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0章 飲馬長江,虎子歸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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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州城破,淮河防線成了一句笑話。

  燕王的大軍沒有半分停歇,一路向南碾壓,直到那條寬得看不到對岸的渾黃江水,攔住了去路。

  長江。

  大明朝的天險,也是南方最後的屏障。

  朱棣立馬在一處江邊高坡,黑色的披風被江風吹得炸開。他舉著單筒望遠鏡,一言不發地審視著江面。

  寬闊的江面上,全是船。

  南軍的水師戰船,密密麻麻,鋪滿了整個江面,一眼望不到頭。樓船、蒙沖、走舸,大大小小的戰艦首尾相連,船上甲冑分明的南軍水手來回跑動,號子聲順著風飄過來。

  這大概就是朱允炆最後的家底了。

  當年朱元璋渡江,手下有常遇春、廖永安那樣的水戰猛人。可他朱棣手下,全是旱鴨子,騎兵野戰天下無敵,但這滾滾長江,馬蹄子踩不上去。

  「呸。」

  范統騎著牛魔王晃悠到朱棣旁邊,往地上吐了口唾沫,裡面還混著肉絲。他用手裡那根啃禿了的羊腿骨指著江面,滿臉不屑:「搞得跟下餃子似的。王爺,這應該是朱允炆最後的褲衩了。」

  朱棣放下望遠鏡,手掌在布滿劃痕的狼牙棒手柄上緩緩撫摸,動作很輕,卻帶著一股要把什麼東西碾碎的力道:「盛庸死了,鐵鉉炸了,李景隆跑了。朱允炆現在能靠的,也就這條江和老爺子留下的那點水師。」

  江對岸,也就幾箭遠。

  南軍也發現了北岸這支黑壓壓的大軍。起初是一陣慌亂的銅鑼聲,可當他們看清燕軍全是騎兵步卒,連一艘像樣的大船都沒有時,慌亂很快就變成了囂張。

  一艘裝飾華麗的五層樓船壯著膽子靠向北岸淺灘。

  船頭上,一個穿大紅官袍的文官,在幾個盾牌兵的護衛下,指著岸上破口大罵:「反賊朱棣!你看得見這滔滔天塹嗎?此乃太祖皇帝顯靈,護我大明正統!爾等北地蠻夷,若是識相,早早下馬受降,或許萬歲爺還能……」

  「崩!」

  一聲弓弦爆響。

  那文官的話還沒喊完,頭上的官帽直接被一支利箭射飛,長發散亂,一屁股跌坐在甲板上。

  張玉收起長弓,臉色鐵青:「王爺,末將這就去安排人手扎筏子,今晚就摸過去宰了這幫聒噪的鴨子。」

  「不急。」

  朱棣抬手,制止了他。「讓他們叫喚。鴨子下鍋前,都叫得歡。現在叫得越響,等咱們過江的時候,那湯就越鮮。」

  就在這時,地面傳來一陣顫動。

  這動靜和阿修羅魔象的沉重轟鳴不一樣,它更密集,更急促,是成千上萬的馬蹄在全速奔跑。

  「嗯?」

  范統耳朵動了動,身下的牛魔王不安地刨了刨前蹄。

  張玉、朱能等將領齊刷刷拔刀出鞘,望向東北方向。

  煙塵滾滾,遮天蔽日。

  一支黑色的騎兵洪流,正沿著江岸疾馳而來。他們沒打旗號,全軍安靜得可怕,只有馬蹄聲在轟鳴。但這支軍隊身上那股子氣味,卻讓在場所有百戰老兵的後頸皮都發麻。

  是血腥味。

  濃得化不開,洗不掉的血腥味,這支軍隊是剛從屍山血海里撈出來的。

  「別慌!」

  張英眼尖,指著騎兵最前方的一桿大旗,聲音都在發抖:「是世子爺!是咱們的遼東鐵騎!」

  來了。

  終於來了。

  騎兵洪流在距離大營五百步的地方,展現出了駭人的控制力。數千匹戰馬同時勒韁,整齊劃一地停步,動作跟一個人似的。

  為首一將,身軀比離開時更加壯碩,透著一股山嶽般的厚重。

  他沒戴頭盔,臉上那道在天竺留下的舊疤,被江風吹得發紫,猙獰可怖。他的鎧甲上糊滿了黑褐色的血垢,那是倭寇的血,已經洗不掉了。

  正是燕王世子,朱高熾。

  在他身側,是鐵塔般的猛將修國興。

  而在朱高熾的另一邊,還有一個身影。

  那人騎著一匹神駿的烏騅馬,手裡提著一柄卷了刃的開山斧,眼神凶得像一頭被逼到絕路的困獸。

  是從應天府死人堆里爬出來的老二,朱高煦。


  朱高熾路過北平時,朱高煦死活要跟來!

