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六十五章:胡工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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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看」到,這座水靈礦脈龐大得超乎想像,地下靈脈如同巨樹的根系,盤根錯節,向四面八方蔓延。

  癸亥礦洞,只是其中一條較為主要的「根須」。

  他感知到某些區域,靈氣異常活躍精純,仿佛地下有靈泉涌動,但這些地方往往有簡易的預警符籙微微閃爍。

  或者有監工固定值守,顯然是富礦核心,或者是寒水宗設立的陣法節點,生人勿近。

  他也曾「聽」到過。

  在那些被徹底封死,用粗大木柵和警示符封住的礦道深處,偶爾會傳來令人毛骨悚然的,非人的細微聲響。

  像是濕滑的軀體摩擦過粗糙的岩石,又像是什麼東西在吮吸,在咀嚼,隱隱約約,斷斷續續,聽得人頭皮發麻,血液發涼。

  那多半就是礦奴們口中諱莫如深的「東西」。

  林凡每次感知到,都會立刻收回神識,不敢多探。

  他像一隻在黑暗迷宮深處謹慎摸索,努力記住每一條岔路和危險氣息的老鼠,不斷在腦海中修正,完善著一幅只有他自己能看見的地圖。

  這幅地圖不僅包括癸亥礦洞,還包括整個營地的運行節奏。

  每日開採的礦石,會在申時左右集中在主礦場特定的區域,由監工粗略分揀,過秤,登記。

  監工交接班在酉時三刻,會有大約一盞茶時間的混亂,舊的監工歸心似箭,新的監工罵罵咧咧地熟悉情況。

  運送食物和更換破損工具的雜役,每隔五天會來一次,通常是午後,兩架吱呀作響的破車,跟著三四個懶洋洋的,修為不高的外門弟子。

  而最重要的規律,是每隔半年左右,營地會突然「熱鬧」起來的那幾天。

  那幾天,會有新的,氣息明顯更強,衣著也更光鮮的寒水宗修士隊伍到來,替換下部分臉上已帶著麻木和戾氣,顯然待膩了的老監工。

  堆積如山的,經過初步分揀的礦石,會被裝上一種特製的,帶有穩固和輕身符文的巨大箱車。

  營地氣氛會變得緊張而忙碌,監工的鞭子抽得更急,呵斥聲更響,但同時,那種日復一日的,沉悶的壓抑感,會被一種交差前的急躁和隱約的鬆懈取代。

  尤其是最後兩天,當礦石裝車接近尾聲,新的監工大致熟悉了環境,舊的監工滿心想著離開這鬼地方時,管理上的縫隙,會變得比平時寬那麼一些。

  林凡知道,他一直等待的,或許也是唯一的機會,就藏在這「半年一度」的喧囂與交替的夾縫裡。

  第三年,林凡對癸亥礦洞乃至整個礦區外圍的了解,已經深入骨髓。

  他不僅能閉著眼睛說出大部分主要巷道和支道的走向,哪裡寒氣最重,哪裡岩層相對鬆軟。

  甚至能通過礦車留下的新鮮轍印深淺,不同礦洞的礦奴在短暫交匯時疲憊交談的零星信息,監工們私下抱怨時透露的隻言片語。

  在腦海中大致拼湊出整個礦區的格局:

