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0章 在棋盤上,棋子是沒有資格喊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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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40章 在棋盤上,棋子是沒有資格喊疼的

  次日,卯時。

  天色尚未大亮,唯有東方天際泛起一抹死寂的魚肚白,冰冷的晨星依舊稀稀拉拉地掛在天幕之上。

  然而,整個京城的官員府邸,卻早已是燈火通明,人聲悄然。

  昨日午門的血腥尚未從人們的記憶中淡去,那股絕望的氣息仿佛已經滲透進了京城的每一塊磚石,烙印在每一個官吏的靈魂深處。

  今日的大朝會,無人敢遲,無人敢怠!

  往日裡,準備上朝的官員們總會三五成群,或低聲議論朝政,或交換著心照不宣的眼神,轎子在街頭巷尾交錯,僕從們高聲唱喏,一派繁華下的暗流涌動。

  但今日,一切都變了。

  街道上只有一頂頂轎子在死寂中默默前行,掀開的轎簾後,是一張張慘白而毫無血色的臉。

  偶有相熟的同僚在宮門前相遇,也只是飛快地瞥上一眼,便立刻如同避瘟神般低下頭,拉開距離,生怕彼此的任何一絲牽連,都會成為下一道催命符。

  他們的世界,他們的認知,他們的所有依仗,都在昨天那個血色的午後被徹底擊碎。

  什麼清流,什麼黨爭,什麼法統,什麼「與士大夫共治天下」的潛規則————在皇帝那引弓搭箭的冷酷身影面前,在錦衣衛那毫不留情的屠刀之下,都成了最可悲最可笑的笑話。

  在棋盤上,棋子是沒有資格喊疼的!

  那些昨日被推到前台鼓譟喧譁,自以為代表了天下公意的官員們,如今早已魂歸地府,甚至連他們的名字,都開始被人刻意遺忘。

  活著的人,心中只剩下最原始的恐懼,以及劫後餘生的慶幸。

  他們終於明白了一個最簡單,也最殘酷的道理—一在這座紫禁城裡,在這片大明的疆土上,只允許有一種聲音,那就是皇帝的聲音!

  皇極殿,大朝會。

  巨大的殿堂內,足以容納千人的空間裡,此刻卻落針可聞。

  數百名官員按照品級,文東武西,整整齊齊地肅立著,卻像是一片被霜打過的林木,垂著頭,彎著腰,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他們身上的朝服嶄新筆挺,可袍服下的身軀,卻有不少在微微顫抖。

  他們的目光,全都下意識地匯聚在殿前那高高的丹陛之上,匯聚在那張空無一人的,代表著至高無上權力的龍椅上。

  終於,隨著一聲悠長而尖銳的唱喏—「皇上駕到!」

  所有官員如同被無形的鞭子抽打了一下,身軀猛地一顫,旋即深深地俯下身去,額頭緊緊貼著堅硬的金磚。

  ——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山呼海嘯般的聲音在殿內迴蕩,卻帶著一絲前所未有的,發自靈魂深處的敬畏與顫抖。

  朱由檢身著明黃色的十二章紋龍袍,頭戴翼善冠,在一眾太監的簇擁下,步履沉穩地走上丹陛,緩緩在龍椅上坐下。

  他就那樣靜靜地坐在那裡,目光平靜地掃過底下黑壓壓跪倒一片的臣工。

  皇帝的眼神並不凌厲,甚至可以說得上是溫和,但就是這溫和的目光,卻帶著足以壓垮一切的重量。

  昨日,皇帝坐於午門城樓,如審判世間的神明;今日,他坐於皇極殿上,便是主宰萬物的君父。

  許久,就在一些年老體弱的官員幾乎要支撐不住的時候,皇帝淡然的聲音才緩緩響起:「眾卿平身。」

  「謝陛下!」

  百官如蒙大赦,顫巍巍地站起身來,依舊低眉順眼,不敢抬頭直視天顏。

  王承恩上前一步,展開手中一卷明黃的聖旨,他清了清嗓子,那略帶尖細的聲音此刻卻顯得異常清晰,傳遍了殿宇的每一個角落。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僅僅一句話,便讓整個大殿的空氣再次凝固。

  來了!

  所有人都知道,昨日的破,是為了今日的立。

  他們心中都清楚,昨日之雷霆,正是為了今日之雨露。

  舊的樓閣已被鮮血衝垮,一座嶄新的廟堂,正待君王以無上的榮寵與權柄,親手奠基!

