門外站了片刻,便轉身回了三樓。(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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