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2章 杯酒釋兵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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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32章 杯酒釋兵權

  風雪已住,但那徹骨的寒意,卻似乎比戰鼓雷鳴時更甚了幾分。

  瀋陽城外,那片剛剛被無數雙草鞋與鐵靴踏平的雪原,此刻又重新覆蓋上了一層薄薄的新白。

  大軍開拔的喧囂如同潮水般退去,只留下一串串深深淺淺的車轍,一直延伸向那個遙遠而溫暖的南方。

  而在車轍的起始點,兩道身影並騎而立,目送著那蜿蜒如龍的隊伍遠去。

  一個是身披大紅織金龍袍的皇帝,另一個,則是渾身鐵甲,如同剛從修羅場爬出來的悍將曹文詔。

  「曹愛卿。」朱由檢沒有回頭,目光依舊鎖定在那面漸漸模糊的日月旗上,聲音清冷,混雜在北風中,聽不出喜怒。

  「臣在!」曹文詔在馬上微微躬身,甲葉碰撞,發出一陣令人牙酸的鏗鏘聲。

  「你可知,朕為何將那想要回家的將士帶走,將那些最貪婪,也最兇狠的流民與士卒留給你?」朱由檢緩緩轉過頭,那雙眸子深邃如淵,哪有一絲剛才在台上分田分地時的粗俗與市儈?

  此刻的他,仿佛高坐九天雲端的棋手,正在審視著一枚剛剛落下的險子。

  曹文詔是個粗人,但粗人往往有種野獸般的直覺。

  他吞了口唾沫,低聲道:「陛下是想————養蠱?」

  「養蠱?」朱由檢嘴角勾起一抹笑意,「這詞兒用得雖有些陰損,卻也貼切。」

  他勒轉馬頭,指向這茫茫遼東大地:「遼左之地,乃虎狼之穴。今朕以重利誘之,以勳爵羈之。彼等既為田宅所系,必將如護雛之鷹,守穴之獸。然,猛獸若只知守戶,終久必成看家之犬。朕所欲者,非犬也,乃是能噬人之蒼狼!」

  曹文詔心中一凜,只覺得陛下這話里藏著的鋒芒,比建奴的刀還要快。

  「臣————明白了。陛下是要臣練兵,練出一支誰來咬死誰的瘋狗————不,神軍!」

  朱由檢啞然失笑,手中馬鞭輕輕敲打著馬鞍:「瘋狗也罷,神軍也好,名字只是個代號。文詔啊,你不僅能打仗,還這般實在,朕很欣慰。」

  皇帝翻身下馬,曹文詔不敢怠慢,連忙滾鞍下馬,緊緊跟隨。

  兩人踩著積雪,走向一旁早已搭建好的臨時暖帳。

  帳內地龍燒得正旺,一張巨大的羊皮地圖平鋪在案幾之上。

  朱由檢並未落座,而是徑直走到地圖前,修長的手指在東北二字上輕輕一點,隨即猛地向東划去,越過那一片狹長的海峽,重重地叩擊在一片如蟲豸般蜿蜒的島嶼之上。

  「看著這裡。」朱由檢的聲音驟然沉了下來。

  曹文詔湊近一看,瞳孔猛地收縮:「這是————倭國?」

  「不錯。」朱由檢負手而立,眼神中透出穿越時空的冷冽,「文詔,你以為朕費盡心機,甚至不惜背負窮兵武的罵名,在這遼東留下這群虎狼,僅僅是為了防備那些已經被打殘了的建奴餘孽嗎?」

  他不待曹文詔回答,便從袖中掏出一本薄薄的小冊子,隨手扔在案几上。冊子封面上無字,只有一道黑色的閃電紋樣。

  「夫以銅鐵為兵,那是過往千年的舊事了。自今而後,當是火器之世!」

  朱由檢的聲音中帶著篤定,「那些留下的北府軍,不必再練什麼騎射劈砍了。那種東西,以後是給戲台子上演戲用的。」

  曹文詔聽得冷汗涔涔,騎射無用?

