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5章 誰家的孩子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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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法蘭西先鋒營。篝火燒得不旺,潮濕的橄欖木冒出白煙。

  七八個農夫兵圍坐火堆旁。他們穿著粗麻布衫,腳上裹著破皮綁腿,長矛靠在肩頭。領主徵發時說是去打魔鬼,管飯,還能贖罪。飯是每天兩塊摻了石灰的黑麵包。罪還沒開始贖。

  一個叫雅克的老兵坐在最外圈。他五十多歲,頭髮花白,左眼上方一道刀疤,退役修士出身,識字。

  他手裡捏著一張羊皮紙。

  火光把紙面上的拉丁文照得清清楚楚。正面是經書原句——「牧者當為羊捨命」。他翻到背面。紅墨水。字跡工整。

  雅克嘴唇動了幾下,喉結滾了一滾。

  「念啊。」旁邊的年輕農夫皮埃爾催他。皮埃爾十九歲,下巴上的絨毛還沒長齊,被征來之前在村子裡放羊。

  雅克咽了口唾沫。

  「里斯本。聖喬治大教堂。地下室。」他一個詞一個詞往外蹦,聲音壓得很低,「三十七名兒童。鐵鏈鎖踝。身上……燙印十字。」

  火堆噼啪響了一聲。一截橄欖木塌進灰燼里,火星子飛起來。

  沒人說話。

  皮埃爾歪了歪腦袋。「什麼意思?鎖在地下室?」

  雅克把紙翻回正面,又翻到背面。手指划過最後一行。

  「你為之赴死的人,對你的孩子做了這些。」

  沉默持續了十幾個呼吸。

  一個滿臉絡腮鬍的勃艮第長矛兵往地上吐了口唾沫。「屁話。東方魔鬼編的鬼話。」

  沒人附和他。

  雅克把紙疊好,塞進靴筒里。他拿起身邊的水袋灌了一口,水從嘴角漏出來,他沒擦。

  皮埃爾彎腰從腳邊撿起另一張紙。看不懂,但他也塞進了腰帶。

  ---

  天亮。

  號角響了三遍。

  聯軍先鋒營中央空地上,隨軍大神父奧古斯丁穿著全套法衣,手持鍍金十字架,站在一堆乾柴上面。

  兩名騎士扛著麻袋走上來。麻袋口一倒,幾百張皺巴巴的羊皮紙碎片嘩啦啦倒在柴堆上。

  是一大早從各帳篷里搜繳來的。

  奧古斯丁的眼皮抽了兩下。收上來的數量比他預想的多了三倍。

  「主的子民們!」奧古斯丁舉起十字架,嗓門拉到最高,「這些——是魔鬼的毒藥!是撒旦的謊言!碰過這些污穢之物的人,靈魂已經沾染了罪孽!」

  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騎士。騎士點燃火把,扔進柴堆。

  火舌竄起來。羊皮紙遇火捲曲,發出焦糊的腥臭味。黑煙裹著碎屑升上半空。

  奧古斯丁等火燒旺了,轉過身。

  「從此刻起——」他的聲音抖了一下,隨即恢復高亢,「凡傳閱異端邪說者,鞭刑三十。藏匿者,逐出軍營,取消贖罪恩賜。」

  幾千名農夫兵站在空地四周。前排的人低著頭。後排的人脖子伸得老長。

  沒人鼓掌。也沒人反對。

  火堆燒了大半,煙味嗆人。奧古斯丁用袖口捂住鼻子,退後兩步。

  人群最外圈,忽然有人往前擠。

  一個矮個子老頭。五十出頭,禿頂,臉上的褶子能夾死蒼蠅。穿一件破得露棉絮的皮襖,背上扛著一桿鏽跡斑斑的長矛。矛頭用麻繩纏了三層,怕掉。

  諾曼第來的。叫讓·莫羅。種了一輩子地。

  他從人堆里鑽出來,站到空地邊緣。離奧古斯丁不到十步。

  「神父大人。」

  讓·莫羅的聲音不大。干啞,像兩塊砂石對搓。

  奧古斯丁低頭看他。

  「我家閨女。」讓·莫羅吞了一下口水,喉結上下滑動,「三年前。修道院的嬤嬤來村子裡,說選她去做聖女。十二歲。」

  他停了一拍。

  「再沒回來過。」

  廣場上的嘈雜聲一層一層壓下去。

  奧古斯丁的手指在十字架柄上收緊了一下。他張開嘴,還沒出聲——

  「你告訴我。」讓·莫羅往前邁了一步,「她去哪了?」


  奧古斯丁的嘴角往下拉了拉。他的法衣領口被風吹得翻起來,露出裡頭的絲綢內襯。

  「跪下。」

  讓·莫羅沒動。

  「跪下懺悔!」奧古斯丁的音量拔高了兩度,十字架舉過頭頂,「你被魔鬼蒙蔽了雙眼!你的女兒在上帝的懷抱中享受永恆的——」

  「她叫瑪麗。」讓·莫羅打斷他,「左臉頰有顆黑痣。走的時候穿著她媽留下來的藍裙子。」

  奧古斯丁閉上嘴。

  兩名騎士從後方快步上前。一左一右,鐵手套按在讓·莫羅肩膀上,往下壓。

