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6章 紮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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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亮之前,聯軍又跑了六百人。

  夏爾伯爵的副官清點完人數,嘴張了半天,沒吐出第二句話。

  跑的不是散兵游勇。

  諾曼第第三長矛營,整建制沒了。三百人,帳篷樁都拔走了,地上滿是圓坑。

  巡邏騎士追了八里地,在橄欖樹林子邊上截住十幾個掉隊的農夫兵。

  騎士拔劍。

  農夫兵舉草叉。

  對峙不到二十個呼吸。

  騎士把劍插回鞘里,勒馬掉頭走了。

  他也是法蘭西人。砍誰?砍自己村口磨坊老皮埃爾家的侄子?

  夏爾伯爵一把攥住桌上的錫水壺,五根指頭陷進去,壺身癟了一大塊,水從壺嘴滋出來淌了一桌子。

  「從昨天到現在,總共跑了多少?」

  「一千四百。主要是法蘭西徵召兵和勃艮第長矛手。騎士團跟教廷衛隊沒動。」

  「沒動?」

  夏爾伯爵笑了,那笑聲跟嗓子裡卡了骨頭碴子差不多。

  「他們當然沒動。餉銀是教廷發的,腰包里塞著贖罪券,拿命換天堂的買賣,划算得很。跑的全是我們法蘭西的泥腿子。」

  帳簾一掀,馬蹄聲跟著冷風灌進來。

  教皇特使馬泰奧彎腰鑽進帳篷,掌心攥著一枚小十字架。

  「逃兵的事我已經知道了。教廷建議——」

  「建議什麼?」

  夏爾伯爵鐵甲一響站了起來,椅子往後蹭出半尺。

  「再鞭幾個老頭?再燒幾張紙?你們的鞭子抽得越狠,跑得越多。」

  「建議加快行軍。越早接戰,士氣越容易穩住。人閒著就會胡思亂想。」

  夏爾伯爵盯著他。

  三秒。

  「你確定他們拿起矛之後,捅的是東方人?」

  帳篷里什麼聲音都沒了。

  馬泰奧沒接這話,十字架擱進袖口,兩隻手理了理法衣袖子。

  「伯爵,這場聖戰關乎整個基督世界的存亡。如果我們猶豫不前,東方人的鐵船會出現在塞納河口。」

  「我知道。」

  夏爾伯爵把攥癟的錫壺甩進帳篷角落,壺身撞上鐵甲架,叮噹亂響。

  「我只是在想——出現在塞納河口的東方人,和出現在我營地里的東方紙片,到底哪個更要命。」

  馬泰奧沒回頭,法衣下擺拖著地面掃出一道灰印子,帘子落下。

  夏爾伯爵站了一會兒。

  他從行軍桌底下摸出一張皺巴巴的羊皮紙,副官搜帳篷那會兒他夾在鎧甲襯裡的,沒交出去。

  翻到背面。紅字。一行一行看完。

  折好,塞回襯裡。

