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一十二章:靈氣變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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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到第四天,有些變化,像冰層底下偷偷摸摸流動的暗水,悄沒聲地開始了。

  剛開始,沒人留意。

  大家的心思都被傷痛和失去親人的悲慟占滿了,誰有功夫去管別的?

  最先不對勁的,是溫度。

  炎魔谷這地方,熱是刻在骨子裡的。

  那熱不是太陽曬的,是從地縫裡,石頭裡,空氣的每一個分子裡鑽出來的燥熱,吸一口氣,從鼻子到肺管子,都像被砂紙搓過一遍,火辣辣的。

  可這幾天,那股子能把人烤乾的燥勁兒,莫名其妙地消退了。

  不是一下子變冷,那不可能。

  谷里還是暖的,但這暖,變了味道。

  像是深秋午後,曬在身上懶洋洋的陽光,暖意融融地包裹著你,卻不帶半點攻擊性,不灼人,不悶人。吸氣也順暢了,肺里不再是火燒火燎,而是帶著點……溫吞的潤意。

  連空氣里那股子標誌性的,嗆得人直咳嗽的硫磺味,都淡了不少,隱隱約約的。

  好像混進了一絲別樣的氣息,像是被太陽曬透了的乾草垛子,乾淨,清爽,甚至有點好聞。

  第五天頭上,一個負責照顧傷員的石婆婆,正給個叫阿火的後生換藥。

  阿火運氣「好」,獸潮時只是被一頭火狼的爪子擦了下胳膊,沒傷筋動骨,就是傷口被火毒侵了,紅腫潰爛,黃水不斷,疼得他整宿整宿睡不著,脾氣都暴躁了不少。

  石婆婆顫巍巍地揭開髒污的麻布,準備敷上新搗的草藥泥,動作卻忽然頓住了。

  「咦?」

  她揉了揉昏花的老眼,把臉湊得更近些,幾乎要貼到那猙獰的傷口上。

  「阿火,你這傷……結痂好像快了些?」

  阿火正疼得齜牙咧嘴,聞言一愣,也歪過頭去看。

  可不是麼,前幾天還爛乎乎的,看著就噁心的傷口邊緣,不知何時收攏了一些。

  顏色從駭人的黑紫轉成了暗紅,最邊上,竟然冒出一點點嫩紅色的,看著就很健康的新肉芽。

  他試著動了動胳膊,牽動傷處,還是疼,但那疼里少了點讓人心煩意亂的灼燒感。

  他下意識地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臉上露出詫異:

  「婆婆,你別說……今天好像真沒那麼悶得慌了?喘氣都順溜不少。」

  接著是地面的震動。

  那動靜,炎家坡的人打從娘胎里出來就習慣了。

  咕嚕咕嚕,轟隆轟隆,有時候輕微得像打嗝,有時候猛得像地底下有頭巨獸在翻身,在撞牆,震得房樑上的灰簌簌往下掉,碗裡的水能晃出一半。

  可這幾天,這「地鳴」的動靜,越來越小,間隔越來越長。

  到了第七天夜裡,值夜的獵手靠著冰冷的石牆打盹,半夢半醒間,耳朵里第一次清清楚楚地捕捉到了別的聲音,不是地鳴,是水聲。

  從遠處溫泉方向傳來的,泊泊的,潺潺的,安寧又活潑的流水聲。

  這在以前,是絕對聽不見的,總被那無休無止的沉悶震動蓋得嚴嚴實實。

  那水聲鑽進耳朵里,像只溫柔的手,輕輕撫平了心頭的毛躁。

  第七天清早,炎豹醒了。

  他前些日子被一頭狡猾的火狼偷襲,肋下挨了一爪子,傷口不深,但火毒刁鑽,順著傷口往裡鑽。

  搞得他這幾天總覺著肋叉子那裡隱隱作痛,像有根燒紅的針時不時扎一下,夜裡睡不踏實,白天也沒精神。

  可這一覺,他睡得死沉,連個夢都沒做。

  一睜眼,窗外天光微亮,他躺在床上,愣了足有好幾息。

  不對勁。

  身上那無處不在的酸痛和疲憊感,輕了大半。

  他下意識地伸手去摸肋下的傷處,隔著粗糙的麻布,能感覺到結的痂硬邦邦的,邊緣甚至有些發癢,那是長新肉的跡象。

  這才幾天?

  往常這種火毒傷口,沒個把月別想收口。

  他一個骨碌坐起來,光著膀子,在冰涼的石板地上活動了一下肩膀,轉了轉脖子。

  然後,他愣住了。


  一股暖流,從小腹丹田的位置,不知怎麼的就自個兒冒了出來,熱烘烘的,卻不燥。

  像喝下了一碗剛溫好的粟米粥,那暖意自動自發地,順著四肢百骸慢悠悠地流淌開。

  流過肩膀,連日搶石矛搶得酸脹的肌肉鬆快了些。

  流過肋下,那針扎似的隱痛像冰雪見了太陽,悄沒聲地化了。

  流過腿腳,趕路追獵積累的沉重感也消散不少。

  炎豹懵了。他晃晃腦袋,懷疑自己是不是傷到了腦子,出現了幻覺。

  他走到屋外,晨風帶著前所未有的清新微涼拂過皮膚,讓他打了個激靈,腦子也更清醒了。他擺開架勢,試探著朝空氣揮出一拳。

  呼!

