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E-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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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低聲自語,聲音里沒有新人應有的驚慌,只有一種類似實驗者的審慎。

  他將相機輕輕擱在桌上,指尖仍殘留著金屬的溫度。

  拉開箱子,戴上手套。

  屋內的光線昏暗而穩定,像一層隨時會坍塌的皮膚。

  他動作平穩地把衣櫃裡的衣物,一件件疊好,放入旅行箱。床頭的繳費單、票據,也被整齊地碼在一側。

  ——這些東西,都是錨。

  ——而他,現在是在拔除所有的「錨」。

  旅行箱是特殊製作,能阻斷靈質附著。

  每塞進一件物品,他都聽見某種幾乎不可聞的低語聲,從空氣深處退去。

  當他拿起那張醫院收據時,名字刺得他眼角一緊:

  「郝德峰。」

  這一次,他沒有像上次那樣輕聲念出。

  只是盯著那幾個字,目光冷得幾乎透明。

  他不再給孤樓鬼任何錨點的機會。

  床頭櫃裡,還有那枚熟悉的U盤。

  銀色外殼暗沉,邊緣的刻痕依舊。

  「E-07……」

  他喃喃出聲,聲音沙啞。

  「我為什麼又回到了E-07?」

  他無法確定。

  這是不是一個循環,

  或是某種被篡改的重啟。

  「想給我傳遞什麼信息?」

  他低聲呢喃,眼神一寸寸冷下去。

  E-07記錄的,是他,還是淵?

  誰才是「異常樣本」?

  他不知道。

  房間的陳設讓他有種模糊的熟悉感,像記憶的殘影在空氣中晃動。

  他盯著角落那張微微傾斜的照片,腦中似乎閃過某個場景——

  但下一秒,那記憶又被什麼無形的力量擦去。

  「也許只是錯覺。」他低聲說。

  這一次,他沒有猶豫。

  將U盤放入旅行箱,蓋上蓋子。

  ——「咔噠。」

  金屬鎖扣的聲音脆而冷,像棺槨合攏的最後一聲。

  電話鈴,也在這一刻,驟然安靜。

  空氣重新凝滯。

  屋子裡只剩下冰冷的回音和他自己的呼吸。

  他拎起旅行箱,拿起相機,走向門口。

  手搭上門把的瞬間,他停住。

  那一刻,他死死盯著胸前的相機。

  他在等待——

  等待那個熟悉的聲響出現。

  心跳在胸腔中撞擊,痛得發空。

  他甚至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在期待,

  還是在恐懼。

  兩種情緒在他胸口撕扯、交疊,直到幾乎無法呼吸。

  ——然後。

  「嗡——」

  低沉的機械震動打破了死寂。

  他猛然低頭。

  相機的列印口,正緩緩吐出一張雪白的相紙。

  那白紙在黑暗裡發出柔光,如同一隻正在呼吸的生物。

  許硯的身體僵住了。

  血液像被凍住。

  他緩緩伸手,指尖輕觸相紙的邊緣。

  墨色開始在上面擴散,不是鬼影。是他自己的背影。

  肩頭,一抹模糊的蒼白輪廓浮現。

  那隻手,修長、詭異,輪廓恍若透明。

  相片上隨即浮出墨跡:

  ——「遺忘,才是真正的死亡。」

  他盯著那道影子,胸腔劇烈起伏。

  一股寒意從脊背一路爬上後頸,像一條冰冷的蛇。

  ——它又來了。

  「淵……」


  他幾乎是低吼出聲,指甲深深掐入掌心,血腥味在口腔里彌散。

  「你又來了——」

  聲音嘶啞,卻透著一種被逼入絕境的狠意。

  但這一次,他沒有退。

  那雙眼,仍是死灰,卻多了幾分決然的光。

  他收緊手中的相機,緩緩抬起頭。

  「這一次,不再是你先動。」

  夏夜,濕熱如蒸籠,空氣里飽含水汽與塵埃,沉甸甸地壓在胸口。

  霓虹燈的光暈在濕漉漉的柏油路上暈染開,像一片片瀕死的浮游生物。

  距離午夜零點的鐘聲,還剩一刻鐘。

  許硯獨自走在空蕩的街道上。

  腳步聲清晰,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回音。

  相機冰冷的金屬外殼緊貼著他的胸膛,仿佛一顆不屬於他的心臟。

  旅行箱的萬向輪在淺淺的積水窪中碾過,劃出一道斷續、濕亮的軌跡,旋即又被黑暗吞沒。

  ——那間充斥著「遺念」的屋子已清理完畢。

  ——電話沉寂,鬼影封存,那枚刻著「E-07」的U盤,正無聲地躺在他箱子的最底層。

  但他沒有選擇直接返回遺忘照相館。

  他必須親眼見證,在子夜鐘聲敲響的剎那,這座城市究竟會掀起怎樣的裙角,露出其下何等真實的肌理。

  他要知道,「逾時,記憶將不被記錄」的背後,究竟意味著什麼。

  路口的紅綠燈神經質地閃爍著,忽明忽暗,像一隻瀕死昆蟲的複眼。

  視野盡頭,巨大的戶外GG屏仍在循環播放著「城市服務快速反應中心」的宣傳片,模特的笑容標準得如同量產的假人,背景是流光溢彩、永不落幕的都市幻景。

  然而,就在畫面切換的瞬間,有兩幀突兀地跳了出來——不再是繁華城廓,而是一片絕對的空無,純白,死寂,仿佛現實被某種偉力硬生生剜去了一塊,露出了底下蒼白的畫布。

  就在這時——

  「咚——」

  第一聲鐘鳴,從城市中心的方向沉沉盪來。

  聲音凝實如錘,敲擊的並非耳膜,而是空間本身。

  許硯感到腳下的地面傳來一陣微不可察,卻直抵靈魂的戰慄。

  「咚——」

  第二聲。

  他眼角餘光敏銳地捕捉到,右側街角那盞老舊路燈昏黃的光暈,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捏住,驟然拉伸成一道詭異的青色弧光,隨即又猛地縮回原狀,快得幾乎讓人以為是幻覺。

  「咚!」

  「咚!」

  ……

  鐘聲不疾不徐,如同命運的倒計時,一聲聲砸在許硯的心跳節拍上。

  他站在原地,身體微微前傾,像一頭蓄勢待發的獵豹,瞳孔收縮,感官放大到極致,捕捉著空氣中每一絲不尋常的漣漪。

  「咚——!」

  第十二聲鐘響,餘音在粘稠的夜色中被瞬間掐斷。

  寂靜。絕對的、足以刺穿耳膜的寂靜。

  隨即,某種巨大的、無形的織布機開始運作。

  路燈的光暈像被一隻無形的手重新調色,從昏黃被強行校準到一種標準化的亮白。

  遠處,一棟大廈原本殘缺的霓虹招牌,其缺失的部分如同被數據流填充般,憑空編織、完整。

  最令人不適的是聲音——汽車鳴笛、人聲交談、店鋪捲簾門升起的聲音,並非由遠及近傳來,而是像預錄好的背景音效,在同一刻、從四面八方被同時「播放」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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