  聯軍繼續行軍,速度比前兩天快了三成。

  不是士氣高了,是指揮官們不敢讓隊伍停下來。一停就有人圍著篝火念紙上的東西,一停就有人問隔壁帳篷的老兵——你家有沒有孩子被修道院帶走過。

  這種話一旦開了口,比瘟疫傳得還快。

  大軍十五萬人拉成長蛇,沿官道朝西推進,塵土飛揚三十里。

  前鋒,六千名教廷聖殿騎士。全身米蘭板甲,戰馬披掛鏈甲護頸。教皇直轄,每月銀幣足餉。紙片的內容?沒人跟他們提。提了也不在乎。銀子到位,上帝隨便換。

  中軍,法蘭西和勃艮第徵召步兵,八萬多人。粗麻衫,長矛,草叉。靴底磨穿的占一半。

  這些人的眼神跟三天前不一樣了。三天前是麻木,現在說不上恨也說不上怕,就是多了點什麼東西,悶在胸口,不上不下。

  後衛,英格蘭五千長弓手和阿拉貢劍士,走得最慢。

  一名阿拉貢劍士啃著硬麵包,偏過頭,聲音壓得只有旁邊的同伴聽得見——

  「打完這仗,贖罪券還給你,我回巴塞隆納種橄欖去。」

  同伴沒吭聲,嚼麵包的嘴巴停了一拍,又接著嚼。

  ——

  范統趴在西側丘頂的枯草叢裡,千里鏡貼在右眼眶上壓出一圈紅印子。


  東面地平線上,一條灰黃色的濁帶橫著劈開了天和地。風從西邊吹,沙子不會逆著跑——那是靴底和馬蹄趟出來的。

  「來了。」

  嘴裡含著半顆酸蘋果,字都咬不利索。

  張英蹲在他右手邊,膝頭攤著一塊馬皮,炭筆捏在指間。

  濁帶前端冒出旗幟。藍底金百合——法蘭西。黑底雙頭鷹——神聖羅馬。第三面,第四面,第五面……旗號密得數不過來。

  「先鋒騎兵,三千上下。旗號百合花,法蘭西的。」

  炭筆刮在馬皮上,嚓嚓嚓。

  「後面步兵縱隊……五列並行……看不到尾巴。」

  張英記完,抬頭掃了一眼谷地。

  兩道矮丘之間那片開闊地,平平整整,野草沒膝,連塊大石頭都沒有。從上頭往下看——一口敞著蓋的棺材。

  東側丘陵那邊,灰褐色麻布和枯枝蓋著的炮陣沒一絲動靜,跟荒坡上的亂石堆分不出區別。

  范統把蘋果核吐在草叢裡,翻了個身仰面朝天。天很藍,禿鷲在高處打轉。

  「張英,你說一個人明知道前頭有坑,還往裡跳,圖什麼?」

  張英想了想。

  「圖坑不夠深。」

  范統拍了下自己肚子。

  「對。他覺得自己夠高。」

  午後,聯軍先鋒三千法蘭西重騎兵進入谷口。

  騎士全裹在米蘭板甲里,面罩拉到底,只露兩道黑窟窿。戰馬身上掛滿鎖子甲裙,鐵蹄鐵掌,一步一步踏下去,每一腳都帶著沉悶的金屬撞擊聲。

  三千匹馬,三千具鐵殼子。

  從丘頂往下望,一條銀灰色的鐵蛇從谷口蠕進來,不緊不慢。

  後頭步兵縱隊跟著灌進去。長矛兵、弩手、劍士,編制亂七八糟,旗幟攪成一鍋粥。輜重車轍把路邊草叢碾得稀爛,牛車騾車馬車首尾相連,車輪聲跟牲口叫聲攪和在一起,吵得人腦仁疼。

