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2章 改土歸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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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92章 改土歸流

  廣州的雨,總是來得這般不講道理。

  黑雲壓城,電蛇在厚重的雲層中遊走,仿佛九天之上的神龍偶爾露出的鱗爪。

  豆大的雨點砸在葡人居留區的青石板上,濺起一層層白茫茫的水霧。

  屋內燭火搖曳,奧利維拉手中的高腳杯傾斜著。

  殷紅的葡萄牙陳釀如同斷了線的珠子,滴滴答答地落在鋪著蘇繡桌布的楠木圓桌上,暈染開一朵朵觸目驚心的紅花。

  但他毫無察覺。

  他的自光死死地盯著眼前渾身濕透狼狽不堪的若昂神父。

  這位平日裡總是保持著上帝僕人般優雅與矜持的神職人員,此刻面色蒼白如紙,那一身黑色的教士袍吸飽了雨水,沉重地墜在身上,像是一件裹屍布。

  「你是說————」奧利維拉的聲音乾澀得像是被砂紙打磨過,「升龍府————沒了?」

  「不是沒了。」若昂神父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聲音顫抖,「是換了天。」

  神父從懷中掏出一份已經被雨水浸濕了大半的情報,指尖都在哆嗦:「沒有扶持黎氏,也沒有扶持阮氏。大明的軍隊直接踏碎了升龍府的城門。安南國王被趁亂滅了,不僅如此,大明設交趾布政使司的旨意,已經隨著八百里加急快馬,傳遍了大明所有地界!」

  窗外一道驚雷炸響,照亮了遠處城樓上那面被雨水沖刷得愈發鮮艷的大明龍旗。

  那條龍,在雨夜中仿佛活了過來,正張開巨口,俯瞰著這片南海。

  「改土歸流——這是改土歸流啊!」奧利維拉雖然是個葡人,但在大明混跡多年,太清楚這四個字的分量了。

  以前的大明,是天朝上國,要的是面子,是萬邦來朝的虛名。

  只要你磕頭,只要你叫爸爸,它不僅不打你,還賞你銀子。

  但現在?

  安南的下場就像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所有自以為看透了那位年輕皇帝的人臉上。

  這位陛下不要面子,他要里子。

  他不要萬邦來朝,他要的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若昂神父癱坐在椅子上,胸口的十字架隨著劇烈的呼吸起伏:「奧利維拉,我們都被騙了。我們像一群愚蠢的猴子,在巨龍的眼皮底下跳舞,還以為自己是舞伴。」

  兩人對視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絕望,那是智商被碾壓後的無力,更是對未知的深深恐懼。

  開始復盤。

  越復盤,越覺得寒氣直冒天靈蓋。

  「南巡————」奧利維拉喃喃自語,「什麼南巡視察市舶司,什麼整頓吏治————全是幌子!皇帝陛下離京數千里,不是來遊山玩水的,他是把行轅設在了廣州,而後又到了安南辯解,這是御駕親征啊!他就坐在我們眼皮子底下,指揮著安南的滅國之戰,而我們竟然什麼都不知道!」

  若昂神父痛苦地閉上眼睛,雙手合十:「還有大明水師。那幾個月,珠江口戰船蔽日,火炮轟鳴。鄭芝龍的艦隊在海上來回穿梭。我們以為那是針對南洋海盜的演習————上帝啊,那是為了封鎖安南海岸線的鐵壁合圍!」

  「最可笑的是————」奧利維拉慘笑一聲,「就在上個月,我還幫市舶司運了一批貨。

  鉛塊、硝石、甚至還有南洋的硬木。市舶司說是皇家採買,為了修繕宮殿,為了煉丹————

  哈!哈哈!」

  他笑得比哭還難看:「那是軍需!那是火藥!是我們!是我們親手把屠刀遞到了大明皇帝的手裡,然後看著他把刀架在了我們的脖子上!」

  若昂神父低聲懺悔,聲音如同夢吃:「我們以為歸還澳門,表現出恭順,就能滿足他的胃口。我們以為他只是個守成的君主,最多不過是想恢復永樂大帝的一點榮光。上帝啊,我們錯了————他不是守成之君,他是一頭披著絲綢長袍的戰爭巨獸。我們在他眼皮底下,竟然連他在磨牙的聲音都沒聽見。

  雨越下越大,仿佛要將這廣州城淹沒。

  屋內的沉默寂持續了良久。

  「大明能滅安南,就能滅————」奧利維拉沒敢說出那個地名,但兩人都心知肚明。

  呂宋?滿刺加?還是————果阿?

  那個曾經虛弱龐大遲緩的大明帝國,在那個人的手中仿佛一夜之間完成了蛻變。


  它不再是一頭只吃草的肥牛,而是一頭甦醒的暴龍。

  「不能坐以待斃。」

  奧利維拉猛地站起身,眼中閃過一絲商人的狠辣....那是求生的本能。

  「從今天起,忘了什麼遠東貿易的特權。」他死死盯著若昂神父。

  奧利維拉在房間裡來回踱步,語速飛快,「安南既下,大明的目光一定會看向南洋。

  我們要比大明人更懂南洋,我們要比大明人更懂海路!」

  他猛地停下腳步,自光投向總督府的方向。

  「備車!不,備轎!我要去見洪承疇!我要去見那位兩廣總督!」

  「現在?」神父看著窗外的暴雨。

  「就是現在!哪怕天上下刀子也要去!」奧利維拉咬牙切齒,「告訴洪大人,之前的貿易協定作廢!我們在原有的基礎上,再讓利百分之五!還有,把我們繪製的南洋海圖,那些連西班牙人都不知道的暗礁航路,全部整理出來,當做賀禮,獻給皇帝陛下!」