  王承恩的聲音帶著難以抑制的激動,高聲宣道:「朕惟治世以文,戡亂以武,文武之道,國之大經。大學士孫承宗,性資忠純,識洞韜略。昔鎮遼左,築堅城以拒虜;今輔中樞,運神機而靖邊。收復遼瀋,拓土千里,克成祖宗未竟之業,厥功偉哉!朕心甚慰!」


  「茲特晉孫承宗為遼安侯」,世襲罔替!加太子太傅銜,總領內閣,為百官師表!即日起,入值文淵閣,為內閣首輔!欽哉!」

  聖旨宣讀完畢,整個皇極殿仿佛被一道無形的驚雷劈中!

  雖然昨夜孫承宗乘坐御輦出宮的消息已經悄然傳開,但當這三重無上榮寵被正式宣告之時,其帶來的衝擊力依舊讓所有人頭暈目眩!

  文臣封侯!世襲罔替!這是何等殊榮?

  太子太傅!三公之首,帝師之尊!

  內閣首輔!宰執天下,百官之長!

  這三者任何其一,都是天下讀書人夢寐以求的頂點,如今卻盡數匯於孫承宗一人之身!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識地投向了文官隊列之首,那個身形高大鬚髮花白的老者。

  孫承宗緩步出列,走到大殿中央,他沒有昨日在暖閣中的惶恐與推辭,而是整理了一下朝服,對著御座之上,行了三跪九叩之大禮,聲音洪亮而沉穩,響徹大殿。

  「老臣孫承宗,領旨謝恩!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陛下信重若此,老臣敢不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這一聲承諾,不僅僅是對皇帝的回應,更是向滿朝文武宣告,他將堅定不移地站在皇帝的身後,成為皇帝意志最忠實的執行者。

  朱由檢微微頷首,臉上露出一絲滿意的微笑:「愛卿請起。國事艱難,朕與先生,當共勉之。」

  「遵旨。」孫承宗起身後,退回原位,但他那筆直的脊樑,仿佛成了新朝堂的一根定海神針。

  百官們的心神尚未從這第一道封賞的震撼中平復,王承恩已經收起第一份聖旨,拿起了第二份。

  「宣!宣大總督滿桂,上殿覲見!」

  一名武將從武官隊列中大步走出。

  他身材魁梧,面容黝黑,臉上布滿了風霜的痕跡和幾道淺淺的疤痕。

  「末將滿桂,叩見陛下!」

  朱由檢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帶著欣賞與嘉許。

  「滿桂!」皇帝親自開口,聲音中帶著金石之聲,「爾鎮守宣大,屢挫敵鋒,此次遼東決戰,爾為西路主帥,長驅直入,合圍瀋陽,功不可沒!」

  王承恩高聲宣詔:「宣大總督滿桂,忠勇善戰,功勳卓著,晉封為靖虜伯」!世襲罔替!加左都督,授太子太保銜!賞黃金五千兩,白銀五萬兩,京師府邸一座,良田千畝!蔭其一子為錦衣衛指揮僉事!」

  又一個世襲的爵位!

  而且是伯爵!

  滿朝武將的呼吸瞬間變得粗重起來,眼中滿是艷羨與狂熱。

  封妻蔭子,光宗耀祖,這才是他們這些刀口舔血的武人,最實在的追求!

  滿桂顯然也被這天大的賞賜砸懵了,他愣了片刻,旋即巨大的狂喜湧上心頭,他重重地叩首在地,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末將————末將謝陛下天恩!粉身碎骨,在所不辭!」

  然而,封賞還未結束。

  朱由檢站起身,親自走下丹陛,一旁的太監立刻捧上一個托盤,上面放著一柄寶刀和一副嶄新的黃金鎖子甲。

  在滿朝文武震驚的目光中,朱由檢親手拿起那副沉重的鎧甲,披在了滿桂的身上,又將寶刀繫於他的腰間,親手為他整理好。

  「靖虜伯,」朱由檢拍了拍他堅實的肩膀,沉聲道,「朕賜你此甲此刀,望你莫忘今日之榮耀。然遼東雖平,國患未除。陝西流寇,屢禁不絕,荼毒百姓。朕欲以你之能,解西北之憂。」

  王承恩的聲音適時響起,字字鏗鏘:「擢升靖虜伯滿桂,為三邊總督,總督陝西、甘肅、寧夏三鎮軍務,節制三鎮兵馬,即刻赴任,剿滅流寇!」

  滿朝譁然!

