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章:人之將死其言也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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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凡依舊戒備地看著他,體內混沌道種緩緩旋轉,殘存的靈力在刺痛不堪的經脈中艱難奔騰,隨時準備應對可能的暴起發難或同歸於盡。

  儘管此刻的陳天雲看起來就像個失去了所有力氣,隨時會斷氣的普通老人,但之前那恐怖的威壓和冰冷的手段。

  以及他百年老怪的身份,讓林凡不敢有絲毫大意。

  他悄悄移動腳步,擋在了昏迷的水夢嬌身前,儘管他自己也搖搖欲墜。

  陳天雲似乎對他的小動作毫無所覺,或者說,根本不在意。

  他死灰色的,空洞的目光,落在了昏死過去,氣息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仿佛下一刻就會徹底熄滅的水夢嬌身上。

  水夢嬌的臉色蒼白得透明,嘴唇沒有絲毫血色,身體的溫度在迅速流失。

  那是生機耗盡,主魂陷入最深沉的自我保護性沉睡,近乎寂滅的徵兆。

  雅雨婷的意識在消散前,切斷了與水夢嬌身體的大部分聯繫,並儘可能地歸還了身體的主動權。

  但也帶走了最後支撐這具身體,使其不至於立刻崩潰的一線活力與意識。

  「她的主魂……未散。」

  陳天雲的聲音毫無起伏,冰冷得像是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冰冷的事實,又像是一個大夫在宣布診斷結果。

  「只是沉入了魂魄最深處,近乎寂滅。肉身生機……也已近乎斷絕,心脈處僅存一絲水靈本源未絕,如同殘燈餘燼,吊著最後一口氣。」

  「若以極寒之物封存,置於靈氣充裕,且能緩慢溫養魂魄的絕陰之地,以千年光陰,小心呵護……或許,有一線渺茫到幾乎不存在的生機……能夠醒來。」

  他頓了頓,枯瘦得如同雞爪,沾滿塵土和淚痕血污的手掌,在腰間那破舊,毫不起眼的乾坤袋上,輕輕一抹。

  一個巴掌大小,非金非玉,通體呈深邃幽藍色,仿佛將一片極地寒夜濃縮其中的盒子,出現在他掌心。

  那盒子一出現,周圍的溫度仿佛瞬間下降了許多,連空氣中躁動不安的土靈之氣都為之凝滯。

  表面繚繞著肉眼可見的,如同活物般流轉的白色寒氣,絲絲縷縷,散發出仿佛能凍結靈魂的極致寒意。

  「此物……名『玄冰木』,是煉製『千年玄冰棺』的中心材料,亦是一件半成品的異寶。」

  陳天雲看著那冰盒,眼神空洞,仿佛透過它看到了別的什麼,看到了百年來他四處搜尋,為此付出的種種代價。

  「注入足夠靈力,可化為一具小型冰棺,保肉身千年不腐,神魂不散,最大程度延緩生機流逝。你……拿去吧。」

  說著,他手指極其輕微地一彈。

  那冰盒便脫離了手掌,沒有帶起絲毫風聲,如同被無形的手托著,緩緩地,平穩地飛向林凡。

  飛行軌跡穩定,沒有絲毫靈力波動,顯示出他對力量精妙絕倫的控制,即便是在心神崩潰,修為大損之際。

  林凡下意識地伸手接住,入手冰涼刺骨,那股寒意仿佛能直接凍徹靈魂,讓他激靈靈打了個冷戰,混亂的心神卻也為之一清。

  他看了一眼手中寒氣四溢的冰盒,又看向地上氣息奄奄,仿佛隨時會香消玉殞的水夢嬌。

  再看向陳天雲,眼神中的警惕並未減少半分,反而更加疑惑和難以置信。

  這是什麼意思?

  打一巴掌給個甜棗?

  鱷魚的眼淚?

  還是臨死前良心發現?

  抑或是……另有圖謀?

  這老賊詭計多端,由不得他不防。

  陳天雲似乎看穿了他心中所想,那死灰色的,如同枯井般的臉上,嘴角極其細微地扯動了一下。

  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最終形成一個比哭還難看的怪異表情。

  「帶著她,走吧。」

  他疲憊地揮了揮手,那動作顯得有氣無力,仿佛連抬起手臂都耗盡了這具蒼老軀殼裡最後一點力氣。

  「裂山猊已死,一身精華被『地元奪靈陣』抽乾,反哺了靈脈,但也徹底打破了此地地氣平衡。」

  「這條靈脈……失去鎮壓,又遭此劇變,很快就要徹底暴走,宣洩了,此地不久後恐有巨變,乃至徹底坍塌,被埋入萬丈地底。」


  「往北去,出山之後,繼續向北,約莫三千里外,是北境雪原的邊緣。」

  「那裡……人跡罕至,苦寒無比,但傳聞有萬年玄冰窟存在,寒氣精純無比,且天然能滋養陰魂,穩固靈魄,或許……對她的情況,能有一絲益處。」

  他又沉默了片刻,目光緩緩掃過林凡年輕而布滿戒備,血污與塵土的臉,掃過他腰間鼓鼓囊囊,顯然塞了從裂山猊身上匆忙取下的最珍貴材料的乾坤袋。

  最後,落在他另一隻手裡下意識緊緊攥著的,那枚從裂山猊洞府深處得來的,灰撲撲,毫不起眼的奇異石卵上。

  他的目光在那石卵上停留了一瞬。

  那石卵灰撲撲的,表面粗糙,沒有任何靈力波動,仿佛就是一塊普通的石頭,混在碎石堆里絕不會有人多看第二眼。

  但陳天雲的眼中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難以言喻的情緒,似是嘲弄,又似是某種瞭然的嘆息,或許還有一絲……微不可察的,幾乎不可能出現在此刻他身上的釋然?