  范統趴回草叢,千里鏡沒放,盯了小半個時辰。

  聯軍在平原中央停了。令旗左右揮,號角連響三遍,先鋒騎兵往兩邊散開,步兵縱隊從當中展陣面。工兵營拖著木樁繩索跑步上前,在草地上哐哐敲樁拉線劃營區。

  范統把千里鏡遞給張英,掏出鐵算盤嘩啦撥了兩下。

  「營區東西跨度六百步出頭,南北縱深四百步。」

  拇指摁住算珠。

  三百門真理三號改進型,有效覆蓋扇面東西八百步,南北六百步。六百步的營區,正正好好塞在八百步扇面的正當中,兩側各剩一百步餘量。

  范統嘴角往上歪了一下。

  棺材板子,嚴絲合縫。

  傍晚,聯軍營地成了型。

  平原正中間豎起一座兩丈高的木台子,四根橡木柱子撐著遮陽棚,台面鋪了層深紅色天鵝絨布。

  法蘭西統帥夏爾伯爵騎白馬繞台一圈,翻身下馬。鎏金花紋板甲,胸口浮雕獅頭紋章,頭盔頂上插三根白色鴕鳥翎毛,走起路來一顫一顫的。

  教皇特使馬泰奧跟他右邊,絲絨手套換了新的。

  最後面那位,神聖羅馬大公腓特烈。五十出頭,滿臉橫肉,肩膀寬得跟酒桶差不多。板甲沒有鎏金沒有花紋,但鐵板厚了整一倍,走路哐當哐當響。

  三人登台。

  夏爾伯爵拔劍往天上一指,夕陽打在劍身上晃了滿場人的眼。

  「上帝與我們同在!」

  台底下幾萬人齊吼,聲浪往兩側丘陵上撞,回聲疊了三層。

  范統趴在草叢裡聽了個正著,啃了口蘋果嚼兩下咽了。

  吼吧。使勁吼。明天看你們還吼得動不。

  三匹馬從丘陵北側繞出來,沿谷底的乾草地不緊不慢朝聯軍營地走。

  頭一匹馬上坐著大明隨軍通譯,懷裡揣著一卷羊皮紙——范統口授、姚廣孝潤色的勸降書。放下武器者保全性命,發路費遣返回家。不投降的,後果自負。

  折騰了兩刻鐘,通譯被帶到高台前。

  夏爾伯爵坐在台上橡木椅子裡,腿翹著,手套摘了一隻垂在扶手上晃。


  通譯展開羊皮紙,一句一句念完。前排的兵聽見了,後排的兵踮腳伸脖子也聽了個七七八八。

  夏爾伯爵伸手接過紙,撕成兩半,再撕成四片。紙片從台上飄下來落在泥地上。

  他站起來走到台邊,鎏金馬刺靴底踩上去,左擰一下右擰一下,紙碎了。

  台底下爆出一陣喝彩和口哨。

  「告訴你們的主人——讓他把脖子洗乾淨。等著。」

  話音沒落,一名騎士從側面策馬衝來,槍柄橫掃正中通譯後背。通譯從馬上栽下去,臉朝下拍進泥里。

  兩名護衛手按刀柄,十幾杆長矛同時壓過來,矛尖離脖子不到半尺。

  沒拔刀。兩人翻身下馬,把通譯從泥里架起來。

  老通譯嘴裡全是泥漿和血沫子,半邊臉上一個靴底印,豁了顆門牙。

  三匹馬轉頭,慢慢走出營地。身後傳來鬨笑聲和銅號的嘟嘟響。

  通譯被架回丘陵下方,范統溜下坡蹲在跟前。

  「疼不疼?」

  通譯齜牙嘶了一聲,反而笑了。

  「回國公……牙是之前就鬆了,他幫忙給磕掉了,省得回頭拔。」

  范統拍了拍他肩膀,站起來,轉頭看趙黑虎。

  趙黑虎扛著鐵錘從炮陣那邊跑過來,光膀子上全是汗道子。

  「記住那個戴白翎毛的。明天第一輪齊射,先招呼他的大旗。」

  趙黑虎往掌心唾了口吐沫搓了搓。

  「國公放心,三百門炮伺候著,保他連翎毛帶人一塊報銷。」

  范統走了兩步又回頭。

  「把那幾根翎毛給我留著。」

  「留著幹嘛?」

  「回頭當雞毛撣子使。」

  趙黑虎咧嘴一樂,轉身跑向炮陣。

  丘頂上,范統重新趴進枯草叢。千里鏡里聯軍營地的篝火連成片,紅彤彤一大片。十五萬人,帳篷密密麻麻。

  范統把最後一口蘋果啃完,果核彈下山坡。

  「睡吧,明天有得忙。」

  張英沒走。

  「國公,紙片管用嗎?」

  范統閉上眼,兩手枕在腦後。

  「管不管用,明天一開炮就知道了。管用的話省彈藥。不管用——」

  他頓了頓。

  「那就多費幾箱開花彈的事兒。」

  丘陵反斜面下方,三百門真理三號改進型重炮蹲在枯枝和灰褐色麻布底下,炮口朝著谷地,一聲不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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