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9章 將軍死社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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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州城的南門不是被推開的,是被硬生生「抹」去的。

  當寶年豐騎著那頭名為「象王」的阿修羅魔象踏過門洞時,腳下傳來了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聲和木石崩塌的悶響。

  那種聲音,像極了把一把乾脆麵捏碎了撒在地上。

  「WAAAAAAGH——!!!」

  寶年豐興奮得滿臉通紅,手中的巨斧毫無章法地左右揮舞。每一次揮動,都在空氣中帶起一陣腥風。

  五頭披掛重甲的巨象推進,原本寬闊的徐州主幹道瞬間變得擁擠不堪。南軍引以為傲的刀盾陣,在這些史前巨獸面前,就像是用紙片疊出來的玩具。

  「頂住!長槍兵!捅它的鼻子!!」

  一名南軍千戶聲嘶力竭地吼叫,手裡的腰刀指著那一堵移動的黑牆。

  幾名長槍兵紅著眼,哆哆嗦嗦地舉起長槍刺去。

  當!當!

  槍頭扎在魔象厚重的板甲護具上,濺起幾顆可憐的火星,槍桿隨即崩斷。

  象王甚至沒有正眼看這些螻蟻,只是隨意地甩動了一下那根粗壯的長鼻。

  砰。

  那名千戶連同身邊的兩個親兵,直接被抽飛了出去,像是被擊球手打中的棒球,在這個寒冷的早晨劃出一道並不優美的拋物線,最後糊在了路邊的牆上。

  扣都扣不下來。

  隨後捲起幾名南軍,就往嘴裡送,」咔嚓,咔嚓」大量的血水,從巨象的嘴角留下!

  「怪物……是怪物啊!!」

  剩下的南軍終於崩潰了。什麼軍令,什麼賞銀,在絕對的力量差距面前,連個屁都不是。

  人群開始炸鍋,像是被開水燙了的螞蟻群,哭爹喊娘地向城中心潰退。

  「別追太急,小心巷子裡有絆馬索。」

  朱棣策馬入城,目光冷冽地掃視著這座正在燃燒的城市。他身後的張英剛要傳令,旁邊就傳來一聲嗤笑。

  范統騎著牛魔王晃晃悠悠地跟了進來,嘴裡還叼著半塊沒吃完的燒餅。

  「絆馬索?王爺,您太高看他們了。」范統指了指前面那一地狼藉,「什麼絆馬索,能阻擋阿修羅。」

  說完,范統對著身後狼軍揮了揮手,那動作像是趕蒼蠅:「小的們,只要不脫褲子,其他的隨便。把路給我清出來,別耽誤王爺去應天府吃席。」

  狼軍發出狼一般的嚎叫,揮舞著馬刀,像黑色的水銀一樣滲入了徐州的大街小巷。

  徐州鼓樓。

  這裡是全城的制高點,也是盛庸最後的指揮所。

  外面的喊殺聲越來越近,空氣中瀰漫著血腥味和焦糊味。盛庸坐在太師椅上,正在哪怕擦拭那一柄跟隨了他三十年的佩劍。

  劍身雪亮,映出他那張蒼老卻平靜的臉。

  「大帥,北門破了。」

  「大帥,西營潰了。」

  「大帥……他們,他們不是人,是有妖法的惡鬼!」

  親兵一個個衝進來,帶來的全是噩耗。盛庸的手很穩,一下一下地擦著劍,仿佛聽不見外面的天塌地陷。

  「知道了。」盛庸淡淡地回了一句,「把那個箱子燒了。」

  副將紅著眼,把裝著兵部文書和這一年來所有往來信件的箱子扔進了火盆。

  火苗竄起,吞噬了那些充滿了「剿匪」、「必勝」字眼的廢紙。

  「大帥,咱們……降了吧?」副將噗通一聲跪在地上,聲音哽咽,「五十萬大軍都在白溝河沒了,咱們這點人,給那巨象塞牙縫都不夠啊!皇爺他在應天府里坐著,哪裡知道咱們的苦!」

  盛庸手裡的動作停了。

  他抬起頭,看著這個跟了自己十年的老兄弟,眼神里沒有責怪,只有一種看透世事的疲憊。

  「你能降,我不能。」

  盛庸站起身,把劍插回鞘中,發出一聲清越的龍吟。

  「我是征虜大將軍。雖然這個名頭是被李景隆那個草包玩剩下的,但既然皇上把這副擔子給了我,這徐州就是我的墳。」

  他整了整有些凌亂的衣冠,扶正了頭盔。

  「傳令,所有還能喘氣的,願意跟隨我的,都跟我去鼓樓下集合。」


  「咱們去會會燕王。」

  副將咬著牙,狠狠磕了三個頭,起身拔刀沖了出去。

  兩刻鐘後。

  徐州城中心的十字路口。

  朱棣勒住韁繩,看著前方那一小撮孤零零的人馬。

  幾千人的殘兵敗將,圍在鼓樓下,個個帶傷,卻依然死死握著手裡的兵器。

  在他們正前方,盛庸騎著一匹瘦馬,橫刀立馬。

  他的身後,是一面已經被硝煙燻黑的「盛」字大旗。

  寒風卷著雪沫子,打在甲葉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這一幕,有點悲涼。就像是一隻老邁的螳螂,舉著那雙並不鋒利的大刀,試圖擋住滾滾而來的鋼鐵車輪。