  拳風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清晰,都勁疾。

  而且,拳鋒過處,空氣似乎被擾動,產生了一剎那極其細微的,幾乎看不見的扭曲熱浪。

  「豹,你也感覺到了?」

  旁邊傳來炎虎沙啞的聲音。

  他也從隔壁石屋走了出來,那條重傷的胳膊還用麻布吊在胸前,但臉色不再是之前那種失血過多的蠟黃灰敗。

  而是多了點活人氣兒,眼睛裡也有了些神采,雖然那神采深處,依舊沉甸甸地壓著別的東西。

  炎豹收回拳頭,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炎虎,臉上困惑更濃:

  「虎哥,這……這到底是咋回事?我身上……好像有股勁兒,自己會跑?」

  炎虎沒直接回答,他抬頭,目光越過低矮的石屋,投向村子中央,那高聳的,此刻看起來平靜了許多的祭壇方向,眼神複雜得像一團亂麻,有驚疑,有期待,有不敢置信,最終都沉澱為一種沉沉的敬畏。

  他喉嚨動了動,聲音乾澀:

  「不知道。但肯定……跟他有關。」

  炎木試圖去搞明白這變化到底是怎麼回事。

  祭祀失敗後的第十天,青顏還沒醒,但氣息一天比一天平穩,臉上甚至透出點健康的紅暈,不再是嚇人的死白。

  炎木心裡那塊大石頭,總算往下落了落,不再壓得他完全喘不過氣。

  這天午後,他安頓好女兒,獨自一人溜達到自家石屋後頭一個僻靜角落。

  這裡背風,少有人來,只有幾叢耐熱的,蔫頭耷腦的荊棘。

  他盤腿在一塊略平整的大石頭上坐下,閉上眼,努力回憶。

  回憶那些家族口耳相傳的,殘缺得只剩隻言片語,而且幾乎沒人當真練出過名堂的粗淺引氣法門。

  那是祭司一脈壓箱底的東西,據說和祭祀之法同源,來自極其久遠的年代,主要作用是讓祭司在主持祭祀時能寧心靜氣,更好溝通地脈火靈。

  至於引氣入體,修煉自身?

  別逗了,炎魔谷這鬼地方的靈氣狂暴得跟火藥桶似的,引它們入體?

  跟直接往經脈里灌燒紅的鐵水沒區別。

  所以這法門,早就被當成一種有點玄乎的靜心咒了。

  炎木按照記憶里那些拗口又模糊的音節,配合著特定的呼吸節奏,試著讓自己靜下來,去感應四周。

  剛有那麼點入定的意思,他就渾身猛地一哆嗦,像大冬天被人潑了一盆冰水,但緊接著,那「冰水」又化成了溫湯,暖融融地包裹上來。

  不一樣了,完全不一樣了!

  谷地里瀰漫的,不再是以前那種針扎火燎,碰一下就能把人點著的暴烈火靈。

  現在充盈在空氣中的,是一種……溫馴的,平和的,甚至帶著點……滋養味道的暖流。

  那暖意醇厚而充沛,像春日解凍後汩汩流淌的山泉,帶著勃勃生機。

  隨著他那生澀得如同幼童學步的意念引導,那暖流竟然真的,一絲絲,一縷縷。

  順著他的皮膚毛孔,滲透進來,匯入他那因為常年辛勞和近期心力交瘁而乾涸枯竭,近乎徹底堵塞的經脈里。

  滯澀感當然還有,就像河道里淤積了多年的泥沙,沒那麼容易沖開。

  但現在這阻礙,不再是銅牆鐵壁,而是如同被溫水浸泡著的淤泥,正在一點點,緩慢地軟化溶解。

  炎木忍著經脈被陌生力量撐開的輕微脹痛感,憑著模糊的記憶和一股子狠勁,催動著那微弱的暖流,沿著身體裡那些早就遺忘,似有似無的路線,艱難地運行。


  一個周天,兩個周天……他額頭上冒出細密的汗珠,呼吸粗重,但眼神卻越來越亮。

  幾個極其艱難,斷斷續續的周天后,一絲清晰的,溫順平和的暖意,竟真的在他乾癟的小腹丹田處,晃晃悠悠地凝聚起來。

  然後,像有了生命似的,開始沿著剛才走過的路徑,自發地,緩慢地流轉起來。

  暖流流過的地方,多日來積壓的疲憊,仿佛被掏空的身體深處,如同龜裂的土地遇到了春雨,竟然真的恢復了些許氣力。

  連他那雙因為流淚和缺乏睡眠而渾濁乾澀的老眼,都重新清亮了不少,有了點神采。

  炎木猛地睜開眼,因為動作太急,差點從石頭上栽下來。

  他死死攥著拳頭,指甲掐進掌心,老臉漲紅,胸口劇烈起伏,望向祭壇方向的眼神里,驚駭,狂喜,難以置信,以及一種面對未知偉大存在的深切敬畏,交織翻騰,幾乎要滿溢出來。

  「難道……難道林兄弟他……沒死?不是跟那鬼東西同歸於盡了?而是……而是他把那玩意兒給……煉化了?」

  他聲音壓得極低,像怕驚醒了什麼,又像怕自己是在做夢。

  「不光煉化了……還……還反過來,福澤了咱們這地方?」

  這念頭太嚇人,也太……誘人。讓他渾身控制不住地戰慄,不知道是嚇的,還是激動的。

  他連滾帶爬地從石頭上下來,也顧不上老胳膊老腿了,踉踉蹌蹌地就往祭壇方向沖。

  撲到那道依舊幽深,卻不再散發危險氣息的裂縫邊緣,死死盯著那片黑暗,仿佛要把眼珠子瞪進去,好從裡面把那個青衣年輕人的身影給摳出來。

  變化,沒停下,反而越來越明顯。

  第十天下午,昏迷了整整十天的青顏,眼睫毛忽然顫了幾下。

  一直守在旁邊的炎木,正握著女兒的手打盹,感覺到那細微的動靜,一個激靈就醒了,瞪大了眼睛。

  聞訊趕來的炎虎也正好跨進門,兩人都屏住了呼吸。

  炕上的少女,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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