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8章 逆子,我還是喜歡你剛剛桀驁不馴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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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棣轉過頭,看著自己的妻子,手指一下一下敲擊著桌面。

  「收官?」朱棣站起身,走到坤輿萬國全圖前,手指點在新大陸的版圖上,沿海岸線划過,「大明的根基在京師,在范統造的火炮里,在朕的刀里。他們占的地再大,沒有朝廷給的火藥和補給,就是沒牙的狗。天下財富源源不斷往應天送,這盤棋,一直都在朕手裡。」

  徐妙雲低頭,看著朱棣投射於地面的影子。

  「既然朝廷要牢牢把控大局,總不能全靠彈藥卡脖子。」徐妙雲聲調平穩,語速不急不緩,「宗室在外圈地,長此以往容易尾大不掉。李景隆在滿剌加卡著咽喉,那也是外臣。新大陸那邊,需要一把能壓得住陣腳的刀,插在他們中間。」

  朱棣停止敲擊桌面,回身看著徐妙雲。

  「你想讓你大哥出海。」朱棣點破她的心思。

  徐輝祖,魏國公。靖難之役時,建文帝殺了徐增壽,徐輝祖作為建文臣子,眼睜睜看著親弟弟死在面前。事後拒迎朱棣,被圈禁在府邸。這個名字,在宮裡一直是禁忌。

  徐妙雲直視朱棣,沒有退避。

  「增壽死的時候,血濺在大哥的衣服上。」徐妙雲口齒清晰,「他保不住弟弟,也守不住舊主。這兩年,他把自己關在魏國公府的柴房裡,形同枯木。皇上,他是個將才,就這麼廢在院子裡,不值。」

  大殿內落針可聞。

  「他那身硬骨頭,還沒軟。」朱棣走回椅子旁坐下。

  「心死了,骨頭軟硬又有何用?」徐妙雲維持著端莊的儀態,直言不諱,「大明如今在海外開疆。那地方夠大,裝得下他的死志。讓他去打紅毛鬼,死在戰場上,好過窩囊病死。他去新大陸,名為開拓,實為朝廷的釘子。」

  朱棣不語。他拔出桌上的天子劍,走到地圖前,抬臂揮落。劍鋒穿透羊皮紙,將美洲大陸釘在木板上。

  「他可以嗎?他還能帶兵嗎?傳范統,姚廣孝,徐輝祖來吧。」

  太監接旨離開。

  徐妙雲走到朱棣身側,屈膝斂衽:「多謝。」

  朱棣搓了搓手,湊近兩步壓低嗓門:「嘿嘿!一家人嘛!只不過皇后啊,這月錢能不能多給點?」

  徐妙雲斜眼瞥他,聲音平穩:「皇上,你有那麼多私房錢還不夠?范胖子的買賣哪個你沒分錢?臣妾管理偌大的後宮哪個不花錢?勛貴家的太太走動往來哪個不給點賞賜?皇上,別逼我抄了你的小金庫,哼!」

  朱棣連連擺手,乾咳兩聲掩飾尷尬:「哪有,哪有,朕馬上去更衣,馬上去。」轉身大步走向偏殿。

  夜風吹過應天府長街。秋意深重,樹影搖晃。

  鎮國公府外,范統翻身跨上牛魔王。這頭異獸噴著響鼻,蹄子刨著青石板。旁邊巷口,姚廣孝一身黑色僧袍,坐在一頂青皮小轎里,轎簾掀起一半。

  兩人碰頭。

  「老和尚,大半夜叫咱們進宮,什麼風向?」范統揉著肚子打了個哈欠,「我這剛清點完帳單,困得睜不開眼。」

  姚廣孝撥弄著念珠,眼皮下垂,不緊不慢回話:「藩王在海外得了暴利,朝廷眼熱,也得防著。這節骨眼召見,定是人事安排。」

  「老五和老十七把銀子拉回來,滿朝文武眼睛都紅了。」范統砸吧著嘴,算出帳來,「我那火炮工坊十二個時辰不熄火,賺的錢還得給朝廷上繳大頭。皇上這是要派人去摘桃子,還得找個能鎮得住場子的。新大陸那地方,沒點真本事,去了連骨頭渣子都不剩。」