  「陛下,這————」

  「不會有近身肉搏的機會了。」朱由檢冷笑一聲,眼中閃爍著狂熱的光芒,那是後世軍迷談起排隊槍斃戰術時的興奮,「工部、兵仗局,這兩年來將大明最頂尖的工匠盡數調撥,朕已在京師西山建了新廠。未來送來遼東的,將不再是那些炸膛的三眼統,而是—

  遂發槍,紅夷重炮,甚至是更高規格的開花彈!」

  他猛地轉身,死死盯著曹文詔:「朕要你將這幾萬人,訓練成只會做三件事的人形殺器:列陣,裝填,齊射!不需要他們有多勇猛的個人武藝,只需要他們像這冬日的寒風一樣,冰冷、不知疲倦地收割生命!」

  曹文詔看著那地圖上的島嶼,又看了看神色狂熱的皇帝,心中湧起驚濤駭浪。

  「陛下是要————跨海征倭?」

  「倭寇屢犯我邊疆,前朝之恨,猶在昨日。」朱由檢輕描淡寫地說道,仿佛在說今晚吃什麼,「更重要的是,那裡有銀子,有如山的銀山。朕的大明缺錢,既然缺錢,就要去搶————哦不,去教化那些不懂禮數的蠻夷!」


  說著,朱由檢拍了拍曹文詔那寬厚的肩膀,語氣變得語重心長,甚至帶著幾分蠱惑:「文詔啊,封狼居胥固然是武將的極致,但那是在陸上。若你能替朕,替大明,踏平那片海島,————嘖嘖,那時候,你曹文詔的名字,將刻在凌煙閣的最頂端,萬世流芳,比衛青霍去病還要風光!」

  「凌煙閣」三個字,就像是一桶滾油,澆在了曹文詔這團烈火上。

  噗通一聲。

  這位身高八尺的關西漢子重重跪倒:「陛下!!臣————臣願肝腦塗地!縱使葬身魚腹,也要為陛下咬下那倭國一塊肉來!

  一3

  「起來吧,朕不要你死,朕要你活著給朕帶銀子回來。」朱由檢將他扶起,眼神中閃過一絲狡黠,「至於那些以前在遼東呼風喚雨的老熟人————吳襄,祖大壽他們————」

  曹文詔身軀一震,剛才的熱血瞬間冷卻,換上了政治上的敏銳。

  「陛下讓他們隨駕回京誇官————」

  「呵呵,誇官。」朱由檢笑了,「杯酒尚能釋兵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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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緩緩踱步至帳門口,掀開帘子,任由冷風灌入,吹得他紅袍獵獵。

  「吳襄老了,祖大壽也累了。這遼東的風雪太硬,容易傷了老將的筋骨。朕接他們入京,那是體恤功臣。給他們賜豪宅,賞美姬,讓他們做那富家翁,難道不好嗎?」

  朱由檢回過頭,目光如電,直刺曹文詔的內心:「自今日始,這遼東大地上,不再有祖家軍,不再有吳家軍。有的,只能是朕的北府軍,是大明的國防軍!」

  曹文詔此時心中已是翻江倒海。

  先把士兵變成地主,從根子上切斷了對將領的人身依附;再用高官厚祿將將領調離,像拔蘿下一樣把那些盤根錯節的軍閥勢力連根拔起。

  而且,做得這般冠冕堂皇,做得這般讓人無法拒絕!

  吳襄敢拒絕嗎?祖大壽敢嗎?士兵們都拿了田地老婆,正對著皇帝山呼萬歲,他們若是敢說半個不字,恐怕下一刻就會被自己麾下的士兵撕成碎片!

  這手段————太生猛了!太霸道了!

