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四十五章:黑皇與雨亭尊者的故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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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心脈最精純的那口精血為引,以我御靈修為,尚未完全穩固的道基為薪柴。」

  陳天雲的聲音依舊沒什麼起伏,平靜得可怕,像是在描述如何點燃一盞普通的油燈,而不是在講述如何撕裂自己最根本的存在。

  「把那半顆道心,連同我大半條命,一起……燃了。」

  「不是為了殺敵,那場混戰到了最後,敵我都分不清了,殺紅了眼。是為了『鎮』。」

  「鎮住那場因古遺蹟出世,各方爭奪而引發的,席捲方圓千里的靈力暴亂餘波。」

  「也暫時……鎖住她最後那一縷,只剩下指甲蓋那麼大小,還在不停逸散的殘魄不散。」

  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代價嘛,你們也看到了,也感受到了。境界崩塌,從御靈境界,一路不可逆轉地跌落到勉強維持鑄靈的門檻,道基損毀得七七八八,像一棟被抽掉了主梁的房子,搖搖欲墜。」

  「神魂受損,留下永久性的暗傷,時不時發作,頭痛欲裂。」

  「壽元大減,本來御靈境少說也有七八百年好活,硬生生折損得只剩不到兩百年,還落下了這身看起來行將就木,咳血咳嗽,怎麼都好不了的病根。」

  「徹徹底底,成了一個只能躲在宗門最偏僻的藥園裡,靠著一點微末修為和宗門憐憫,一天天等死的……老廢物。」

  「我帶著她最後那縷殘魄,像條被打斷了脊樑,瘸了腿,丟了魂的老狗,爬回了落雲門。」

  陳天雲的聲音里聽不出多少怨恨,只有一種深切的,冰冷的疲憊。

  「門派里自然震動,惋惜,嘆息,該有的撫恤,丹藥,安靜的養傷地,也有。」

  「但一個前途盡毀,根基全廢,道途斷絕,還帶著詭異傷勢和秘密的老廢物,又能得到多少真正的,持續的關注和資源?」

  「無非是給個偏僻的,沒人願意去的藥園,讓你自生自滅罷了。」

  「時間久了,所有人都以為,當年那個在荒國闖出點名頭的『黑皇』陳天雲,已經死了,死在了荒國那場大亂里,屍骨無存。」

  「活下來的,只是藥園管事陳天雲,一個行將就木,脾氣古怪,整天咳嗽咳血,沒什麼人樂意搭理的老頭子。」

  「可我不甘心啊。」

  陳天雲搖了搖頭,那點因為回憶而流露出的痛苦和空洞,迅速被一種更深沉,更黑暗的東西吞噬覆蓋。

  暗金色的瞳孔重新亮起,裡面燃燒的不再是恍惚的追憶,而是一種近乎偏執的,灼熱到瘋狂的火焰。

  「我怎麼能甘心?雨婷還在。哪怕只剩一縷殘魂,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隨時會徹底熄滅,她也還在,就在我這裡。」

  他枯瘦的手,用力按了按自己心口的位置,那裡仿佛還殘留著當年剜心裂魂的劇痛。

  「我要她活過來,完好無損地活過來,像以前一樣,站在我旁邊,對我笑,用那種能洗淨一切污穢的眼神看著我,我要她活。」

  「所以,我開始找辦法。」

  他的語氣重新變得平穩,但平穩之下,是洶湧的暗流。

  「我翻遍了門內所有能翻的古籍,包括那些藏在藏書閣最深處,布滿灰塵,沾著前人血跡,被視為禁忌的孤本。」

  「我尋遍了記憶里所有聽說過的,哪怕最虛無縹緲,最荒誕不經的偏方邪法。」

  「我用我這殘破的身子,這勉強吊著的命,去試,去闖,去跟那些隱藏在陰影里的存在做交易,用我最後那點值錢的東西,用我『黑皇』時期知道的一些秘密,去交換可能的信息……」

  「終於。」

  他看向林凡,暗金色的眸子裡,冰冷而專注的審視與貪婪,再次浮現,牢牢鎖定林凡的丹田,如同餓狼盯上了最肥美的羔羊。

  「在一部險些被當做邪魔外道,被當時的長老會投票決定要徹底銷毀的上古殘卷里,我找到了一點……可能。」

  「那殘卷破爛不堪,很多地方字跡都模糊了,來歷不明,語氣癲狂。但它提到了一個設想,一個近乎神話的設想。」

  陳天雲的聲音里,帶上了壓抑不住的興奮,儘管那興奮在林凡聽來,冰冷刺骨。

  「『五靈歸道,混沌種生,以神為引,偷天換日』。十六個字,很簡單,也很瘋狂。」

  「它說,天地有缺,大道有損。然混沌未分,可納萬有。若能尋得一具完美的『舟』。」


  「這『舟』,必須天生能完美容納,平衡五行之力,更重要的,是必須以傳說中,早已湮滅在太古時代的『混沌道種』為根基築就。」

  「然後,施術者以自身神魂為『引』,進行一場徹底的,不留絲毫痕跡的奪舍,鳩占鵲巢,磨滅原主一切意識烙印,完美繼承這具『舟』的一切,藉此獲得新生,重走大道,甚至能突破原有桎梏,達到前所未有的高度。」

