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1章 告示釘遍山中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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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軍大帳。炭火燒得正旺。

  兩百名法蘭西投降修士被按在長條木案前。這些人平日只用鵝毛筆蘸著金粉抄寫經文,如今手腕上拴著鐵鏈,手裡捏著大明制式的狼毫筆。

  筆尖蘸著劣質的松煙墨。墨汁凍得起冰碴子。旁邊點著火盆,烤化了繼續蘸。

  誰敢停筆,後背便會挨上大明士卒的藤條。

  副將端著一摞新寫好的粗麻宣紙上前。

  「大師。兩百份,齊了。」

  姚廣孝坐在上首,手裡拿著那捲從聖天使堡帶出來的黑帳簿。這是大明手裡最鋒利的刀。

  他接過宣紙,掃視紙面。拉丁文寫得歪歪扭扭。能看懂便成。

  內容極毒。

  頭一句:法蘭西夏爾伯爵私吞軍餉。

  第二句:鐵面修士欲將義大利南部土地割讓外敵。

  第三句:大明賞格。帶路者賞黑麵包兩袋。交白袍兵首級者,賞良田十畝。降者免死。

  姚廣孝用指甲彈打紙面。

  「再抄兩百份。字寫大些。今天天黑前,我要這紙鋪滿整座山。」

  讓·莫羅裹著熊皮大氅走入帳中,單膝點地。

  姚廣孝抬手指向帳角堆積如山的麻袋。

  「帶上人,帶上紙,帶上這些吃食。進山。」

  山間風雪交加。

  讓·莫羅領著幾十名鷹嘴崖的獵戶,踩著沒過小腿的積雪,順著山道攀爬。

  獵戶背後的竹簍里塞滿大明告示,外加硬邦邦的黑麵包。

  行至三岔路口。讓·莫羅指著旁邊光禿禿的老樹幹。

  「釘。」

  獵戶摸出黃銅釘,掄起石頭砸。

  白底黑字嵌進凍僵的樹皮。

  獵戶扯下一根草繩,拴住半塊黑麵包,掛在銅釘上。

  麵包在風中晃蕩。餓急了的人看見這吃食,命都敢搭上。

  隊伍沿著水源地、獵道交叉口、廢棄木屋,一路走,一路釘。

  松針谷。

  雪地里,老婦人瑪莎拄著一根燒焦的樹枝,正用力扒拉雪坑底下的乾草根。

  三年前,聖殿騎士進村。三十多個男丁被抓走。七個女孩被挑走,說是去梵蒂岡侍奉上帝。

  瑪莎的女兒莉莉就在其中。

  瑪莎直起腰,捶打酸痛的後背。轉頭看去。

  村口那棵枯死的老榆樹上多了一塊白布。布底掛著半塊吃食。

  瑪莎大口咽著唾沫,扔下樹枝走過去。

  她扯下那半塊麵包。用沒牙的嘴咬下一角。粗糙,劃嗓子。

  她盯著樹上的白紙。上面畫著彎彎曲曲的字。

  通譯穿著灰棉襖,從樹後繞出。

  「大明告示。」通譯開口。

  瑪莎不作聲,雙手拼命護著懷裡的麵包。

  通譯視若無睹,照著紙面念。

  「聖殿騎士團黑帳。」

  「松針谷七名女童,並非神選。」

  「全數賣入熱那亞,充作官妓與奴婢。」

  瑪莎咀嚼的動作停住。

  通譯翻開手裡的名冊。「莉莉。三年前帶走。當年冬月,凍死在熱那亞港口。蓆子裹著扔入海中。」

  瑪莎整個人僵在原地。

  風夾著雪花,打在她布滿皺紋的臉上。

  她沒哭。喉嚨滾動,將嘴裡麵包強行咽下。

  木棍掉落雪中。

  瑪莎轉身往村里走。步伐極穩。

  她走進四處漏風的破木屋。半柱香後,提著一把生鏽的剔骨尖刀走出來。

  刀刃剛在磨刀石上蹭過,泛著冷光。

  瑪莎走到村口,順著山道往上爬。

  黑塔漢子光著膀子,扛著削尖的硬木長矛,攔在瑪莎前方。

  「大娘。去哪?」

  瑪莎抬頭。「去剝那幫畜生的皮。」


  黑塔漢子咬碎後槽牙,轉頭大吼。

  「敲鐘!」

  破銅鐘在風雪中撞響。

  松針谷剩下的六十多號人,男女老少,全數抄起傢伙。

  鋤頭、木叉、鐵片、石塊。

  「大明給糧食。大明幫咱們查了帳。」黑塔漢子高舉木矛。「這山是咱們的!那幫白袍狗,一條都不許活著出去!」

  兩日內。

