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歸來的餘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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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語的意識從深沉的黑暗中緩緩浮起,像是潛水員終於衝破了冰冷的海水,重新呼吸到第一口帶著陽光味道的空氣。

  他的眼皮顫動了幾下,才艱難地睜開。

  映入眼帘的是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天花板。空氣中沒有落水村那股揮之不去的、混合著腐爛樹葉與泥土的潮濕氣息,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淡淡的、令人安心的消毒水味道。

  他動了動手指,感受著身下床單的乾爽與柔軟。這裡是惡夢調查局,他在總部的單人宿舍。

  他還活著。

  這個認知讓他緊繃的神經終於徹底鬆弛下來。

  白語緩緩坐起身,靠在床頭,閉上眼開始感受自己的身體內部情況。

  那股曾經在他體內奔涌咆哮、仿佛能吞噬天地的黑暗力量,此刻已經退潮,重新蟄伏在他意識的最深處。他能感覺到黑言的存在,那是一種無比清晰的、帶著一絲慵懶與滿足的聯繫感,仿佛一頭飽餐之後正在洞穴中打盹的巨龍。

  這一次,黑言沒有像往常那樣發出嘲諷或是高傲的言語,只是靜靜地待在那裡,但白語卻能清晰地感覺到,他們之間的那層隔閡,似乎在最後的並肩作戰中被徹底融化了。不再是單純的力量源泉與借用者或者是寄生的夢魘與宿主的關係,倒更像是一種無法用言語形容的共生夥伴。

  「謝謝你,黑言。」白語在心中輕聲說道。

  意識深處,那沉睡的巨龍似乎懶洋洋地翻了個身,傳來一個模糊的意念,像是一聲不耐煩的鼻音,卻又沒有絲毫的惡意。

  白語忍不住笑了笑。

  他將目光投向床頭櫃。在那裡,那個古樸的木瓢正靜靜地躺著。

  它看上去和之前沒什麼兩樣,依舊是那副飽經風霜的模樣,瓢身上甚至還有幾道在戰鬥中留下的細微劃痕。

  他伸過手去將木瓢拿了起來。

  入手的感覺溫潤如玉,完全沒有木頭應有的粗糙感。當他的指尖觸摸到瓢身時,一股溫暖的、如同溪水般潺潺流動的情感緩緩滲入他的心田。那裡面沒有了林生那滔天的怨恨,也沒有了百年等待的孤寂,只剩下一種純粹的、被洗滌過的寧靜與眷戀。

  那是屬於林生與阿婉最後,也是最本真的情感。這個木瓢,已經從一件單純承載力量的媒介,蛻變成了一件承載著一個完整故事和一份跨越百年愛戀的「信物」。它不再冰冷,而是有了自己的溫度,自己的「靈魂」。

  白語摩挲著木瓢光滑的內壁,眼前仿佛又浮現出阿婉那溫柔的微笑和林生最後釋然的眼神。這場任務的慘烈與兇險毋庸置疑,但最後的結局卻也給了逝者最好的安息。

  「這或許就是我們戰鬥的意義吧。」他輕聲自語。

  不僅僅是為了活著,更是為了守護那些即便在最深的黑暗中,也依然閃閃發光的情感。

  在床上靜坐了許久,白語才感覺體力恢復了一些。他掀開被子下床,走向盥洗室,打開水龍頭,用冰涼的水潑了潑臉,讓自己徹底清醒過來。

  鏡子裡的自己顯得有些憔悴,臉色蒼白,但那雙眼睛,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明亮、堅定。

  他換上了調查局統一發放的便服,將木瓢小心翼翼地收進腰間的置物袋裡,然後打開房門走了出去。

  走廊里燈火通明,合金牆壁反射著冰冷的光澤。不時有同樣穿著制服的調查員行色匆匆地走過,見到白語,都只是點頭示意,彼此之間保持著一種職業的默契與距離。這裡的一切都井然有序,與那個被規則和怨恨扭曲的村落形成了天壤之別。

  「喲,小白語,你可算醒了!我還以為你小子要直接睡到下一個任務開始了呢!」

  一個中氣十足的大嗓門從旁邊傳來。

  白語轉過頭,只見莫飛正靠在不遠處的牆上,他換上了一身寬鬆的體能訓練服,一條手臂上還打著白色的繃帶,但臉上那副標誌性的、帶著點痞氣的笑容卻絲毫未減。

  「莫飛。」白語笑著打了個招呼,「你這傷……」

  「嗨,別提了!」莫飛一擺手,齜牙咧嘴地活動了一下受傷的胳膊,「一點皮外傷,醫療部那幫傢伙非得小題大做,包得跟個粽子似的。倒是你,聽說你足足睡了兩天兩夜,安牧隊長特意交代了誰也不准去打擾你。」

