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9章 三辭三不允,這個首輔,你當也得當,不當,也得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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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39章 三辭三不允,這個首輔,你當也得當,不當,也得當

  這幾個封賞,任何一個都足以讓天下士子為之瘋狂,如今卻如同尋常賞賜一般,從皇帝的口中輕描淡寫地說了出來,盡數加於孫承宗一人之身!

  「陛下!萬萬不可!萬萬不可啊!」

  孫承宗的反應比王承恩還要激烈,他那張素來古井無波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驚惶之色,幾乎是立刻從軟榻上滑落,再一次重重地跪倒在地,甚至因為動作太急,帶翻了身邊小几上的茶盞,滾燙的茶水灑了一地,他卻恍若未覺。

  「陛下!」他叩首在地,聲音帶著一絲顫抖,「老臣萬萬不敢受此厚賞!其一,老臣乃一介文臣,平遼之功,皆賴陛下天威,將士用命,臣不過是勉力籌謀,豈敢竊三軍將士之功,冒領這武臣才配享有的封侯之賞?此舉有違祖宗規制,若開了此例,恐天下非議,臣實不敢當!懇請陛下收回成命!」

  不等朱由檢說話,孫承宗便緊接著呈上了第二辭:「其二,首輔之位,責任重於泰山。老臣已年近七旬,精力衰疲,早已不復當年。且久在關外,於朝中政務多有生疏,恐有負陛下聖恩。當今朝中,尚有賢才能臣,可當此任,請陛下明察,另擇能者以安社稷!」

  「其三,」孫承宗伏在地上,聲音更低了,「太傅之尊,乃人臣之極,非有大德大功、可為帝王師者不能居之。老臣何德何能,敢當此名?此更是萬萬不可!請陛下收回成命!」

  連辭三項最重要的封賞,每一個理由都說得懇切無比,合情合理,彰顯了一個老臣的謙卑與本分。

  然而,朱由檢這次卻沒有再去扶他。

  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直到孫承宗說完了所有的話,暖閣內重新陷入一片寂靜,他才緩緩開口。

  「先生說完了嗎?」

  孫承宗身子一震。

  「先生的第一個理由,是祖宗規制。」朱由檢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朕就跟先生說說這規矩!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我大明太祖高皇帝立下規矩,是為了勵功臣,是為了強國家,而不是為了讓後世子孫抱殘守缺,用一套老規矩來束縛自己的手腳!

  先生以文臣之身,籌謀遼東,拓土千里,立下這不世之軍功,這功勞,比之開國之時的中山王、開平王,又有何遜色?

  朕今日就是要以先生為榜樣,封先生為侯,就是要告訴天下所有為國效力之人,不論他是文臣還是武將,不論他是官還是民,只要能為國開疆拓—土,只要能為民保境安邦,皆可封侯拜相!」

  「朕要的,不是一群只會引經據典,墨守成規的庸臣!朕要的是能出將入相,能文能武的國之棟樑!這,才是朕要立下的新規矩!」

  朱由檢走上前,一把將孫承宗從地上強行拉了起來,按回到軟榻上,目光灼灼地盯著他的眼睛口「先生的第二個理由,是精力不濟。」朱由檢笑的更大聲了,「先生說自己精力不濟?朕看先生在遼東運籌帷幄,決勝千里,日夜操勞,那精神頭,勝過這京城裡所有飽食終日、無所事事的袞袞諸公!

  先生說對朝政生疏?朕看這朝堂上下一潭死水,正需要先生這樣一把快刀來劃開!

  午門之後,朝局大亂,人心惶惶,百廢待興,除了先生,這滿朝文武,還有誰能有如此威望,坐鎮中樞,為朕壓服人心?還有誰能為朕主持大局,將朕之新政推行下去?」

  他俯下身,一字一句,幾乎是貼著孫承宗的耳朵說道:「這不是朕在請你出山,先生。是這搖搖欲墜的大明江山,需要你!是這天下億兆的黎民百姓,需要你!這個首輔,你當也得當,不當,也得當!」

  這番話,已經不是商量,而是命令!

  是將個人請求,直接升華為不容推辭的國家大義!

  孫承宗渾身劇震,他看著皇帝那雙燃燒著火焰的眸子,一時間竟說不出半個字來。

  朱由檢這才稍微緩和了語氣,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端起了那杯已經微涼的茶,淡淡地說道:「至於太傅之銜,先生也不必推辭。於公,先生為國柱石;於私,朕一向視先生為楷模長者。

  過去是,現在是,將來亦是。朕讓先生為百官師表,有何不妥?」

  三辭三不允!