  最終,他收回目光,自嘲地,低低地笑了笑,那笑聲乾澀而蒼涼,在越來越近的地脈轟鳴聲中,幾不可聞。

  「我謀劃一生,算計一切,視眾生為棋子,以為能掌控所有……最終,卻是一場空。」

  「這道心,早就殘缺了,剜掉半顆的時候,就已經死了,爛了,補不回來了。你的道種……很好。真的很好。混沌道種……嘿,沒想到,我陳天雲有生之年,還能親眼見到,還能親手……差點毀了它。」

  他深深地看了林凡一眼,那眼神里沒有了貪婪,沒有了算計,沒有了掌控一切的冷漠。

  只剩下無盡的疲憊荒蕪,以及一絲……或許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極其微弱的,類似於囑託的東西。

  「好好活著吧。」

  ……

  林凡不再遲疑,也顧不上細想陳天雲最後的舉動是真心悔悟還是假意做戲,是臨死前的懺悔還是另有更深的算計。

  他快步衝到水夢嬌身邊,強忍著經脈的刺痛和腦海中一陣陣的眩暈,小心翼翼地蹲下身,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

  氣息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冰冷,仿佛下一刻就會徹底斷絕。

  他又顫抖著手指按在她頸側,脈搏慢得嚇人,跳動間隔長得讓人心慌,每一次微弱的搏動都像是最後的掙扎。

  身體的溫度在迅速降低,觸手一片冰涼,肌膚失去了所有彈性,仿佛真的正在變成一具美麗的玉雕。

  他心臟狠狠一揪,像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了,痛得幾乎無法呼吸。

  那個在冬季大典上為他擋下致命一擊的師姐,那個在藥園裡偶爾會看著他笨拙修煉。

  眼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擔憂的師姐,那個在絕境中依舊與他並肩作戰,直至力竭的師姐……真的要就此離去了嗎?

  因為自己這該死的,被人覬覦的「混沌道種」?

  不!

  絕不能!

  他猛地咬了一下舌尖,劇痛和血腥味讓他混亂的思緒清醒了些。

  按照陳天雲所說,立刻向手中那冰涼刺骨,仿佛能凍結靈魂的「玄冰木」注入靈力。

  他剛剛突破又強行中斷,道種受創,修為跌退,體內靈力混亂不堪且所剩無幾,只能勉強催動。

  冰藍色的盒子接觸到他那微弱,駁雜的靈力,微微一顫,似乎有些「嫌棄」,但隨即還是光芒大放,並非刺眼的光芒,而是一種內斂的,深邃的幽藍光華。

  濃郁的寒氣如同潮水般從盒中湧出,卻又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約束。

  眨眼之間,巴掌大的冰盒消失不見,原地出現了一具長約七尺,寬約三尺,通體晶瑩剔透,宛如用最上等的萬年寒晶雕琢而成的冰棺。

  冰棺散發著濃郁卻不刺骨的寒意,棺蓋透明如無物,可以清晰看到內部。

  棺底並非堅硬冰面,而是一層柔軟如雲絮,不斷散發著滋養神魂的微弱乳白色靈光的「寒髓」。

  時間緊迫,頭頂落下的碎石越來越大,地底的轟鳴聲幾乎近在耳邊。林凡小心翼翼地將水夢嬌抱起。

  她的身體很輕,很冷,像一塊正在迅速失去最後溫度的絕世美玉。

  他動作儘可能輕柔,仿佛對待易碎的瓷器,將她放入冰棺之中,讓她平躺在柔軟溫潤的寒髓之上。

  水夢嬌蒼白的面容在晶瑩剔透的冰層映襯下,顯得格外靜謐,長睫低垂,仿佛只是陷入了異常深沉的睡眠。

  只是那毫無血色的唇和微弱到極致的生命氣息,殘酷地提醒著林凡她此刻糟糕到極點的情況。

  冰棺的棺蓋無聲地自動合攏,嚴絲合縫,沒有一絲寒氣外泄。

  棺內的寒氣肉眼可見地變得內斂,沉靜,形成一個穩定而強大的低溫結界,將水夢嬌的身體完全包裹,封存起來。

  那股不斷流失,如同沙漏中最後一捧細沙的生機,似乎也被這極致的冰寒延緩,凍結了流逝的速度,維持在一種微妙的,近乎停滯的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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