  老頭膝蓋彎了。骨頭磕在硬地上,悶響。

  奧古斯丁從腰間抽出鞭子。牛皮編的,三尺長,末端嵌著銅扣。

  第一鞭。

  抽在後背上。皮襖裂開一道口子,棉絮飛出來。讓·莫羅悶哼一聲,身子晃了晃,沒倒。

  人群里有人吸氣。

  第二鞭。

  抽在同一道傷口上。皮肉翻開,血滲進破皮襖的毛邊里。讓·莫羅兩手撐地,指頭摳進泥里。

  人群前排,一個年輕的阿拉貢劍士往前挪了半步。他身後的同伴扯住他袖口,使勁往回拽。

  第三鞭。

  鞭梢甩上來,銅扣抽在臉上。從左顴骨劃到嘴角。血線甩出去,濺在騎士的鐵靴面上。

  讓·莫羅側倒在地。

  他趴在泥里,嘴唇貼著地面,發出含混的聲音。

  「瑪麗……」

  一遍。

  「瑪麗……」

  兩遍。

  廣場上幾千個人,站著的,蹲著的,靠在矛杆上的。沒人動手。

  但也沒有一個人後退。

  勃艮第那個絡腮鬍長矛兵站在第三排。昨晚他罵紙上是屁話。此刻他低頭盯著自己的靴尖,兩隻手攥著矛杆,指節發力,木桿發出細微的嘎吱聲。

  奧古斯丁收起鞭子。他的手在抖。不是愧疚——是看見了人群里那些眼神。

  他轉身走了。法衣下擺拖過泥地,沾上一道血印子。

  ---

  夜。

  法蘭西統帥夏爾伯爵的大帳里,行軍桌上攤著地圖,地圖被他一拳砸歪了。

  「三個營區出了事。」副官站在桌對面,報告的聲音壓得很低,「東區有兩名長矛兵因為傳看紙片被神父下令鞭打,周圍的人差點動手。南區有人用木炭把紙上的內容抄在帳篷布上。西區……一名勃艮第老兵把草叉磨了一夜,被巡邏騎士繳械後一句話沒說。」

  夏爾伯爵把桌上的錫杯攥變了形。

  「找幾個神父出來安撫?」副官試探著問。

  夏爾伯爵冷哼一聲。

  「安撫?叫那幫穿袍子的先把紙上寫的事情解釋清楚再說。」

  他站起來,走到帳篷口,掀開帘子看了一眼外面。

  營地里篝火稀稀拉拉。巡邏騎士三人一組,鐵蹄踏過泥地。帳篷之間的陰影里,偶爾閃過一兩道目光,很快縮回去。

  夏爾伯爵放下帘子。

  「加派巡邏。天黑後三人以上聚集,全部驅散。」

  副官抱拳退出去。

  夏爾伯爵坐回行軍凳,盯著桌上那張揉皺的羊皮紙。從副官靴筒里搜出來的。

  他逐字讀了一遍。

  然後把紙湊到燭火上,燒了。

  灰燼落在地圖上。他拿袖子掃掉。

  ---

  子時。

  營地各處篝火快滅了。炭火紅點在夜風裡明明滅滅。

  帳篷之間的窄道里,三三兩兩的影子靠在一起。背對巡邏方向。聲音低到貼著對方耳根才聽得見。

  「你們村也丟過孩子?」

  「六年前。鄰居家的小子。說是被選去做唱詩班。」

  「回來過嗎?」

  沉默。

  另一處。兩名勃艮第老兵蹲在帳篷後頭。一個磨草叉。一個磨短刀。


  石頭在鐵刃上來回蹭,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磨草叉那個抬起頭,往北邊看了一眼。

  北邊最遠處,一頂繡著三重皇冠與交叉鑰匙的帳篷。教皇特使的營帳。燈還亮著。

  ---

  帳篷內。

  教皇特使馬泰奧坐在行軍凳上。絲絨手套脫了一隻,另一隻捏在手裡反覆搓。

  他面前跪著一個人。

  讓·莫羅。臉上的鞭痕已經結了黑痂,半張臉腫起來,左眼眯成一條縫。

  兩名騎士把他架過來的時候,他連站都站不穩。

  馬泰奧看著這個老頭。

  帳篷里只有一盞油燈,火苗晃來晃去,影子在帳壁上拉長又縮短。

  「你說你女兒被修道院帶走。」馬泰奧開口,聲線平穩,「哪個修道院?」

  讓·莫羅抬起頭。只剩一隻眼睛能睜開。

  「聖克萊爾修道院。」

  馬泰奧捏手套的動作停了。

  帳篷外夜風灌進來,油燈火苗歪了一下。

  聖克萊爾修道院。

  他管轄教區的修道院。

  他親自簽署任命狀的那個修道院。

  讓·莫羅盯著他。那隻腫成縫的眼睛裡,沒有恨意,沒有憤怒。只剩下一個父親找了三年女兒之後的,乾枯的、沒有盡頭的疲倦。

  「她叫瑪麗。」老頭又說了一遍。

  馬泰奧把手套攥成一團,塞進袖口。

  帳外,巡邏騎士的鐵蹄聲遠去了。

  營地歸於沉寂。

  但沉寂底下,幾千雙手正在黑暗中攥緊各自的武器——有人攥的是草叉,有人攥的是長矛,有人攥的是從靴筒里摸出來的、那張沒燒掉的羊皮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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