  皇帝用不容置疑的意志,將孫承承宗所有的退路都一一堵死。

  每一句駁斥,都不僅僅是為了說服孫承宗,更是在向他,也是向天下,宣告自己改革破局的決心與意志!

  孫承宗大口地喘著氣。


  皇帝今天給他這潑天的富貴與權柄,不是單純的賞功,而是一份契約,一份將他與皇帝這輛正在高速沖向未知前方的戰車,徹底捆綁在一起的契約。

  午門的屠刀是他破舊的手段,而對自己的封賞則是他立新的開始。

  一破一立,恩威並施,這位年輕的帝王,已經將帝王心術玩得爐火純青。

  看著皇帝那張年輕而堅毅的臉,孫承宗知道自己已經沒有任何選擇。

  再推辭,便不是謙虛,而是矯情,是不忠,是辜負了這份驚天動地的信重。

  他顫巍巍地站起身,整理好自己凌亂的衣冠,這一次他沒有再跪,而是向著皇帝,行了一個無比鄭重的長揖,一直躬到腰與地面平行。

  蒼老的聲音中,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與哽咽,一滴渾濁的老淚終於從他那滿是皺紋的眼角滑落,滴落在金磚之上。

  「陛下信重若此,老臣————老臣————敢不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好!」朱由檢的臉上終於露出了發自內心的笑容。

  他再次扶起孫承宗,讓他坐好,語氣變得前所未有的推心置腹。

  「先生,朕知道,這個首輔之位是個火山口,坐上去,便是與天下為敵。但朕相信,有先生為朕坐鎮內閣,朕的許多事情,便可放手去做了。」

  真正的目的,現在才終於揭曉。

  「朕的第一件事,便是錢!」朱由檢伸出一根手指,「國朝之根基,不在文治,不在武功,而在稅賦!

  沒有錢,一切都是空談!

  朕此前已在試行官紳一體納糧,一體當差」,廢除士紳優免。

  此事雖初見成效,但推及天下,必然阻力重重。

  那些盤踞地方的士紳豪強,未必敢明面反對朕,但背地裡,陽奉陰違、煽動民意、隱匿田畝的手段必然層出不窮。

  屆時,就需要先生在內閣之中,為朕鼎力支持,與天下守舊之勢力,戰過一場!」

  孫承宗心中一凜,他知道這項政策,在遼東時便通過《大明周報》有所了解。

  這是真正要挖斷士大夫階層根基的國策,其難度與風險,遠超遼東之戰。

  他鄭重地點了點頭:「陛下放心,為國理財,乃首輔本分。」

  「第二件事,是軍!」朱由檢又伸出一根手指,眼中閃過一絲厲色,「遼東雖平,但北方天災人禍之勢已顯,陝西流寇屢禁不絕,未來恐成大患:西南土司亦是蠢蠢欲動,時時需要彈壓。」

  「關寧軍雖強,但那是先生一手帶出來的,朕信得過先生,自然信得過這支兵。可天下之大,朕不能只倚仗一支關寧軍!」

  朱由檢的語氣沉了下來:「放眼天下。雖有滿桂、秦良玉、盧象升等忠臣良將,其摩下的宣大、白杆、天雄諸軍亦堪稱精銳,然兵為將有、糧由地出」已成痼疾!兵士只知有將,不知有君;糧餉仰給於將,不感念國恩!此乃動搖國本之心腹大患!」

  「朕要徹底扭轉此局!」皇帝的聲音斬釘截鐵,「朕要重整京營,用新法操練,專精火器!朕要以此為根基,打造一支由國庫直接供餉、號令皆出中樞、只忠於朕一人的天子親軍!它將是天下所有軍隊的表率和利刃!」

  「此事,朕會交由朕最信得過的將領去辦,但兵部、戶部的錢糧軍械調度,舊制條框,必然掣肘重重,離不開先生在內閣為朕一力掃平障礙!」

  孫承宗瞬間明白了皇帝那看似平靜話語下,隱藏著何等石破天驚的宏圖大志!

