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章:回家(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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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空氣中飄來若有若無的炊煙氣味,混合著泥土、青草和牲畜的氣息。

  一切都和他記憶中的樣子重疊,卻又似乎有些不同。

  房子好像更整齊了些,村路好像拓寬了些。

  他的目光,最終落在了村子偏東頭,那座相比其他人家明顯更寬敞、院牆也更高一些的青瓦院落上。

  那是……他的家。

  父親林青山,一個普通的山村漢子,靠著勤勞和一點點精明,加上兒子被測出靈根帶來的無形地位,這些年似乎把家業經營得不錯。

  母親王氏,典型的農家婦人,勤勞,善良,一輩子圍著鍋台和孩子轉。

  他們現在……在做什麼?

  吃飯?

  收拾碗筷?

  還是在油燈下說著家常?

  近鄉情怯。

  一股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猛然攫住了林凡的心臟。

  是溫暖,是愧疚,是疏離,是疲憊,是近在咫尺卻不敢上前的膽怯。

  自己這副樣子回去,會嚇到他們吧?

  可除了這裡,他還能去哪?

  最終,他深吸了一口氣,壓下翻騰的心緒,拄著木棍,一步一步,走向那扇熟悉的院門。

  越是靠近,心中越是忐忑。

  院子裡似乎有說話聲,還有碗碟碰撞的輕微聲響。

  他站在院門外,借著門縫裡透出的微弱燈光,猶豫了片刻。

  抬起手,想要敲門,手卻在半空中停住。

  最終,他還是輕輕推了推門。

  門沒閂,吱呀一聲,開了一道縫。

  院內的情景,映入眼帘。

  父親林青山,正坐在一張小凳上,就著堂屋門裡透出的燈光,修理一把鋤頭。

  他身形依舊挺拔,但鬢角已經染上了明顯的灰白,臉上也多了些歲月留下的溝壑。

  動作熟練,神情專注,時不時還和堂屋裡說上一兩句話。

  堂屋裡,母親王氏的身影晃動著,似乎在收拾飯桌。

  燈光將她微微佝僂的背影拉長,投在牆壁上。

  一切,平凡,安寧,真實。

  和林凡剛剛經歷的生死搏殺、修為盡廢的冰冷絕望,仿佛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推門的聲響驚動了院裡的人。

  林青山抬起頭,循聲望來。

  王氏也停下了動作,從堂屋裡探出身。

  當他們的目光,落在門口那個衣衫襤褸、渾身塵土血跡、臉色慘白如鬼、拄著一根破木棍、幾乎站立不穩的年輕人身上時。

  時間,仿佛凝固了一秒。

  隨即,林青山手裡的鋤頭,「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王氏手裡的抹布,飄然落地。

  兩位老人臉上的表情,從最初的疑惑,到辨認,再到難以置信的驚愕,最後,全都化為了無法掩飾的、深切的心痛和擔憂。

  「凡……凡娃?!」

  王氏的聲音帶著顫抖,第一個反應過來,眼淚瞬間就涌了出來。

  她幾乎是撲了過來,一把抓住林凡冰涼髒污的手臂,上下看著,聲音哽咽破碎:

  「我的兒啊,你這是……你這是怎麼了?!怎麼弄成這個樣子?!你回來了……你回來了怎麼不早點說一聲……」

  她的話有些語無倫次,只是緊緊抓著兒子的手臂,仿佛怕一鬆手,眼前這個狼狽虛弱的人就會消失。

  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落在林凡的手背上,滾燙。

  林青山也快步走了過來,這位在村里頗有威望、向來沉穩的漢子,此刻嘴唇緊抿,眼眶也有些發紅。

  他沒有像妻子那樣急切地發問,只是用力地、一下又一下地拍著林凡的肩膀,手掌寬厚而粗糙,帶著常年勞作的厚繭,微微顫抖。

  「回來就好。」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卻努力維持著平靜,只是那平靜之下,是洶湧的、壓抑著的父愛和擔憂。

  「人能全須全尾地回來,比啥都強。不怕,有爹在,有家在。」


  他沒有問修仙的事,沒有問為何如此狼狽。

  仿佛兒子只是出了一趟遠門,吃了些苦,如今回家了,那就夠了。

  林凡看著母親布滿淚痕、寫滿心疼的臉,感受著父親拍在肩上沉重而溫暖的手掌,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死死堵住,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鼻尖酸澀得厲害,眼眶發熱,但他死死咬著牙,不讓那脆弱的液體流下來。

  不能哭。

  至少,不能在他們面前哭。

  他已經是……讓父母如此擔心難過的兒子了。

  「爹,娘……」他張了張嘴,只發出乾澀嘶啞的兩個音節,便再也說不下去。

  「快,快進屋!」

  王氏抹了把眼淚,這才反應過來兒子還站在門口吹冷風,連忙攙扶著他。

  「還沒吃飯吧?娘給你熱飯去,老頭子,快去打點熱水來!」

  林青山「哎」了一聲,轉身就去灶房。

  堂屋裡,油燈如豆,光線昏黃卻溫暖。

  飯菜很快重新熱好端了上來。

  不是什麼山珍海味,就是最普通的糙米飯,一碟鹹菜,一碗中午剩下的、熱過的菜湯,裡面飄著幾片菜葉和零星的油花。

  但熱氣騰騰。

  王氏不停地給林凡夾菜,盛湯,嘴裡念叨著:

  「慢點吃,別噎著……看你這臉色,在外頭肯定沒吃好……多吃點,鍋里還有……」

  林青山坐在對面,沉默地抽著旱菸,目光卻一直落在兒子身上,那眼神複雜,有關切,有憂慮,也有一絲深深的無奈。

  他不再是一村之中頗有話語權的林青山,此刻,他只是個看著受傷歸來的兒子,心疼又無力的父親。

  林凡埋著頭,大口大口地吃著。

  飯菜粗糙,卻帶著家的味道,溫暖著他冰冷空虛的胃,也一點點融化著他那顆因絕望而冰冷僵硬的心。

  父母絕口不提他為何歸來,不提修仙之事,只問些路上辛不辛苦,睡了多久,冷不冷餓不餓。

  仿佛他從未離開,只是去鄰村走了趟親戚,回來晚了。

  這種刻意的、小心翼翼的迴避,反而讓林凡心裡更加難受。

  他知道,父母不是不好奇,不是不失望。

  他們只是……太心疼了。

  寧願自己把所有的疑問和失落咽下,也不想再給他增添一絲一毫的壓力。

  夜深了。

  林凡躺在自己久違的房間裡。床鋪是母親白天剛曬過的,帶著陽光和皂角的清新氣味,蓬鬆柔軟。

  被子也是乾淨的,帶著家的暖意。

  窗外,是熟悉的、山村夜晚的靜謐。

  偶爾傳來幾聲犬吠,幾聲蟲鳴,還有遠處山林里若有若無的風聲。

  這一切,和他記憶中的夜晚,一模一樣。

  可躺在這裡的人,卻已經完全不一樣了。

  曾經的雄心壯志,對長生大道的憧憬,青冥上人的殷切託付,鬼哭溝中的九死一生……全都成了過眼雲煙,只剩下一具修為盡廢、道基受損的殘破身軀,和一顆充滿茫然與疲憊的心。

  仙路殘酷,冰冷,爾虞我詐,步步殺機。

  而家中,是如此的樸素,真實,溫暖。

  兩相對比,巨大的落差讓他心緒難平。

  是做一世凡人,就此沉淪,在這溫暖卻也平凡的港灣里,慢慢撫平傷痕,忘記過去,娶妻生子,奉養父母,了此一生?

  還是……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窗外,落在那片在後山方向、此刻被深沉夜色籠罩的、黝黑的山影輪廓上。

  那裡,有他失敗的印記,有道基受損的根源,有那沉寂黯淡、不知是否還能復甦的混沌道種,還有那嚴重失衡、險些要了他命的五行靈根。

  一切,真的就……這樣結束了嗎?

  他閉上眼,疲憊如潮水湧來,意識漸漸模糊。

  ……

  接下來的日子,平淡得如同村邊那條緩緩流淌的小溪。

  林凡沒有再提修煉的事。


  父母也默契地不問。

  他就像一個真正歸鄉的遊子,慢慢適應著山村的生活。

  身體依舊虛弱,但不再有性命之憂。

  母親的精心照料,粗茶淡飯但規律的三餐,充足的睡眠,讓他的外傷和體力在慢慢恢復。

  至少,臉色不再那麼嚇人,走路也不再需要拄拐。

  他嘗試著幫家裡做些輕省的活計,劈柴,餵雞,打掃院子。

  動作有些生疏,甚至笨拙。

  父親林青山偶爾會在一旁看著,指點一兩句,並不多言。

  村里人很快都知道,林家那個早年去了仙門的兒子回來了。

  起初有些好奇和議論,但看到他如今這副沉默寡言、身體似乎也不太好的樣子,議論便漸漸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些含蓄的同情和偶爾的搭訕。

  畢竟,林青山如今在村里頗有地位,大家也不會當面多說什麼。

  一日晚飯後,油燈的光芒將堂屋照得昏黃溫暖。林母王氏就著燈光,手裡拿著一件林凡的舊衣服,細細地縫補著一個不起眼的破口。

  縫了幾針,她抬眼看了看坐在對面,正望著窗外出神的林凡,欲言又止。

  林凡察覺到母親的目光,轉過頭。

  王氏低下頭,又縫了一針,仿佛不經意地,輕聲開口道:

  「凡娃啊,你看,你也回來了,身子骨呢,也慢慢在將養。這年紀……也不小了。」

  林凡握著粗陶茶杯的手,微微一頓。

  「咱家現在這光景,雖不說大富大貴,但在咱這十里八鄉,也算體面人家了。」

  王氏的聲音柔和,帶著母親特有的、為子女操心的絮叨。

  「你爹和我呢,就盼著你穩穩噹噹的。這成家立業,總是頭等大事。」

  她頓了頓,見林凡沒有打斷,便繼續說下去,語氣裡帶著幾分試探和期待:

  「東頭張木匠家的二閨女,春妮兒,你小時候還一塊玩過泥巴呢,記得不?那丫頭手腳勤快得很,性子也溫和,模樣也周正。前些天她娘還跟我念叨,說閨女大了……」

  「還有鎮上周記布莊的周掌柜,托人來問過兩回了。他家小女兒,聽說念過幾年私塾,知書達理的,人也秀氣……」

  林凡靜靜地聽著。

  油燈的光暈在他臉上晃動,映得他的表情有些模糊。

  做一世凡人。

  娶一個像春妮兒那樣手腳勤快、性子溫和的姑娘,或者像周掌柜家那樣知書達理的女兒。

  生兒育女。

  春天播種,夏天鋤草,秋天收穫,冬天圍著火爐。

  聽父母嘮叨,看孩子嬉鬧。

  像父親一樣,慢慢成為村裡的主心骨之一,打理著家裡的田產鋪面,為引水修渠、鄰里糾紛這些事操心。

  像母親一樣,操持家務,縫縫補補,在炊煙里度過一年又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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