  幾個類似癸亥礦洞的大型開採面,像蜘蛛的腿,伸向山脈各處,最終都匯向山脈腹地更深處的,守衛森嚴的核心區域。

  那裡是提煉工坊,倉庫,以及寒水宗監工頭目,執事乃至更高層修士的駐地。

  而每半年一次的大規模礦石外運,是連接這座黑暗孤島與外界唯一的,看似最森嚴實則漏洞最多的橋樑。

  他開始「籌備」,更加積極,也更加小心。

  開採時,他會刻意留意那些崩落下來的,品相相對較好,雜質較少,體積也較小的水靈礦石碎塊。

  趁著揮鎬,彎腰,轉身,或者用破筐搬運礦石的間隙,以極其隱蔽,看起來完全是意外或省力的手法。

  將這些小碎塊彈進岩壁不起眼的縫隙,或者踢進角落堆積的礦渣深處。

  日積月累,在幾個只有他自己知道的,隱秘且乾燥的角落,有了一小堆「私藏」。

  不多,加起來可能也就十來斤,但成色不錯,是他計劃中不可或缺的「硬通貨」。

  冰苔蘚早就用完了。

  但他憑藉對礦脈靈氣流動的熟悉,和對陰寒屬性靈物的敏感,在另一處廢棄已久。

  塌了半邊的支道裂隙最深處,背陰潮濕的岩壁上,找到了一小片散發著微弱螢光,觸手冰涼的「陰寒菌」。

  這東西效果遠不如冰苔蘚,靈力駁雜,還有微毒,但經過小心處理,勉強能緩解經脈的灼痛,補充一絲微薄的靈氣,聊勝於無。


  他把它們小心採下,用找到的,相對完整的石片碾碎,混合著收集的,相對乾淨的幽寒水滴。

  塞進一個偶然撿到的,破損小陶罐里,試圖發酵出點能刺激靈氣的東西,效果甚微,但總算是個念想。

  目標,不能是那些高高在上,修為至少在鑄靈期的寒水宗正式弟子或執事。

  他瞄上的是監工里的「工頭」,那些並非寒水宗核心弟子,多是依附宗門,資質有限,卡在開脈中後期無望鑄靈,負責具體管理礦奴和雜役的底層修士。

  他們對宗門的忠誠有限,更在意實實在在的好處,也更熟悉礦區運作中那些不易被察覺的漏洞。

  林凡觀察了很久。

  疤臉監工兇悍,但疑心重,貪得無厭且翻臉不認人。

  矮胖監工滑頭,但膽小怕事,不敢擔責任。

  最終,他選中了一個姓胡的工頭。

  此人四十許歲,修為在開脈後期徘徊多年,面色焦黃,眼袋浮腫,身上總帶著一股劣質靈酒的酸澀氣,隔老遠就能聞到。

  他貪杯,好小利,對礦奴動輒打罵,但在更高層的執事面前又點頭哈腰,諂媚得很。

  最重要的是,林凡曾偶然瞥見。

  他在一條僻靜的支道盡頭,快速從一個面黃肌瘦,瑟瑟發抖的老礦奴手裡接過一塊拳頭大小,成色明顯不錯的礦石,閃電般塞進袖中。

  然後不耐煩地揮手讓那人快滾,整個過程熟練而隱蔽,臉上毫無愧色。

  機會需要創造。

  一次「精心設計」的偶遇。

  那日林凡完成定額比平時略早一點,拖著疲憊的步伐,在一條靠近胡工頭通常巡查路線。

  但人跡罕至的廢棄支道口附近「休息」,背對著來路,似乎在啃食最後一點乾糧。

  當胡工頭那帶著酒氣的腳步聲和罵罵咧咧的嘟囔聲靠近時,林凡「恰好」轉身,似乎被驚到,手一抖,幾塊藏在袖中,品相不錯的碎礦石「不小心」掉落在胡工頭腳邊。

  「嗯?」胡工頭先是一驚,眼神瞬間銳利如刀,掃向林凡,待看到地上那幾塊在昏暗光線下仍泛著幽藍光澤的礦石碎塊時,眼中的貪婪之光一閃而過,但隨即被狐疑和審視取代。

  「你,幹什麼的,鬼鬼祟祟。」

  林凡立刻擺出一副惶恐至極的模樣,臉色發白,結結巴巴:

  「工,工頭……小的,小的剛歇口氣,這,這是小的剛才在那邊岩縫裡……僥倖摳,摳出來的……」

  他指著不遠處一道黑黢黢的裂縫,聲音發顫說:

  「小的不敢私藏,願,願意全部獻給工頭!只求工頭……平日巡查時,能,能稍稍照拂……小的身子虛,有時實在疲累,手腳慢些,怕,怕完不成定額……」

  胡工頭眯著眼,仔細打量林凡。

  眼前這礦奴蓬頭垢面,衣衫襤褸,眼神渾濁疲憊,透著長期營養不良的蠟黃,一副被生活徹底壓垮,只求苟活的模樣,毫無威脅。

  他又掂了掂手裡的幾塊礦石,成色確實不錯,抵得上他好幾天的油水。

  鼻腔里哼了一聲,胡工頭將礦石迅速納入袖中,臉上擠出一絲不耐煩的施捨表情:「算你識相。好好幹活,別給老子惹事,自然有你的好處。」

  說罷,背著手,搖搖晃晃地走了。

  一點基於最直接利益交換的,脆弱得像層窗戶紙的「默契」,在這黑暗的礦坑底層,無聲地建立了。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胡工頭巡查經過林凡勞作的區域時,呵斥聲會不自覺地小一些,那帶著倒刺的鞭子,也很少再刻意往他這邊招呼。

  林凡則更低眉順眼,幹活更「賣力」,偶爾「僥倖」又找到點小碎塊,也會「懂事」地「孝敬」上去。

  這種關係危險而微妙,但林凡要的就是這一點點不起眼的「寬鬆」,這能讓他有餘力做更多觀察和準備。

  漫長的等待,終於看到了隧道盡頭那一點微弱的光。

  礦區再次喧囂起來,新的補給車隊帶來了略顯不同的面孔和物資,堆積如山的礦石在主礦場空地上閃爍著幽藍冷光。

  裝車過程繁忙而嘈雜,監工吆喝,雜役奔走,被臨時抽調來的健壯礦奴像工蟻一樣穿梭。

  林凡知道,最後時刻到了。

  他找到一個相對僻靜的間隙,攔住了正盯著裝車,顯得有些心不在焉的胡工頭,將最後,也是品相最好的一塊私藏水靈石。

  連同那兩小瓶用幽寒水與陰寒菌胡亂發酵,帶著辛辣刺鼻氣味和微弱雜亂靈氣波動的濁酒,一起飛快地塞了過去。

  他的腰彎得很低,聲音充滿卑微的討好:

  「胡工頭,小的……小的聽說最後收拾車場,檢查車轅纜繩的活,能多給半塊餅子……小的力氣還有一點,想去賣把力氣,求工頭行個方便……」

  胡工頭捏了捏那塊水靈石,入手溫潤微涼,是上等貨色,比他平時收的那些邊角料強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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