  「第三件事————」朱由—檢的聲音變得有些縹緲,他走到窗邊,望著遠方的層層宮闕,目光卻仿佛穿透了時空,落在了那片無垠的大海上。

  「是海!」

  他的聲音重新變得堅定有力:「我大明坐擁萬裏海疆,財富無窮,卻曾因一紙海禁,自縛手腳!國庫空虛,百姓困苦,而巨萬的財富,卻盡入那些盤踞在江南、閩浙的走私大豪、士紳巨賈之手!

  他們勾連倭寇、勾連佛郎機人、勾連紅毛夷人,名為朝廷命官、地方鄉賢,實為吸食帝國骨髓的巨蠹!

  他們富可敵國,卻不納分毫之稅,此乃國朝第一大弊病!」

  朱由檢猛地回過頭,目光如電:「朕要做的,便是奪回這片海!」

  「朕意,通商萬國!設市舶司,官營貿易,徵收商稅!讓那流入私囊的滾滾白銀,盡歸國庫,以反哺農桑,以充實軍備!」


  他自嘲似地冷笑一聲:「此事,說來簡單,卻是要從那些根深蒂固的士紳、宗族、乃至朝中大員的口袋裡生生剜肉!那些靠著走私貿易日進斗金的人,他們會如何反應?

  明面上,他們會搬出聖賢書,斥朕為與商爭利」、不務正業」的昏君;暗地裡,他們會陽奉陰違,會煽動人心,會不惜一切代價,讓朕的政令變成一紙空文!

  屆時,那些反對的聲音,怕是會比今日午門的哭嚎,要陰險、要惡毒百倍千倍!」

  「此事,長遠來看,不亞於從虎口奪食!先生,朕需要你在內閣,為朕穩住這艘即將駛入驚濤駭浪的大船!」

  「先生,這三件事,每一件都是要捅破天的大事!先生,你怕不怕與天下士紳為敵?怕不怕與天下將門為敵?怕不怕————與這數百年的祖宗成法,與天下讀書人的悠悠之口為敵?」

  暖閣內,死一般的寂靜。

  孫承宗只覺得一股熱血從腳底直衝頭頂。

  他去遼東之前,皇帝便已經跟他描繪過這些驚世駭俗的藍圖,但此刻,在經歷了遼東的大勝與午門的血洗之後,他知道,這一切,都將成為現實!

  這位年輕的帝王,他要做的,不是一個守成之君,而是一個開創全新時代的千古一帝!

  他緩緩站起身,那蒼老的身軀在這一刻,仿佛又重新注入了年輕時的銳氣與豪情。

  他對著朱由檢再一次深深作揖,這一次,他的聲音無比堅定,再無一絲一毫的猶豫。

  「陛下有堯舜之志,行霹靂手段,志在萬世,非在朝夕。老臣雖愚,雖老,願為陛下馬前卒!

  為陛下手中刀,為陛下身前盾!」

  「只要於國有利,於民有利,縱使身負萬世罵名,縱使粉身碎骨,亦————無悔矣!」

  「好!」

  「好!」

  「好!」

  朱由檢連道三聲好,上前緊緊握住了孫承宗那雙布滿老繭的手。

  君臣二人相視一笑,一切盡在不言之中。

  這場推心置腹的談話,一直持續到黃昏時分。

  朱由檢親自將孫承宗送到暖閣門口,又細細叮囑他注意身體,萬勿操勞過度。

  最後,他做出了一個讓所有宮人都為之震驚的舉動。

  「王承恩,」皇帝下令道,「傳朕的御輦,送遼安侯出宮!」

  王承恩渾身一震,旋即明白了皇帝的深意,這是何等的榮寵!

  這是在向全天下的官員宣告,孫承宗在他心中無與倫比的地位!

  「遵旨!」

  當孫承宗坐上那頂唯有皇帝才能乘坐的八抬大轎緩緩駛出乾清宮時,他忍不住掀開車簾,回頭望了一眼那座在夕陽餘暉下,顯得愈發巍峨壯麗的宮殿。

  他感到肩上的擔子,前所未有的沉重,仿佛壓著整個大明的未來;但他的內心,卻也感到前所未有的振奮與激盪。

  一個充滿挑戰與無限可能的大明時代,即將御座上那位年輕得可怕的帝王和他,以及其他志同道合的人,共同用血與火,用鐵與淚,親手開啟!

  這,或許將會是華夏數千載文明史中,一個最波瀾壯闊,最驚心動魄,也——最偉大的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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