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九章:回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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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凝神,內視。

  體內的狀況,比他感覺到的還要糟糕一些。

  經脈如同乾旱皸裂的土地,布滿了細微的、看不見的裂紋,靈力流淌其中,不僅滯澀,還會帶來針扎般的刺痛。

  丹田處,原本應該緩緩旋轉、容納靈力的氣旋,此刻空空如也。

  只有中心一點極其微弱的、仿佛隨時會熄滅的混沌光點,還在勉強證明著「混沌道種」尚未徹底消散。

  他深吸一口氣,雖然呼吸對修士修煉並非必需,但這習慣動作能幫助他凝神,開始按照最基礎的導引法門,嘗試從外界吸收那稀薄的天地靈氣。

  一絲絲,一縷縷,微不可查的清涼氣息,隨著他的意念牽引,緩緩從周身毛孔滲入。

  過程異常艱難。

  就像用一個滿是漏洞的破碗去接雨水,接進來的少,漏出去的更多。

  那些好不容易引入體內的靈氣,在通過乾涸開裂的經脈時,大半都散逸掉了,只有極少一部分,顫巍巍地匯入丹田,融入那黯淡的混沌光點。

  光點微微亮了一絲絲,幾乎難以察覺。

  但林凡心中卻是一喜。

  有效,雖然慢,雖然效率低得令人髮指,但至少,修煉恢復的路徑沒有完全斷絕。

  混沌道體還在運作,哪怕再慢,只要堅持下去,總有恢復的一天。

  他收斂心神,不再急躁,也不去管那緩慢得令人絕望的進度,只是沉浸在最基礎的呼吸吐納、靈氣導引之中,用心神小心翼翼地溫養著受損的經脈,如同呵護初生的幼苗。

  時間,在這寂靜的山洞中,一點點流逝。

  日落月升,月落日出。

  林凡保持著幾乎不變的姿勢,除了偶爾喝幾口岩壁滲下的清水,吞服一點沿途採摘的、最普通的、聊勝於無的療傷草藥,年份低得可憐,雜質很多,效果微弱,他全部的心神都投入到了這緩慢的恢復過程中。

  三天過去了。

  丹田內的混沌光點,似乎凝實了那麼極其細微的一點點。能引導入體的靈氣,也多了一絲絲。

  經脈的刺痛感,略微減輕。

  一切似乎都在向著好的方向發展,雖然慢如龜爬。

  第五天,林凡感覺自己的精神狀態好了一些,至少那種隨時會昏厥過去的虛弱感減弱了。

  他決定嘗試進行更深層次的周天運轉,加快一點恢復速度,並且嘗試重新凝聚丹田氣旋。

  這是穩固境界,防止修為繼續跌落的關鍵。

  他屏息凝神,將這幾天積攢的、為數不多的靈力,小心翼翼地聚集起來,按照門內築基篇中更為複雜的路線,開始在主要經脈中推動運轉。

  起初,靈力流如同小溪,雖然微弱,但還算順暢地流過幾條主要經脈。

  林凡心中一振,加大了意念的引導力度,試圖讓靈力流更快一些,衝擊力更強一些,以便能更好地溫養經脈,並嘗試在丹田形成循環。

  然而,就在靈力流加速,途經一處關聯著五行靈根屬性交匯的經脈節點時。

  異變陡生!