  阿爾卑斯山西麓徹底沸騰。

  鷹嘴崖、松針谷、黑石溝。七個村寨的山民自髮結成防線。

  通往鐵面修士控制區的三條下山小道全被截斷。

  陷阱挖好。滾石備足。

  冰湖西側。斷崖下。

  五名白袍騎士奉命下山搜糧。戰馬早已吃光,只能步行。

  沉重的甲片在雪地中拖拽,極其耗費體力。

  帶隊小隊長餓得雙眼發綠。走到一處陡坡前,他看見雪地里插著木棍。棍上拴著小半袋麥麩。

  小隊長狂喜,邁開大步奔去。

  手指剛觸及布袋。崖頂傳來悽厲破風聲。

  三根手腕粗的削尖圓木順著雪坡直搗而下。

  小隊長躲閃不及,大腿被圓木直接扎穿,整個人被釘在雪地里。

  悽厲的慘叫聲響徹山林。

  餘下四名騎士拔出重劍,揮舞著沖向林子。

  雪地太深,跑動艱難。

  林中無兵卒,只有亂石如雨。

  山民躲在樹幹後,用粗製彈弓與擲石索瘋狂投擲。

  雞蛋大的凍石砸在胸甲上,噹噹作響。

  樹幹後方射來蘸著糞水的竹箭。沒有鐵簇,只有削尖的竹篾。扎破皮肉便會紅腫流膿。

  騎士們扛不住這等打法。拖著傷兵連滾帶爬退回山上。

  未得一粒糧食。

  只在撤退途中,扯下樹幹上的一張大明告示。

  山下大明前鋒營。

  十四名法蘭西潰兵雙手抱頭,排成一排。走到營門口,齊刷刷跪下。

  「降了!咱們降了!」

  大明士卒端著火銃上前,下掉兵刃,扒去外甲。槍托砸在背上,押入中軍大帳。

  姚廣孝坐在太師椅上。旁邊炭火燒得通紅。

  徐輝祖在前線盯炮。朱高燧在漏斗谷叫陣。後方大營全憑老和尚定奪。

  領頭潰兵連磕三個響頭。

  「大人。給口吃的。咱們什麼都招。」

  姚廣孝端起茶碗,撇去浮茶。「說。」

  潰兵咽著口水。「山上無糧。鐵面修士把僅存的乾酪和麵包全發給聖殿騎士。法蘭西的兵只能啃樹皮和死馬骨頭。」

  「冰湖那邊有人私下串聯,欲趁夜下山投降。」

  「鐵面修士下達死令,言退者殺。昨夜剛斬六人。」

  姚廣孝放下茶碗,手指叩擊桌面。

  「把口供錄下。」姚廣孝偏頭吩咐書記官。

  他指著桌上空白宣紙。「重寫傳單。就寫鐵面修士扣糧自保,拿法蘭西人的命填他的野心。大明只要首惡。凡脫白袍、棄兵刃下山者,大明管飯。」

  書記官下筆如飛。

  姚廣孝看向讓·莫羅。

  「去庫房取一百架床弩。把新單子綁在箭杆上,射進冰湖大營。另外,把咱們吃剩的豬骨頭、羊下水連同傳單打包。用投石機拋上去。」

  讓·莫羅抱拳退下。這等餓狗搶食的手段,足以讓敵軍上下離心。

  潰兵頭子依舊跪在地上。雙手局促不安地搓弄衣角。眼睛不斷往火盆方向瞟。

  「還有事?」姚廣孝聲音發冷。

  潰兵頭子咬牙,從懷中摸索。「大人。小人有個大情報,換一條命,換十畝地。」

  姚廣孝不語。通譯上前。

  潰兵頭子壓低嗓門。「小人昨夜在鐘樓底下拉撒。瞧見鐵面修士獨自在樓頂拆信。」


  「信是黑老鷹送來的。那鷹兇悍,爪上綁著銀筒。鐵面修士看完信,直接丟進火盆。山風大,吹出一角殘紙落在雪地。小人撿了。」

  他從褲襠里掏出一塊尿騷味極重的破布。布里包著小半截燒焦的羊皮紙。

  大明士卒捏著鼻子,用火鉗夾起殘片,放入托盤呈至桌前。

  姚廣孝無視怪味,夾起殘片湊近燭火。

  紙上無拉丁文,無法蘭西文。

  字跡彎曲,形如蚯蚓。

  通譯探頭看去,聲音發緊。「國師。這是阿拉伯文。」

  姚廣孝手指撥動念珠的動作停滯。

  大明艦隊封鎖地中海。鐵面修士在雪山之巔等候的,根本不是法蘭西援軍。

  他在等奧斯曼帝國的黑手。

  這五百聖殿餘孽不過是擺在明處的死餌。大魚正順著阿拉伯文的指引,悄無聲息游向阿爾卑斯山。

  姚廣孝站起身,將殘紙壓入硯台底。

  「來人。速去南坡炮陣,傳訊徐國公。」

  老和尚目光發冷。

  「這山里,有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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