  「就說————這是葡人賀大明平定安南的微薄心意!」

  奧利維拉看著窗外那面在風雨中獵獵作響的龍旗,輕聲說道:

  與此同時。

  聖地亞哥城堡,這座西班牙在遠東最堅固的堡壘,像一顆釘子,死死地釘在巴石河的入海口。

  科奎拉總督站在斑駁的城牆上,一身筆挺的戎裝,手按佩劍。

  他的目光越過護城河,俯瞰著遠處那片喧囂的街區——帕連。

  那裡是華人的聚居區。

  從城牆上看去,那裡簡直是一座不夜城。

  數萬華人像工蟻一樣忙碌著.絲綢、瓷器、香料、鐵器————整個馬尼拉的財富仿佛都

  在那裡流動。

  他們勤勞隱忍,用汗水供養著這座殖民城市的奢華生活。

  在往日,科奎拉看著這群人,就像看著一群會下金蛋的雞。

  但今天,他的眼神里沒有貪婪,只有如臨大敵的陰鷙。

  「總督閣下。」副官輕手輕腳地走到他身後,聲音壓得很低,仿佛怕驚擾了什麼,「情報確認了。大明————真的吞下了安南。」

  科奎拉沒有回頭,只是握著劍柄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吞下?」科奎拉冷笑一聲,「好胃口啊。那個年輕的皇帝,就不怕撐死嗎?」

  「據說————廣州的葡人已經嚇破了膽。」副官猶豫了一下,繼續說道,「奧利維拉連夜去拜會了大明的官員,送去了海量的禮物。現在的葡人,乖順得像一群被閹割的綿羊。」

  「懦夫!一群只會數金幣的懦夫!」科奎拉猛地轉身,眼中的怒火仿佛能將空氣點燃,「葡萄牙人已經失去了上帝賜予的勇氣,他們甘願做異教徒的走狗!」

  他快步走到城牆邊的石桌旁,那裡鋪著一張巨大的南洋海圖。

  他的手指粗暴地划過海圖,指甲在羊皮紙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看清楚!」科奎拉指著安南的位置,「安南,這是大明南下的門戶。以前的大明把這裡當做藩籬,只要藩籬不倒,他們就安心在家裡睡覺。可現在,他們拆了藩籬,自己走了出來!」

  他的手指一路向南滑動,越過占城,划過暹羅,最後重重地停在了一呂宋。

  「這不僅僅是一場戰爭的勝利,這是一種戰略態勢的徹底改變!」科奎拉的聲音因為激動而變得嘶啞,「拿下了安南,大明就打通了南下的陸路通道。他們的水師可以依託安南的港口,將補給線向南延伸一千海里!」

  「你告訴我,如果那頭巨獸想要繼續進食,下一個是誰?」

  副官看著海圖,冷汗涔涔:「也許————是暹羅?或者是滿刺加?」

  「天真!」科奎拉一拳砸在海圖上,「暹羅那是陸路,滿刺加那是海路樞紐。但對於大明來說,最肥美最近也是最危險的一塊肉,就是我們!」

  他猛地指向城下的帕連區。

  「看看下面!看看那幾萬華人!」科奎拉的眼神中充滿了病態的狂熱與恐懼,「平日裡他們是工匠,是商人,是農夫。可一旦大明的艦隊出現在馬尼拉灣,這些人————這幾萬個異教徒,就是幾萬個潛伏在我們肚子裡的內應!就是幾萬把隨時準備捅向我們後背的尖刀!」


  「帶血的繁榮————這就是帶血的繁榮啊!」

  科奎拉感到一陣室息。

  他仿佛看到了無數大明戰艦遮蔽了馬尼拉的陽光,看到了城下的華人一呼百應,裡應外合打開城門。

  「總督閣下——」副官吞了口唾沫,試探性地建議,「既然大明勢大,我們要不要效仿葡萄牙人?派使者去廣州,帶上禮物,向那位皇帝示好?畢竟,我們和大明還有貿易往來————」

  「住口!」

  科奎拉暴怒地打斷了副官,唾沫星子噴了他一臉。

  「示好?向一頭正在磨牙的老虎示好?你以為送幾塊肉過去,老虎就會變成貓嗎?」

  科奎拉一把揪住副官的衣領,將他拉到面前,雙眼通紅,如同輸紅了眼的賭徒:「你根本不懂東方人的哲學!那個皇帝既然敢滅安南,就說明他要的不是朝貢,不是面子,他要的是霸權!是絕對的控制!」

  「一味的示好只會讓他覺得我們軟弱可欺!只會讓他覺得呂宋唾手可得!這叫養虎為患!」

  他一把推開副官,拔出腰間的佩劍,劍鋒直指北方那片陰沉的大海。

  「我們沒有退路!從安南陷落的那一刻起,戰爭就已經開始了!」

  科奎拉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著胸中的驚濤駭浪,但聲音依舊透著無法掩飾的顫抖:「傳令下去————明日起,整修炮台,清點火藥。還有————」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城下那片繁華的華人區,眼神變得冰冷而殘忍,如同看著一群待宰的羔羊。

  「盯緊下面那群人。一旦發現大明水師的蹤跡————在他們變成內應之前,先讓帕連變成一片火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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