  林凡體內,原本在混沌道體玄妙作用下,勉強維持著一種動態平衡的五行靈根,驟然間失去了控制。

  可此刻,當林凡主動催動靈力進行深層周天運轉,靈力流加劇,對靈根屬性的細微牽引和需求也驟然提升時,這種潛藏的、巨大的失衡,被瞬間引爆了。

  「嗡!」

  林凡只覺得腦子裡一聲轟鳴。

  原本溫順的靈力流,在觸及那個五行節點時,仿佛一滴水掉進了滾燙的油鍋。

  木、金、水三系相對強盛的靈根屬性,如同被驚動的猛獸,各自爆發出屬性氣息,牽引著流經的靈力,瘋狂地想要占據主導。

  而弱小的土、火靈根,則被徹底壓制、排斥,不僅無法調和,反而引發了劇烈的屬性衝突。

  靈力不再沿著預定的路線運轉,而是如同脫韁的野馬,又像是炸了窩的馬蜂,在他經脈里橫衝直撞。

  木氣尖銳帶著生機卻充滿侵略性,金氣鋒銳無匹試圖切割一切,水氣陰柔卻暗藏漩渦之力。

  三者互相撕扯、碰撞,將原本就脆弱不堪的經脈攪得天翻地覆。


  而土、火之氣被逼到角落,偶爾不甘地反撲一下,卻只能讓衝突更加混亂、劇烈。

  「呃啊!」

  林凡悶哼一聲,身體劇烈顫抖起來,額頭青筋暴跳,冷汗瞬間濕透全身。

  他想停下,想控制住暴走的靈力,但已經晚了。

  混亂的靈力流失去了所有約束,以那個節點為中心,向著四面八方、他的四肢百骸倒卷衝去。

  所過之處,經脈傳來不堪重負的、仿佛要被撐裂的劇痛。

  剛剛有了一絲凝聚跡象的丹田混沌光點,首當其衝。

  潰散的、充滿破壞性的混亂靈力,如同決堤的洪水,狠狠衝擊在那微弱的光點上。

  咔嚓……

  一聲仿佛源自靈魂深處的、細微的碎裂聲響起。

  林凡臉色瞬間由蒼白轉為一種死寂的金紙色。

  「噗!」

  一大口殷紅中帶著絲絲暗沉、仿佛有雜質,是靈力衝突留下的創傷的鮮血,猛地從他口中噴出,濺在身前的石地上,觸目驚心。

  他渾身的氣息,如同被戳破了的氣球,不是泄露,是徹底地、決絕地、一瀉千里地衰落下去。

  開脈後期……開脈中期……開脈初期……

  最後,連那最初級的、能清晰感應並引動天地靈氣的「開脈」境界特徵,也如同潮水般退去,消失得無影無蹤。

  體內,空空如也。

  丹田處,那點混沌光點並未完全熄滅,但光芒黯淡到了極致,仿佛風中殘燭,而且表面似乎出現了難以察覺的細微裂紋。

  它沉寂著,不再散發任何氣息,也不再對林凡的意念有絲毫反應,如同陷入了最深沉的休眠,或者……死亡。

  經脈千瘡百孔,劇痛難當。

  最可怕的是,他對天地靈氣的感知,徹底模糊、隔絕了。

  之前雖然吸收慢,但至少能「看見」那絲絲縷縷的靈氣光華,能嘗試去「捕捉」。

  現在,他凝神感應,周圍只有一片混沌的「空」。

  靈氣仿佛從他的世界裡徹底消失了。

  他,失去了修為。

  不,不僅僅是失去修為那麼簡單。

  道基受損,修行根基出現了嚴重的裂痕。

  林凡癱倒在冰冷潮濕的石地上,身體因為劇痛和虛弱而不由自主地蜷縮起來。

  他試圖像之前那樣掙紮起身,卻發現連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氣都沒有了。每一塊骨頭,每一寸肌肉,都在發出痛苦的呻吟。

  他望著頭頂上方那嶙峋古怪、被洞外微光映出詭異陰影的岩石,眼神空洞,失去了所有神采。

  之前再虛弱,再艱難,至少還能修煉,還有恢復的希望。

  可現在……

  道基受損,修為盡廢。

  對於一個修士而言,這幾乎是比死亡更可怕的打擊。

  意味著他苦修多年,歷經生死磨難換來的一切,他憧憬的長生大道,他背負的青冥上人託付……全都成了泡影。

  「呵……呵呵……」

  沙啞的、近乎破碎的笑聲,從他喉嚨里擠出來,帶著濃濃的自嘲和絕望。

  「林凡啊林凡……你還真是……到頭來,一場空。」

  鬼哭溝九死一生,本以為搏出一線生機,甚至觸碰到突破契機。

  沒想到,那契機如同鏡花水月,轉眼破碎,帶來的卻是根基盡毀的惡果。

  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堅持,所有的僥倖心理,在此刻,顯得那麼可笑,那麼蒼白無力。

  難道這就是命?

