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尋找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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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世界,在一瞬間被「刷新」了。精準,高效,且毫無人情味。

  許硯後退半步,鞋跟與地面摩擦出刺耳的聲響。

  幾乎是本能,他胸前的相機鏡頭自動旋轉,發出細微的「滋滋」聲,精準地對準了左側那條幽深的巷口。

  就在光圈收縮,景物在取景器中變得銳利的同一刻——

  某種屏障似乎被打破了。

  遠處,一聲模糊的汽車鳴笛刺破了寂靜,緊接著,更多聲音如同潮水般滲入:

  輪胎碾過路面的濕響、依稀的交談碎片、某家店鋪捲簾門拉起的聲音……

  原本空蕩的街角,毫無徵兆地浮現出三兩個模糊的人影,步履匆匆,仿佛一直就在那裡。

  光,也活了。

  更多的窗口透出暖色的燈光,霓虹招牌的流光重新開始流淌,將濕潤的路面染上虛假而繁華的色彩。

  一切都在呼吸之間「復位」,喧囂與生機重新注入這座城市的血管,嚴絲合縫,仿佛之前的死寂只是一場短暫的噩夢。

  一道人影,弓著背,從巷口的陰影里慢慢挪了出來。

  僅僅是那個模糊的輪廓,那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衫——許硯的整個世界仿佛被抽成了真空。

  時間凝固了。他聽不見虛假的城市喧囂,只能聽到自己血液衝上頭頂的轟鳴。

  胃部猛地抽搐,像是被一隻冰冷的鉤子從內部狠狠拉扯。

  他張了張嘴,喉嚨里卻擠不出任何聲音,只有急促的氣流,像垂死者的喘息。

  那是……那是他在接口,父親身上那件沾滿污漬和汗味的衣服。

  「是……你嗎?」他終於在靈魂深處,榨出了這三個字。

  那身影停頓,然後,在一種令人窒息的緩慢中,抬起了頭。

  路燈慘白的光恰好打下,照亮了一張五官錯位、如同融化蠟像般的臉。

  不是他。

  那一瞬間,許硯感到的不是恐懼,而是一種近乎心臟停跳的虛無。

  仿佛他剛剛燃起的、微不足道的希望,被當面碾成了粉末。

  他眼睜睜看著那個「藍衫人」如同斷了線的木偶,身體以一個非人的角度摺疊,融化般重新縮回了巷子的陰影深處,消失不見。

  他強迫自己移開視線,深吸了一口那帶著鐵鏽味的冰冷空氣,走向街角一家仍亮著燈牌的24小時便利店。

  「哐當——」玻璃門開合,帶響了老舊的門鈴。

  櫃檯後的年輕店員頭也不抬,全神貫注地盯著手中的終端屏幕,手指飛快滑動。

  「拿個打包袋。」許硯的聲音有些沙啞。

  「六毛。」店員敷衍地指了指旁邊的二維碼。

  他轉身欲走,視線無意間掃過光潔如鏡的玻璃門,倒影里,他自己肩頭的虛空中,一隻由灰色煙絮構成的手,正緩緩搭上來。

  沒有實體,卻帶著一股凍結靈魂的寒意。

  更可怕的是,在那隻詭手觸碰他倒影的瞬間,一段記憶突兀地在他腦中閃現又碎裂——是阿哲!阿哲在對他喊什麼……嘴型清晰,聲音卻被無形之物吞噬!

  他猛地轉身,背後空無一人。

  日光燈管閃爍。

  他再回頭,倒影恢復正常,那段被觸發的記憶也隨之變得模糊,如同退潮的海水,怎麼也抓不住。

  「遺忘,才是真正的死亡……」

  相紙上的話在他腦中尖嘯。

  如果說「被遺忘」等同於死亡,那麼他此刻,背負著不該存在的記憶,清醒地行走在這個被不斷「重置」和「修改」的世界裡,又算什麼?

  是記憶的囚徒?還是……不被承認的亡魂?

  他推開門,重新踏入午夜的街道。

  周遭不知何時已恢復了「正常」。

  他繼續行走,目光如探針般掃描著這座虛假繁榮的城市。

  然後,他看見了——公交站台上,昨天那位明星的GG,被一個笑容弧度都完全相同的虛擬偶像取代;常去的小吃攤,老闆娘的招呼聲比記憶里高了半個音調,精準得令人不適。

  所有這些微小的「修正」,都像針一樣扎在他的記憶上。


  他抬起手,看著自己的掌心。

  在路燈下,他手指的輪廓似乎有那麼一瞬,輕微地閃爍、模糊了一下。

  遠處,鐘樓方向傳來一聲極輕微的、幾近幻覺的嗡鳴。

  那不是報時。

  許硯知道。

  那是下一個循環……正在逼近的足音。

  他提起相機,冰冷的機身傳來一絲真實的觸感,支撐著他即將渙散的存在。

  「記憶會死。」

  他對著空無一人的街道,也是對著自己正在被侵蝕的靈魂,低聲宣戰。

  「但我,拒絕被遺忘。」

  晨光熹微,像一塊被反覆漂洗過的舊布,勉強照亮了「遺忘照相館」的牌匾。

  許硯在門口停下。旅行箱的輪子聲戛然而止。

  他沒有像往常一樣直接將這裝滿「遺念」的箱子帶入館內,而是將它輕輕靠放在門邊的陰影里,仿佛要將昨夜所有的陰冷與掙扎,都隔絕在外。

  他推開門。老舊的合頁發出熟悉的呻吟,頭頂的風鈴「叮」的一聲脆響。

  這一聲,不再是冰冷的水滴,而是像一根針,精準地刺入他記憶深處某個柔軟的角落。

  他站在門口,目光近乎貪婪地掃過館內的一切——熟悉的霉味混合著陳知微常用的那款檸檬香皂的氣息,牆上老掛鍾沉緩的秒針走動聲,以及……牆上那張黑白照片。

  照片裡,母親穿著五十年代的婚紗,頭髮盤得一絲不苟,眉眼溫柔,眼睛亮晶晶的,仿佛蘊藏著那個年代特有的、未經磨蝕的希望。

  不一樣了。

  上一次,他只覺得諷刺,對比著殯儀館那張冰冷虛假的遺像。

  但這一次,歷經了徹底的失去與匪夷所思的「回歸」,這照片裡的笑容,這被定格的、純粹的「存在」,幾乎讓他眼眶發熱。

  他沒有停留,更沒有像耗盡最後一絲力氣般栽進櫃檯。

  一夜未眠的疲憊被一種更深沉、更急切的情緒取代——他需要確認,需要抓住某個能證明自己「真實歸來」的錨點。

  他幾乎是迫不及待地轉向通往二樓的樓梯。

  腳步聲剛在木質樓梯上響起,一個清亮、帶著剛睡醒時慵懶鼻音的聲音就從上面傳來:

  「師哥?你這才回……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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