  姚廣孝停下手裡的念珠:「你造的殺器越多,這天下的亂局就鋪得越大。去摘桃子的人,不好挑。」

  范統撇嘴,一夾牛腹往前走:「老狐狸,一肚子壞水。」

  魏國公府後院。

  秋霜結在枯草上。幾名太監提著燈籠,踩著滿地枯葉停在房門外。風穿過破敗的院牆,嗚嗚作響。

  傳旨太監推開木門。

  里里坐著一個人。靖難之役才短短這麼些時間,徐輝祖頭髮已經白了大半,身形也消瘦了很多。他套著一件破舊的灰布麻衣,雙手抱膝,面朝泥牆。

  太監傳口諭,宣他覲見。

  徐輝祖抬起頭。太監的傳旨,沒有在徐輝祖眼中泛起波瀾。

  他撐著站起身,動作遲緩,拍打掉身上的灰塵,邁開腿往門外走。邁出房門,夜風吹起他花白的亂發。他沒有回頭看一眼生活了兩年的牢籠,徑直走向停在府外的馬車。


  武英殿偏殿。

  朱棣換了一身常服,坐在上位。范統和姚廣孝分立左右。

  朱棣開門見山:「朕打算派徐輝祖去美洲坐鎮。」

  話音剛落。

  范統和姚廣孝齊刷刷轉頭,兩人腦袋湊在一起,當著朱棣的面嘀嘀咕咕討論起來。

  「和尚,大舅哥這狀態能行?」

  「哀莫大於心死。去了也是個空殼,戰陣謀略全憑本能。」

  「老五和老十七手握重兵,大舅哥現在去,沒兵沒錢,拿什麼壓他們?壓不住,這步棋就廢了。」

  「是啊!也怪你這胖子當初打的太狠,打起大舅子一點也不手軟,嘖嘖嘖。」

  兩人交頭接耳,旁若無人。

  朱棣坐在上面,看著兩人私下討論,伸手敲了敲御案:「哎哎哎!你們兩個行了,這裡就咱們三個,有必要嗎?有什麼就說就行!」

  范統轉回身,站直身子拱手:「皇上,依我看,光是大舅哥怕是不行,我跟和尚的意思,既然朝廷想要在新大陸插一把刀的話,唯有讓皇上一脈子嗣前往,加上大舅哥的輔佐,中央扶持,可壓服諸王!不過現在的話唯有趙王,還~~~~。」

  偏殿側面,黃花梨屏風後。

  徐妙雲站在陰影里。聽到范統的提議,她呼吸一滯。手指扣住屏風木雕邊緣,指甲用力抵在木紋上。

  新大陸兇險萬分。紅毛鬼的火炮,未知的叢林。高燧是她最小的兒子。把趙王丟去那種修羅場,無異於在火堆里滾一圈。

  大殿內,范統繼續陳述利弊。

  「皇上,藩王在外,只認拳頭。魏國公,周王和寧王憑什麼聽他的?只有趙王去,帶著皇子身份,代表應天府的中樞皇權,藩王才不敢造次。魏國公在旁輔佐軍務,何況,趙王殿下也到了建功立業的年紀,打仗親兄弟,太子和漢王都歷練出來了,趙王去那邊見見血,是好事。」

  朱棣低頭沉思片刻。

  「宣趙王。」朱棣抬起頭,下達口諭。

  屏風後,徐妙雲鬆開手,轉身離開。她不能干預軍國大事,這是她作為皇后的底線。但作為母親,她必須去給小兒子備點保命的東西。

  夜漏更深。

  偏殿大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太監通報後,兩道身影聯袂跨過高高的門檻。

  左側,魏國公徐輝祖。他沒有換朝服,依舊是那件破舊的灰布麻衣。滿頭白髮在殿內燭火照耀下極為扎眼。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得極實,身軀消瘦,卻透著寧折不彎的硬骨頭氣場。

  右側,趙王朱高燧。短短几年時間,他已褪去青澀,出落得威武雄壯。

  兩人停在御案前三步。

  「罪臣徐輝祖,叩見皇上。」

  朱高燧連禮都沒行,梗著脖子嚷嚷:「老登!大半夜的找我幹嘛?」

  朱棣聞言,手不由自主的摸向腰間的玉帶,很想解下來的衝動。

  「小兔崽子!老子想什麼時候叫你就什麼時候叫你,你有意見?」朱棣指著他的鼻子罵,「我看你是越來越欠揍了!」

  朱高燧非但不怕,反而往前跨了一步,扯開嗓門回頂:「打!您今天打死我算了!大哥,二哥在天竺那塊砍得歡實!就把我一個人扔在這皇宮裡頭,數地磚!我早就憋出鳥來了!來啊!爸爸打我」

  「你的樣子,我很不開心。」朱棣手指點向旁邊懸掛的美洲海圖,「原本,你小姨夫提議,讓你跟你舅舅去新大陸開疆擴土,現在朕很不開心,有點不想讓你去了,我看你還是在應天數地磚吧!」

  朱高燧雙眼圓睜。他看看海圖,又看看朱棣,剛剛桀驁不馴的臉龐極速變幻。

  他雙膝一軟,迅速滑軌著撲到御案前,雙手死死抱住朱棣的靴子。

  「爹!親爹!」朱高燧嗓音甜膩得發齁,「兒臣剛剛錯了,兒子就等您這句話等的好久好久了!兒臣必定鞠躬盡瘁死而後已!把大明龍旗插遍那個什麼新大陸,爹爹~~~你就讓我去吧!我的好爹爹~~~~~」

  朱棣一腳甩開 「逆子,我還是喜歡你剛剛桀驁不馴的樣子,你要不恢復一下」

  他一骨碌爬起來,轉身沖向范統,一把抓住范統的袖子。

  「范公爺!范叔!小姨夫~~~~~~幫幫我!還有那什麼真理三號改進型重炮,給我弄兩百門!開花彈三萬發!再給我調五千老大,老二那種惡魔新軍!還有牛魔王這等戰獸,來個一千頭!」

  范統肥胖的手掌,扶著額頭,不想看到這個丟人現眼的玩意。

  「殿下,真理三號一門三萬兩白銀,開花彈五十兩一發。兩百門重炮加上彈藥,一共七百五十萬兩。現金還是打欠條?至於惡魔新軍,那是用命填出來的。您真有錢,先去戶部把帳結了。」范統甩開袖子,胖手一攤。

  朱高燧被噎住,轉頭儘量瞪大自己的眼睛,以求喚起僅存的父愛:「爹,您不能讓兒臣空手上陣吧?那紅毛鬼啊!還有土人都凶得很!你也不想你最愛的小兒子受傷吧?」

  朱棣看著沒眼看的兒子,一點都搭理他,目光轉向一直沉默的徐輝祖。

  而徐輝祖,一直跪伏在地,目光看著金磚,毫無反應!

  范統,姚廣孝,朱高燧也都將目光投向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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