  「睡了這麼久嗎?」白語有些驚訝,他對時間的流逝已經完全沒有了概念。

  「可不是嘛。」莫飛湊了過來,一隻手摟住白語的肩膀,壓低聲音說道,「你是不知道,就這兩天,我光是任務報告就寫了三遍!三遍啊!安牧隊長說我寫的戰鬥過程像流水帳,邏輯不通,細節缺失。你說說,咱是負責上去干架的,又不是負責在旁邊做會議紀要的,哪記得那麼多!」


  看著莫飛那張寫滿了「生無可戀」的臉,白語忍不住笑出了聲。對於這位信奉粗線條的猛男來說,讓他安安靜靜地坐下來寫報告,確實比跟惡魘打一架還要痛苦。

  「安隊和蘭策呢?」白語問道。

  「還能在哪,會議室唄。」莫飛撇了撇嘴,「蘭策那傢伙估計從回來就一頭扎進了數據分析室,到現在還沒出來。隊長剛剛給我發消息,說等你醒了就一起去會議室開復盤會。走吧,正好,這次報告裡關於你那部分我實在是編不下去了,你自己去跟隊長解釋吧。」

  兩人一邊說笑著,一邊朝著戰術會議室的方向走去。

  惡夢調查局的戰術會議室,是一個充滿了未來科技感的半圓形房間。當白語和莫飛推門而入時,安牧和蘭策已經等在了裡面。

  安牧依舊穿著那身筆挺的隊長制服,坐在主位上,神情沉穩。蘭策則坐得離全息操作台最近,戴著一副輕薄的AR眼鏡,手指正飛快地在虛擬鍵盤上敲擊著,顯然還在進行最後的準備工作。他看起來也有些疲憊,但精神卻高度集中。

  「白語,感覺怎麼樣?」安牧看到他,原本嚴肅的表情柔和了些許。

  「已經沒事了,隊長。」白語拉開一張椅子坐下,「讓大家擔心了。」

  「是我們該謝謝你才對。」蘭策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樑,微笑著說,「如果不是你和黑言最後打開了局面,我們恐怕就真的要交代在那個鬼地方了。」

  「好了,既然人都到齊了,我們就開始吧。」安牧雙手撐在桌上,環視了一圈自己的隊員,「這次的任務復盤至關重要。落水村事件,是我們小隊成立以來第一次解決的本源概念惡魘事件。每一個細節,都必須進行徹底的分析和總結。」

  他話音剛落,蘭策便在操作台上一划,會議室中央的全息投影亮起,一個由無數數據流構成的三維模型緩緩旋轉著。那是「山神」的本源概念惡魘的模擬形態。

  「根據事後對現場殘留能量的分析,以及任務記錄儀的全部數據,」蘭策的聲音恢復了分析員特有的冷靜與精確,「我們可以確認,這次我們遭遇的『山神』,是一隻極為罕見的、降臨不完全的本源概念惡魘。」

  投影畫面上,跳出了一連串鮮紅色的警告標識。

  「這種級別的惡魘,在調查局的檔案中,出現記錄也僅有寥寥幾次,每一次都造成了分區級的巨大災難。它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規則污染,能夠扭曲現實,定義生死。我們這次能成功將它驅逐,很大程度上是因為它以降臨的形態出現,並且找到了它的『錨點』。」

  「就是那個叫林生的倒霉蛋的怨恨?」莫飛插嘴道。

  「沒錯。」蘭策點點頭,調出了林生和阿婉的資料,「這個惡魘巧妙地利用了林生對村民的怨恨,以及他對阿婉的愛,將這份情感作為自己降臨並維持形態的坐標和能量源。它本身不產生怨恨,它只是怨恨的放大器和利用者。這一點,是白語和黑言在它的意識核心內部確認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白語身上。

  白語深吸一口氣,將自己在林生意識之海中的所見所聞詳細地敘述了一遍。從黑言如何開啟那扇通往「心」的門徑,到他們如何用事實的真相動搖謊言構築的牢籠,再到最後,阿婉那份純粹的愛意是如何通過木瓢被喚醒,並最終成為瓦解「山神」根基的「劇毒」。

  「以純粹的愛意,去對抗純粹的怨恨……」安牧聽完,若有所思地說道,「這確實是一個全新的思路。我們以往對付惡魘,更多的是依靠能量湮滅、物理摧毀或是封印。這種從內部層面直接瓦解其存在根基的案例,極其罕見,必須作為最高優先級的檔案進行記錄。」