  朱棣抬起手,身後如海嘯般的大軍瞬間靜止。

  「盛庸。」

  朱棣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穿透力,在空曠的長街上迴蕩。

  「白溝河一戰,李景隆送了五十萬,濟南鐵鉉被炸了。現在徐州破了,你還不跑?」

  盛庸看著那個被黑甲騎兵簇擁著的男人。

  幾個月前,他還覺得這人是個亂臣賊子,是個瘋子。

  可現在,看著那五頭宛如神魔的巨象,再想想應天府里那個跟方孝孺討論禮儀的皇帝……

  盛庸突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全是苦澀。

  「王爺。」盛庸的聲音很沙啞,「食君之祿,忠君之事。盛庸愚鈍,不懂什麼天命,只知道這大明的江山,不能亂。」

  「亂?」

  朱棣冷笑一聲,馬鞭指著南方:「你看看這天下,是被本王搞亂的,還是被那個坐在龍椅上玩泥巴的小子搞亂的?勾結倭寇、斷送遼東、逼死親叔……這就是你盛庸要盡的忠?」

  盛庸沉默了。

  倭寇的事,他聽說了。作為武將,那是底線。朝廷這次做得太髒,髒到他連洗地的藉口都找不到。

  「盛老頭。」

  范統騎著牛走了出來,一邊剔牙一邊嚷嚷,「別在那自我感動了。你死了,朱允炆頂多給你寫篇祭文,說不定轉頭就把黑鍋扣你頭上,說你作戰不力。你圖啥?圖個烈士碑?」

  「住口!」盛庸怒喝一聲,鬍鬚亂顫,「那是我的事!今日,唯死而已!」

  他猛地舉起戰刀,刀鋒指著朱棣。

  「燕王!若還念在一絲香火情,就給個痛快!別用那些畜生來羞辱我!」

  他指的,是那些巨象。

  朱棣眯起眼睛,盯著盛庸看了許久。

  這是個硬骨頭。

  在南軍那個爛透了的染缸里,盛庸算是個異類。他能打,也敢死

  可惜了。

  朱棣嘆了口氣,揮了揮手。

  寶年豐有些不滿地嘟囔了一聲,拍了拍座下的象王,控制著巨獸緩緩後退,讓出了一片空地。

  「好。」朱棣點了點頭,「本王成全你。」

  「張玉!」

  「末將在!」

  一名身形矯健的燕軍大將策馬而出,手持馬槊,殺氣騰騰。

  盛庸深吸一口氣,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些瑟瑟發抖的殘兵,輕聲道:「都散了吧。沒必要跟著我一起死。」

  說完,他不等部下反應,雙腿狠狠一夾馬腹。

  「殺!!!」

  這一聲怒吼,耗盡了他畢生的力氣。

  戰馬嘶鳴,載著這位南軍最後的名將,向著那黑壓壓的燕軍大陣發起了決死衝鋒。

  一個人,沖向十萬人。

  風雪中,他的身影顯得無比單薄,卻又無比決絕。

  張玉沒有任何猶豫,馬槊一抖,迎了上去。

  錯馬而過。

  沒有幾十個回合的大戰,也沒有什麼驚天動地的反轉。

  在這個熱武器已經開始抬頭的戰場上,冷兵器的對決依然殘酷而直接。

  噗。

  一聲悶響。


  盛庸的戰刀砍在了張玉的護肩上,只砍進半寸就被卡住了。

  而張玉的馬槊,精準而冷酷地洞穿了盛庸的胸膛,槊尖帶著血,從後背透出。

  兩馬交錯,靜止。

  盛庸渾身僵硬,嘴裡湧出大量的鮮血,染紅了花白的鬍鬚。他手裡的刀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他艱難地轉過頭,看向南面。

  那裡是金陵的方向。

  「陛……下……呀」

  盛庸模糊不清地念叨了一句,隨後身子一歪,栽落馬下。

  那匹馬並沒有跑,而是低下頭,用鼻子拱著主人的屍體,發出一聲悲鳴。

  鼓樓下,那幾千殘兵發出一陣壓抑的哭聲,隨後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一樣,稀里嘩啦跪倒一片。

  兵器落地的聲音,響徹長街。

  朱棣策馬走到盛庸的屍體旁,居高臨下地看著這位老對手。

  風雪落在他那張死不瞑目的臉上,很快就覆蓋了一層薄白。

  「厚葬。」

  朱棣吐出兩個字,聲音聽不出喜怒。

  「給他立個碑,就寫……大明徵虜大將軍之墓。」

  這一句話,給足了盛庸最後的體面,也給足了南軍降卒一顆定心丸。

  朱棣抬起頭,目光越過鼓樓,看向更遠處的蒼茫天地。

  徐州既下,淮河以北再無戰事。

  那個繁華脂粉堆里的金陵城,就像是一個被剝光了的舞女,正在瑟瑟發抖地等待著命運的降臨。

  「傳令全軍,休整一個時辰。」

  朱棣調轉馬頭,沒有再看一眼地上的屍體。

  「下一站,咱們去長江邊上洗馬。」

  范統跟在後面,看著朱棣挺拔的背影,又回頭看了一眼被風雪掩埋的盛庸,小聲嘀咕了一句:「老頭兒雖然倔,但確實比李景隆那個草包像個人樣。」

  他從懷裡掏出一把從濟寧搶來的江南精米,灑在盛庸屍體邊上。

  「吃吧,到了那邊別做餓死鬼。這可是你主子沒吃上的好東西。」

  隨著燕軍大旗緩緩移動,那黑色的鋼鐵洪流再次啟動,車輪滾滾,碾碎了地上的冰雪,也碾碎了舊時代的最後一絲殘夢。

  而在八百里外的金陵城。

  早朝的鐘聲剛剛敲響。

  朱允炆坐在龍椅上,眼皮一直在跳。他看著底下那群還在爭論的文官,突然覺得這金碧輝煌的大殿,冷得像個冰窖。

  「徐州……有消息了嗎?」他顫聲問道。

  無人應答。

  只有殿外的風聲,嗚嗚作響,像是無數冤魂在哭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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