  「臣————唯皇上馬首是瞻!遼東,永遠是陛下的遼東!」曹文詔再次抱拳,這一次,他的腰彎得更低,聲音更加顫抖。

  半個時辰後。

  御駕正式啟程。

  在這長長的隊伍中,除了皇帝那輛寬大得如同移動宮殿般的御輦外,還跟著十幾輛裝飾華麗的馬車。

  那是吳襄、祖大壽以及遼東一眾副將、參將的專車。

  孫承宗坐在後面一輛略顯樸素的青蓬馬車裡,手裡捧著一杯熱氣騰騰的普洱,但心思卻完全不在茶上。

  他掀開厚重的棉簾,透過玻璃窗....是皇帝特意讓人從宮裡送來的稀罕物,說是叫什麼透明琉璃....看著窗外緩緩後退的瀋陽城牆。

  那灰黑色的城牆在雪中顯得格外肅穆,但孫承宗知道,這座城,已經徹底變了天。

  「老師,咱們真的就這麼回去了?」車廂角落裡,一名年輕的幕僚有些不解地問道,「陛下把曹總兵留下,卻把祖大帥他們都帶走了————這遼東防務,若是建奴反撲————」

  「反撲?」孫承宗輕哼一聲,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精光,「黃台吉的墳頭草估計都要長出來了,剩下的不過是些喪家之犬。陛下留曹文詔,不是為了守,是為了攻啊————」

  老人放下窗簾,身子向後靠了靠,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腦海中,迴蕩著剛才離別時的一幕。

  那不可一世的祖大壽,那個在遼東說一不二、甚至敢跟朝廷討價還價的土皇帝,在真正的皇帝面前,竟乖順得像只鵪鶉。

  那是對絕對皇權的恐懼。

  「雄才大略,不僅僅是揮師百萬————」孫承宗閉上眼,手指輕輕敲擊著膝蓋,心中暗自驚嘆。

  「昔日太祖高皇帝,以嚴刑峻法治軍,然殺戮過甚;成祖文皇帝,以個人威望壓服諸將,然身死之後弊端叢生。而今上————」

  孫承宗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這一手,太漂亮了。

  不動刀兵,不興大獄,僅僅是用利益二字,便將困擾大明數十年的「遼人守遼、尾大不掉」的頑疾,在談笑間化解於無形。


  這就是陽謀!

  就把錢、地、女人擺在檯面上,告訴當兵的,跟我混有飯吃;告訴當官的,跟我走有富貴享。

  你是要跟著舊主子喝西北風,還是跟著皇帝吃香喝辣?

  他也想起了《宋史》里的「杯酒釋兵權」,趙匡胤那是連哄帶嚇,還有點賴皮。

  可這位皇帝呢?

  他是用金山銀山把你的兵權買走了,而且買得你心服口服,還要對他感恩戴德!

  「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

  孫承宗不僅想起了這句詞,更生起了一個大逆不道的念頭。

  那個念頭一旦升起,就像野草一樣在腦海里瘋長,怎麼壓都壓不下去。

  他緩緩睜開眼,目光透過車頂,仿佛看到了那個坐在御輦中,正可能在哼著不知名小曲兒的年輕背影。

  或許,這個皇帝————會是大明兩百七十六年來,最強、最狠、也最————妖的皇帝?

  這「妖」,非是妖孽之妖,而是智近乎妖!

  「老師,您說什麼?」幕僚似乎聽到了孫承宗的喃喃自語。

  孫承宗猛地回神,這才發現自己竟不知不覺將心裡話說了出來,只是聲音極低。

  他掩飾地咳嗽了兩聲,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苦澀中帶著回甘。

  「沒什麼。」孫承宗搖了搖頭,嘴角卻露出難以捉摸的笑意,「老夫只是在想,這京師的風,怕是要比這遼東的雪,還要烈上幾分了。」

  此時,前方的御輦中。

  朱由檢舒服地窩在鋪著厚厚白熊皮的軟榻上。

  「大伴。」朱由檢含糊不清地叫道。

  「臣在。」王承恩跪坐在一旁,正小心翼翼地給香爐里添著沉香。

  「你說,那些文官若是知道朕給將士們發了地,還許了官身,回去會不會把乾清宮的——

  頂給掀了?」朱由檢笑著問道,眼神里卻滿是惡作劇般的期待。

  王承恩手一抖,差點把香灰撒出來,陪笑道:「皇爺說笑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皇爺想賞誰就賞誰,那些大人們——————頂多也就是在朝堂上哭幾聲祖制不可違罷了。」

  「哭?」朱由檢眼中閃過一道寒芒,瞬間將那嬉皮笑臉的勁兒收斂得乾乾淨淨。

  他坐直身子,望向車窗外不斷倒退的風景:「彼等若只知哭廟,倒也罷了。若敢擋朕的路————」

  車輪滾滾,碾碎了冰雪,也仿佛碾碎了大明那腐朽不堪的舊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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