  註定他無法踏上仙路,只能做一個庸碌的凡人?

  在這偏僻的山洞裡,像條野狗一樣默默無聞地死去?

  或者,拖著這殘破之軀回到山村,在父母擔憂又難過的目光中,苟延殘喘,了此殘生?

  巨大的落差,無盡的疲憊,還有深入骨髓的絕望,如同冰冷粘稠的泥沼,將他從頭到腳,從身體到靈魂,徹底淹沒。

  他閉上了眼睛,不再去看那令人絕望的洞頂。


  意識在劇痛和虛弱中,漸漸模糊、沉淪。

  ……

  又不知過了多久。

  也許是幾個時辰,也許是一整天。

  洞外透入的光線,從正午的明亮,變成了傍晚淒涼的橘紅色,最後又逐漸被深藍的暮色取代。

  冰冷、飢餓,修為盡失,對食物的需求重新變得強烈、還有身體各處傳來的、綿延不絕的鈍痛,終於將林凡從那種半昏迷的麻木狀態中拉回了現實。

  他艱難地轉動了一下眼珠。

  還活著。

  但活著,似乎比死了更難受。

  他嘗試動了一下手指,這一次,勉強能動了。

  然後是用盡全力,掙扎著,用顫抖的手臂支撐起上半身。

  每一個細微的動作,都牽扯著受損的經脈和肌肉,帶來新的痛楚。

  他靠在冰冷的洞壁上,大口大口地喘息,如同離水的魚。

  肚子傳來咕嚕嚕的叫聲,喉嚨幹得冒煙。

  他看向角落那個小小的水潭,爬過去,將臉埋進去,貪婪地喝了幾大口清冽的泉水。

  冷水下肚,帶來一陣寒戰,卻也讓他昏沉的頭腦清醒了些許。

  然後,他看向洞口。

  回家。

  這個念頭,無比清晰地冒了出來。

  既然仙路已斷,既然註定要做個凡人,那至少……要死在有光、有溫暖、有親人的地方。

  而不是這個冰冷黑暗、象徵著他徹底失敗的山洞。

  至於父母看到自己這副樣子會怎麼想……顧不上了。

  他也想不出更好的去處。

  林凡扶著洞壁,慢慢地、極其艱難地站了起來。

  雙腿抖得厲害,幾乎站立不穩。

  他摸索著,找到一根之前用來撥弄陣法的、較為結實的木棍,當作拐杖。

  一步,一步,挪向洞口。

  撥開藤蔓,傍晚山間清冷的風吹在臉上,讓他打了個寒噤。

  遠山如黛,暮靄沉沉,山腳下的方向,隱約可見零星燈火。

  那是人煙。

  那是……家的方向。

  他辨明方向,拄著木棍,深一腳淺一腳,踉踉蹌蹌地,沿著記憶中和來時的模糊路徑,朝著山下,朝著林家村的方向走去。

  山路崎嶇,對於此刻虛弱不堪的他來說,不亞於天塹。

  摔倒,爬起,再摔倒,再爬起。

  手掌和膝蓋被碎石磨破,鮮血混著泥土,狼狽不堪。

  但他沒有停下。

  心中那股「要回家」的執念,支撐著他早已超過極限的身體。

  當林家村那熟悉又陌生的輪廓,終於在朦朧夜色中顯現時,林凡已經耗盡了他最後一絲力氣。

  他靠在一棵老樹旁,遠遠地望著那片沉睡在群山懷抱中的村落。

  幾十戶人家,土坯或磚瓦的房屋錯落分布,依稀能辨認出幾戶亮著昏黃油燈的人家。

  村頭那棵據說有百年樹齡的大槐樹,在夜色中如同一把撐開的巨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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