  「我這裡還有一點補充。」蘭策再次操作投影,「我分析了白語最後引導那股融合力量的能量構成。其中,除了白語自己以及黑言的力量外,我還檢測到了一種非常特殊的波動。」

  投影上,一道散發著微光的能量波形圖被單獨呈現出來。

  「我將其命名為『信念場』。」蘭策的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它不屬於我們已知的任何一種能量體系。它源於我們心中的信念力量,包括我們的意志、村民殘魂的期盼和林生與阿婉的情感,這些心中的力量經過木瓢的增幅,再由白語你的意志進行引導從而達成了一個臨時的巨大強化。我認為這種『情感』本身或許就是一種可以被利用的力量。而白語你和你的夢魘黑言,似乎天生就具備了觸及和引導這種力量的特質。」

  這個結論讓會議室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如果情感真的可以作為一種力量,那無疑將很大幅度地提高惡夢調查局現有的作戰力量。


  「這個課題太大了,我們暫時先擱置。」安牧打破了沉默,他看向白語,「那個木瓢帶來了嗎?」

  白語點點頭,將木瓢從置物袋中取出,放在了桌上。

  幾乎在木瓢出現的瞬間,會議室內的精密能量探測儀就發出了一連串輕微的嘀嘀聲。

  蘭策的眼睛瞬間亮了:「好純淨的能量反應!穩定、平和,沒有任何負面侵蝕性。白語,我能對它做一次全面的無損檢測嗎?放心,只是掃描,不會破壞它的結構。」

  「當然可以。」白語對此沒有意見。

  「好了,關於惡魘的分析暫時到這裡。」安牧繼續說道,「現在,我們來復盤一下我們自身的表現。莫飛,你先說。」

  「我?」莫飛愣了一下,然後清了清嗓子,一臉嚴肅地說道:「報告隊長!我認為我在此次任務中,充分發揚了悍不畏死、勇往直前的戰鬥精神,成功吸引了敵方大部分火力,為主攻手創造了絕佳的輸出環境!唯一的不足……就是我的戰斧該升級了,那傢伙的根須太硬,震得我手疼。」

  他一本正經的樣子,配上那條打著石膏的胳膊,顯得滑稽又可愛,連一向嚴肅的安牧嘴角都忍不住微微上揚。

  蘭策毫不留情地吐槽道:「翻譯一下就是,他全程都在莽,好幾次差點把自己莽死。」

  「嘿!怎麼說話呢!四眼!」莫飛不服氣地嚷嚷起來。

  「說了別叫我四眼!」

  會議室里充滿了快活的空氣。

  在輕鬆的氛圍中,每個人都總結了自己的得失。安牧肯定了團隊在極端劣勢下的應變能力和協作精神,也指出了幾次因為情報不足而導致的險情。

  最後,安牧做出了總結:「落水村事件,總部最終評級為S級。鑑於我們小隊全員生還,並成功驅逐了目標,總部給予了最高級別的獎勵。所有人的功績點和獎金都會在稍後發放到你們的帳戶。另外……」

  他故意頓了頓,看著隊員們期待的眼神,才緩緩開口說道:「我們有為期一周的帶薪假期。」

  「哦耶!」莫飛第一個歡呼起來,激動地一拍桌子,結果牽動了傷口,疼得他齜牙咧嘴。

  白語和蘭策也相視一笑,眼中滿是輕鬆與喜悅。經歷了高強度的任務,他們確實需要好好休息一下了。

  「假期從明天開始。」安牧站起身,「今天解散後,都回去好好休息。蘭策,木瓢的檢測報告儘快給我。白語,你就好好休息吧。莫飛……」

  「在!」

  「回去把你的任務報告按照今天的復盤內容重新寫一遍。」

  莫飛的歡呼聲戛然而止,整個人瞬間石化,臉上的表情比見到「山神」時還要絕望。

  看著他那副樣子,白語、蘭策和安牧都忍不住笑了起來。復盤會議就在這輕鬆的笑聲中畫上了一個圓滿的句號。

  會議結束,四人一同走出了會議室。

  「哎,我說,難得放假,咱們晚上出去搓一頓怎麼樣?」莫飛很快就從寫報告的悲痛中恢復過來,高興地提議道,「我知道一家烤肉店,味道絕了!我請客!」

  「我沒意見。」蘭策點點頭,「正好補充一下能量,最近大腦消耗過度。」

  「白語,你呢?」安牧看向他。

  白語笑著點頭:「好啊。」

  夕陽的餘暉透過走廊的舷窗照射進來,將四人的身影拉得很長。劫後餘生的喜悅,同伴間的深厚情誼,以及對未來的無限希望,在這一刻都化作了那句最樸實不過的邀約。

  今晚,就好好地吃一頓烤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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