  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目光更加灼熱:

  「而雨婷的殘魂……」

  他的目光掃過林凡身後,氣息微弱,昏迷不醒的水夢嬌,眼神里掠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有不忍,有歉疚,但更多,更快的,是被漠然和決絕覆蓋。

  「則需要一具同樣資質絕佳,根基純淨,且與我,與那具完美的『舟』,皆有深厚因果牽連的肉身,作為溫床,緩慢滋養,融合。」

  「待我奪舍成功,以新生道體之力反向刺激,牽引,便有可能讓她沉睡的主魂意識,徹底甦醒過來,在這具年輕,充滿生機的身體裡,獲得新生。」

  他臉上露出了那種奇異而滿足的笑容,目光在林凡驚怒交加的臉。

  和水夢嬌蒼白如紙的面容之間來回移動,仿佛在欣賞兩件即將完工的,完美無缺的藝術品。

  「你看,這像不像一個……早就寫好了開頭,過程和結局的預言?」

  陳天雲的聲音輕柔,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溫柔。

  「我等了太久,久到看著藥園裡的靈草枯了又榮,榮了又枯了幾十上百個輪迴。」

  「久到幾乎要以為那殘卷上寫的是某個上古瘋子的臆想,是古人編出來騙自己的夢話。」

  「久到我自己都快相信,我就是那個整天咳嗽咳血,脾氣古怪,混吃等死的陳老頭了。」

  「直到你,林凡。」

  他盯著林凡,眼神亮得駭人,像兩簇在幽冥中燃燒的鬼火。

  「一個被所有人,包括帶你入門的接引執事,包括外門那些眼高於頂的管事,甚至包括你自己,都認為是毫無前途,註定在修仙界最底層掙扎一輩子,能混個壽終正寢就是祖墳冒青煙的五靈根廢柴,被當作處理雜務的僕役,送到了藥園。」

  「起初,我真的只是例行公事。給你那些最低劣的,殘缺不全的《靈藥訣》拓本,讓你自己去折騰,是死是活,看你自己造化。」

  「一個五靈龐雜的廢靈根,又能翻起什麼浪花?」

  陳天雲嘴角彎起,像是在回憶什麼有趣的事。

  「但你身上,有那麼一點,連你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與天地靈氣間那點微弱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古怪的混沌親和力,讓我這顆死寂了近百年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很微弱,很隱晦,混雜在你那雜亂斑駁的五靈根氣息里,像灰塵里的金屑,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但我等得太久了,我對混沌氣息的感應,敏銳到了骨子裡。所以,我給了你真正的,完整的《靈藥訣》。」

  「那不僅僅是考驗。」

  他緩緩道,帶著一種掌控一切的從容。

  「更是播下的第一顆種子。我看著你掙扎,看著你像塊又臭又硬的石頭,以最笨拙,最低效,最讓人看著著急的方式,一點一點,從駁雜的天地靈氣里,汲取著那點稀薄得可憐的靈氣,艱難地開闢著氣海,拓展著經脈。像石頭縫裡掙扎著要鑽出來的草芽,笨拙,可笑,但也……頑強得讓人側目。」

  「你果然沒讓我失望。」

  陳天雲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拔高,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那是獵人看到獵物一步步走進陷阱最深處時的興奮。

  「不,你給了我想都不敢想的天大驚喜,你竟真的在開脈境,就莫名其妙地,連你自己都糊裡糊塗地,凝聚了那傳說中的混沌道種雛形。」

  「雖然微弱得像風中的火星,雖然殘缺得只有一點模糊的影子,但它確確實實存在,我能感覺到,那種混沌初開,蘊含無儘可能性的氣息,雖然只是一絲,卻讓我幾乎要瘋掉。」

  「那一刻,我就知道,我百年的等待,百年的謀劃,沒有白費。」

  「蒼天……不,是那本殘卷,是那冥冥中的定數,它給了我答案。你就是我要找的那具『舟』,最完美,最合適,獨一無二的『舟』。」

  陳天雲的眼神變得無比熾熱,仿佛林凡不再是一個人,而是一件稀世珍寶,一道通往永生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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