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重疊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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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俯身,小心翼翼背起陳知微,在綁緊固定的動作間,聲音卻猛地顫抖著,帶著幾乎要撕裂嗓子的咆哮:

  「知微,你敢死我就掐死你!聽到沒有?!你他媽要敢丟下我們,我一定把你從閻王殿拎回來!」

  說完,他狠狠抹了一把臉,把濕意和顫抖全都壓下,動作粗暴卻又格外小心地調整姿勢,仿佛背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他的希望。

  許硯也強撐起身。

  兩人不再言語,攙扶著,背負著,步履蹣跚卻堅定地,走向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

  這一刻,血月徹底被烏雲遮蔽,街道陷入死寂,只剩阿哲懷裡那點瀕危的微光。

  腳步聲在寂靜里空洞迴蕩,像喪鐘,為他們的旅途一聲聲敲響。

  前方,冥河的轟鳴聲漸漸放大,每一步踏出都仿佛在喚醒某種沉睡的龐然存在。

  空氣越來越冷,像是整個世界都在暗中屏息,等待他們墜入那不可回頭的深淵。

  就在這時,一輛計程車亮著空車燈,無聲地滑至近前。

  阿哲背著陳知微下意識抬手。

  沒有碰撞,沒有聲音。

  那輛車,連同裡面那個目光空洞、仿佛設定好程序的司機,就那麼毫無阻礙地、如同穿過一團霧氣般,穿透了阿哲抬起的手臂,繼續前行。

  阿哲猛地縮回手,一股徹骨的陰冷並非停留在皮膚,而是直接鑽入骨髓。

  他臉色煞白,瘋狂地搓著手臂,皮膚卻乾燥無比。

  「它……它穿過去了!」

  一種對「絕對虛無」的恐懼攫住了他。

  司機毫無所覺,車內收音機斷斷續續的廣播聲飄來:

  「……月全食……罕見天象……市民請……注意安全……」

  聲音像是被什麼東西干擾,夾雜著刺耳的雜音。

  阿哲僵在原地,冷汗浸透後背,卻下意識地將背上昏迷的陳知微往上託了托,讓她更安穩地靠在自己肩頭。

  這個細微的動作幾乎成了他此刻唯一的錨點。

  「幻覺?」他喃喃道,聲音發顫,「可廣播聲怎麼可能……不對!」

  他猛地搖頭,像是要甩掉這荒謬的念頭。

  「媽的,電磁信號不可能騙人,除非……」

  一個更可怕的念頭炸開,讓他嗓音陡然拔高:「這不是幻覺!是空間摺疊!我們進了別的『圖層』!」

  他推理的過程磕絆而急促,充滿了自我懷疑和強行鎮定的撕裂感,最後才近乎絕望地抓住那個冰冷的結論。

  許硯心口猛地一揪,那穿透車輛的虛無感,連同收音機里破碎的播報,像一根冰刺扎進神經,差點讓他脫口喊出一個壓抑在心底的名字。

  但他喉結劇烈滾動一下,硬生生將所有翻湧的情緒壓回冰冷的表象之下,只余眼神愈發銳利地掃視四周。

  生者與死靈在同樣的街道上並行,卻互不干涉。

  兩個醉醺醺的年輕人笑鬧著穿過一個蹲在路邊、抱著膝蓋無聲哭泣的老嫗靈體,毫無反應。

  他們能看到兩個世界!而生者……甚至感知不到他們的存在!

  「我們……」阿哲的聲音帶著無法抑制的顫抖,他側過頭,臉頰無意識地輕觸陳知微垂落的髮絲,「我們是不是……已經死了?」

  許硯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越過阿哲,投向前方。

  摩天大樓在猩紅光輝中森冷矗立,而樓宇之間,一條幽暗的、由無數破碎聲影與文字彙聚而成的「河流」正在無聲奔涌。

  那並非冥水,而是具象化的遺忘之流——冥河。

  水中沉浮閃爍的,儘是正在被抹除的記憶殘響,像一個世界正在無聲地崩潰。

  阿哲也看見了,他嗓音發乾:「那河……它流淌的不是水……」

  「是名字。」許硯的聲音低沉得如同嘆息,「所有終將被遺忘的名字。」

  他看到河岸旁徘徊的鬼影,有的俯身啜飲殘響,有的則茫然站立,身形正逐漸變淡,即將融入那信息洪流徹底消散。

  這一幕讓他口袋裡的手死死攥緊了那枚「鑰匙」,指節發白。

  寂靜帶來了巨大的壓迫感。


  「不是他們看不到我們,」許硯終於開口,壓下了所有波瀾,「是我們墜入了『底層』。成了這不存在的旁觀者。」

  他的目光掃過阿哲緊緊護著陳知微的手臂,語氣斬釘截鐵:「走!」聲音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不能再耽擱了。」

  阿哲猛地一個激靈,像是被從絕望的推論中喚醒,瘋狂點頭,所有的注意力再次聚焦於背上的重量:

  「對!照相館!得救知微!」

  他幾乎是用盡全力支撐著,邁開了腳步,奔向那片更深的黑暗。

  終於,在一片扭曲的、仿佛信號不良的街區幻影中,他們看到了它。

  「遺忘照相館」。

  與現實中照相館的輪廓一模一樣,甚至連門楣上的裂紋、櫥窗的尺寸都分毫不差。

  但此刻呈現在眼前的,卻是另一副面貌,門楣歪斜,櫥窗灰暗。

  它就像現實被覆寫後的「陰影副本」,既熟悉,又陌生,仿佛被世界遺忘之後,連自身也開始遺忘。

  許硯的腳步微微一頓。那是他熟悉的地方。

  現實中的照相館,他和陳知微才剛剛翻新過,每一道梁木、每一張相框、每一枚釘子,都是他親手布置的。

  甚至,那些嵌入牆角的符籙和鎮物,都是他根據師父留下的舊規矩一點點重新安放的。

  此刻,它們全都出現在眼前,卻被幽暗和腐朽扭曲了模樣。

  更令人心悸的是,那些符籙與鎮物散發出的光暈,已與鬼界的法則重疊,變成一層層冷厲的屏障,將整座照相館牢牢封死。

  許硯伸出手,指尖停在屏障一寸之外。

  那股力量冰冷而絕決,他再熟悉不過。

  ——這是自己親手布下的「拒靈陣」。

  原本是為了守護館內檔案、隔絕外邪,如今卻成了阻隔他們進入的牢籠。

  「進不去……」阿哲的聲音帶著絕望的嘶啞,他試圖再靠近一步。

  屏障立刻泛起漣漪,一股斥力猛然彈開,將他推回幾步。

  懷中的陳知微隨之痛苦地蹙了蹙眉,那一瞬間的波動像針一樣扎進兩人心頭。

  許硯眼神沉鬱。

  熟悉的感覺與冷酷的現實交織在一起,讓他心底湧上一種荒誕的錯覺:

  他站在自己的照相館前,卻被自己布下的禁制擋在門外。

  就在絕望開始蔓延時,阿哲卻猛地吸了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他將陳知微往上託了托,確保她安穩,然後轉向許硯,臉上努力擠出一個介於自信和緊張之間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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