  眾人心中皆是一震。這道旨意,何其高明,又何其冷酷!

  剛剛封賞靖虜伯的潑天之功,便立刻將其調離經營多年的宣大防區,轉赴那貧瘠而混亂的西北之地。

  這既是無上的重用.......將大明朝堂此刻最為棘手的心腹大患交由他一手處置;也是毫不掩飾的帝王權術.....用一場輝煌的調動,不動聲色地斬斷了宿將與舊部之間盤根錯節的聯繫,杜絕了任何「兵為將有」的可能。

  這是在明白無誤地告誡天下所有將領:兵權,永遠只能握於皇帝一人之手!


  滿桂何等人物,在沙場上摸爬滾打了半輩子,豈能不明白這其中的深意?

  他那顆久經風霜的心臟劇烈地跳動著,但湧起的並非被猜忌的冰冷,而是被推心置腹委以重任的滾燙豪情!

  皇帝,這是把他滿桂當成了國朝最鋒利最可信賴的那柄救火之刀!

  他正欲再次叩首,領受這沉甸甸的使命,御座之上的朱由檢卻再次開口了,聲音平緩,卻蘊含著雷霆萬鈞之力:「靖虜伯,朕命你前去西北,有兩樁要務。」

  「其一,是剿寇。」皇帝的目光變得銳利,仿佛能穿透皇極殿的重重殿宇,望見那片黃土高原上的烽煙,「朕要你將那些流竄的匪寇,盡數蕩平!朕給你便宜行事之權,給你調兵遣將之權,朕只要一個結果:還我西北百姓一個太平!」

  「其二,」朱由檢的語氣一轉,目光望向了更遙遠的西方,那目光深邃得仿佛包含了星辰與大漠,「是練兵,更是開疆!」

  「朕要你在那片土地上,為朕練出一支真正的虎狼之師!朕要你告訴那些兵卒,告訴天下人,我大明的國土,不止於此!漢唐故土,猶在眼前!」

  皇帝緩緩站起身,他踱步于丹陛之上,明黃的龍袍在金磚上拖曳出一條璀璨的光影,他的聲音迴蕩在每一個人的耳邊,激起一陣陣戰慄。

  「陝西、甘肅、寧夏,如今是我大明的邊疆,但朕不希望它永遠是邊疆!它的西方,是更為廣闊的西域!是那曾飄揚過我大漢旌旗的萬里山河!朕要那條絲綢之路,重新在我大明的手中,暢通無阻!」

  「滿桂!你此去,不僅僅是去剿匪的!你是為朕,為我大明,去打開一扇通往西域的大門!你明白嗎?!」

  這番話,讓滿桂真的震驚了!

  剿匪————練兵————開疆!

  他原以為自己只是去收拾一個爛攤子,卻沒想到,在皇帝的宏圖偉略之中,這竟是吹響帝國向西開拓的號角!

  「陝西甘肅寧夏不能是邊疆!」這句話,如同一道烙鐵,深深地烙進了他的靈魂深處!

  他那雙常年被風沙侵蝕而略顯渾濁的虎目,此刻竟瞬間怒目圓睜,迸發出前所未有的璀璨精光他仿佛看到了無數的大明鐵騎跟隨著他的帥旗,捲起漫天黃沙,踏破連綿戈壁,將那面日月山河旗重新插遍每一個曾飄揚過漢家旌旗的峰巒與關隘!

  這一刻,滿桂再一次,也是更深切地感受到了御座之上那位年輕帝王胸中那吞吐天地開疆拓土的萬丈豪情!

  也是在這一刻,一個念頭瘋狂地在他心中滋長:或許他滿桂,這個出身草莽只知埋頭廝殺的粗鄙武夫,也能有機會像衛青、霍去病那樣,名垂青史,勒石燕然!

  無法抑制的狂熱涌遍全身,他不再猶豫,再次重重跪倒在地,聲音嘶啞而決絕,充滿了鐵與血的味道!

  「陛下雄心,震古爍今!末將滿桂,願為陛下之馬前卒!為我大明開疆拓土,萬死不辭!不復漢唐故土,誓不還朝!」

  「好!」朱由檢的眼中閃過激賞的火花,他滿意地點點頭,「朕,等你的捷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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