  朱棣翻身下馬,大步走到兩個兒子面前。

  他先看向朱高熾。

  這個大兒子,如今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讓人心頭髮緊的煞氣。那是用五萬顆倭寇人頭築成京觀後,才養出來的氣勢。

  「遼東的事,我聽說了。」朱棣伸手,重重地在朱高熾滿是血污的護心鏡上捶了一拳。

  「哐」的一聲悶響。

  「那個碑立得好。咱們老朱家的種,對外就得狠。」

  朱高熾咧嘴一笑,笑容里沒了往日的憨厚,只有一片冰碴子:「那是范叔教得好,不能給爹丟人。那幫倭寇不經殺,腦袋也就壘了那麼高。」

  他用手比劃了一下高度,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壘了一堆積木。

  朱棣點了點頭,又看向修國興。

  修國興二話不說,單膝跪地,將一枚染血的兵符高高舉過頭頂:「王爺!遼東鐵騎,全員歸隊!沒給您帶什麼土特產,就帶了一句話——咱遼東那邊的倭寇,死絕了!」

  「好!好!」朱棣大笑,一把抓過兵符,「記大功!」

  最後,他的視線落在了老二朱高煦身上。

  朱高煦正死死盯著江對岸的南軍水師,那不是在看人,是在看一群待宰的豬羊。他攥著那柄卷刃的斧頭,手背青筋暴起,呼吸粗重得像個破風箱。

  應天府那條巷子裡的血。

  吳猛為了掩護他們母子,被長槍捅穿身體還要拉幾個墊背的場景。

  舅舅在詔獄裡傳出來的死訊。

  這一切,都在這幾個月里,化作一把火,燒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疼。

  朱棣走到他面前,沒說話,只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傷好了?」朱棣問。

  「好了。」朱高煦梗著脖子,眼睛裡全是血絲,「就是心裡憋屈。爹,那晚死的弟兄太多了。吳哥他……連個全屍都沒留下。」

  提到吳猛,周圍的空氣都冷了幾分。

  范統的後槽牙咬得咯吱作響。

  朱棣的手掌按在朱高煦的肩膀上,緩緩用力,五指如鐵鉤般扣進甲冑的縫隙里。

  「憋屈就對了。不憋屈,那還是人嗎?」

  朱棣轉過身,指著滾滾長江,指著對岸那隱約可見的紫金山輪廓。

  「看見那對岸了嗎?那個在龍椅上坐著的小子,以為隔著這條江,咱們就拿他沒辦法了。以為殺了我們的人,不用償命。」

  「老二。」

  「在!」朱高煦大吼一聲,聲音沙啞。

  「過江的時候,你打頭陣。」朱棣的聲音冷得能掉冰渣子,「你的傷要是沒好利索,就滾到後面去餵馬。要是還能提得動刀……」

  「兒願立軍令狀!」

  朱高煦猛地跪下,膝蓋把凍土砸得粉碎。他抬起頭,眼中的殺意幾乎要凝成實質:「只要爹給兒一條船,兒就算是用牙咬,也要從這江面上咬出一條血路來!我要把吳哥他們的債,一筆一筆地討回來!」

  「不用牙咬。」

  范統騎著牛走了過來,把一塊剛從懷裡掏出來的肉乾塞進朱高煦手裡。

  「二侄子,留著牙口吃肉吧。至於過江……」

  范統看向朱棣,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的反應里,看到了一股子瘋狂。

  朱棣拔出腰間長劍,劍鋒指天。

  在他身後,朱高熾、朱高煦、修國興,還有那黑壓壓的虎狼之師,同時肅立。

  「打虎親兄弟,上陣父子兵。」

  朱棣環視眾人,聲音不高,卻透著一股壓倒一切的霸氣。

  「人齊了。」

  「傳令下去,全軍沿江紮營。不管是造筏子還是搶船,哪怕是填,也要把這條江給我填平了!」

  朱棣手中長劍猛地揮下,直指江南。

  「過江!去奉天殿,問罪!」

  「吼!吼!吼!」

  大軍齊聲怒吼,聲浪滾滾,竟壓過了那滔滔江水聲。

  江對岸。

  那個剛才還在叫囂的文官,被這恐怖的聲浪震得手一抖,剛扶正的官帽又掉了。他看著北岸那一片黑壓壓的、仿佛連成一體的鋼鐵叢林,突然覺得這條寬闊的長江,好像也沒那麼安全了。

  南軍的水寨里,嘲笑聲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感覺到了一股寒意。

  那不是江風。

  那是從北岸吹來的,能把人骨頭都凍住的殺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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