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行軍
平靜枯燥的訓練生活還是繼續了幾天。
體能沒練多少，倒是兵器與紀律練的勤了點。
隊率注視著這支臨時抽丁出來的軍隊，從最開始混亂到如今的略有秩序，能聽從基本的指令。
尤其是......目光落在那個滿臉陰沉的青年身上，他輕輕點了點頭。
監督完今天的訓練，隊率卻反常地沒有叫各什長去打飯，而是自己親自給眾人端來了白粥，還配上了些許葷素。
他還在面前擺了壇酒，看著蠢蠢欲動想要上前的眾人，罕見地沒有多加責備，只是朗聲道：
「都聽清楚了，你們現在不是村里誰都可以踹一腳的莊稼漢了，你們是魏公帳下正卒，歸我統領！既然吃飽了幾日，也該上陣了。孫劉賊軍，州府軍令，速往擊之。」
隊率的聲音不高，但卻清晰、乾脆，仿佛帶著股不容置疑的力氣，他掃視著眼前這群農民面孔的新兵，掃過他們臉上的茫然與恐慌：
「怕死？沒用。戰場之上，越怕死的越快死。想活命，想吃我眼前這頓飯，只有一條路：跟我走，看我令旗號令，盯著身邊什長的動作！」
隊率將飯碗端起，帳下有四十二人，他便親自打了四十二碗白粥，一一為其填上飯菜。
「記死了兩條鐵律！」他將飯菜逐一送入眾人手中。
「陣列！行伍不許亂！矛、戟往前！盾兵靠緊！我旗向前，就往前推進；旗不動，一步也不准挪！誰亂跑衝撞，害死同袍，休怪我手中軍法無情！後面有督陣官，他們的眼睛可是看著的。」
「號令，鼓響前進；金鳴立停或後退！聽不懂？看旁人！踩鼓點而邁步，金響腳停！亂動不聽號令者，等同臨陣脫逃，斬！」
送完了飯，又重新選了些碗，隊率將那壇酒一滴不剩地均勻倒在新碗中，每碗酒都倒得滿滿當當，被擺在端著碗筷的眾人身前。
「不要你們去沖陣斬將！就一件事：站穩腳跟，用矛戟向前，頂住！逼退他們第一波！守住陣腳，便是活路，就有飯吃！若對方潰退...看旗號，跟緊沖，能得顆首級，自有犒賞！」
眾人不知所措地端著手中有肉有菜的飯，又看著自己面前的濁酒。
隊率的聲音又在耳邊迴蕩：
「都聽明白了？不明白的，現在問你們的什長！到了陣前，敢有怯戰不前、目無行伍、喧囂亂陣、擅離本位者...軍法之下，只有一條死路，莫謂言之不預！」
他轉頭，留下一句：「現在，各什，進行最後的整備！」
在他轉過身後，人群中卻忽然有顆頭顱抬起來，朱紅瞳孔深深注視著他離去的方向，久久未言語。
......
收拾東西，行軍邁進。
征討孫劉、掃清華夏。
總之，眾人是這麼從隊率口中聽到的，至於事實真相究竟如何，那就不是他們能知曉的了。
他們只見得陽光晃得人眼發花，汗珠混著塵土滾進領子裡，刺癢得難受。
肩上粗矛沉重，壓得肩膀酸麻。前頭老兵的腳後跟剛剛落下，後頭童兵又呼哧呼哧地跟上，一步都不敢落下。
隊伍拉得長，像是條蜿蜒的蛇軀爬在平原中，周圍是熟悉的農田，走在路上的也是熟悉的農人，但他們今日要做的，卻不是拿鋤頭去耕地。
前頭是望不到頭的矛杆、木盾，以及晃動的灰黃號衣。
步聲踏下，驚得悶雷平地起，轟隆隆響個不停。
成千上萬隻腳踏上乾燥地面，揚起嗆人浮土，吸一口，只覺肺里被塞了沙。
偶有軍官的駿馬掠過隊伍，馬蹄踏出不一的蹄聲，引得旁邊的新兵忍不住地想扭脖子，卻立刻被什長壓低嗓子呵斥：「豎子，看什麼！低頭，看緊前邊的人！」
但實際上，什長的心也跳得跟敲鼓一樣。
訓練？那不過是在村子旁的空地上胡亂站了幾天隊，學著比劃了幾下怎麼刺矛、怎麼舉起手裡輕飄飄的木板當盾牌。
隊率說了，這是魏公的兵，要討賊平亂......可賊在哪兒？長什麼樣？
不知道。
只知道前幾天才從地里被拽出來，手裡的農具換成了這根沉得要命的傢伙什兒。虛浮順著脊椎往上爬，手心全是汗，滑膩膩的幾乎要握不住矛杆。
「隊列、隊列！」
隊率低沉的聲音不時從前頭穿來，抽在每個人耳朵上：「不許亂！誰敢掉隊或亂跑，軍法從事！掉隊，死！」
什長悶著頭，發現誰的腳步慢了或矛尖歪了，立刻就是一記不算太重，但足以讓人清醒的猛踹：「別踩前頭的腳跟，保持距離！跟上中軍旗！」
沒人敢說話，只有沉重的腳步聲、粗重的喘息聲與兵器偶爾碰撞的輕響。
不合體的號衣貼在身上，黏糊糊的，腳上的草鞋也不合腳，腳掌似乎磨出了水泡，每走一步都鑽心的疼。
太陽毒辣，浮雲遮不了烈日。汗水扒在臉上往下淌，流進眼裡，辣得撐不開眼皮。
空氣又熱又悶，塵土繚繞，吸進去鼻子發乾，咽口唾沫都喇嗓子。
肩上又沉又酸，矛、盾，加上腰間掛著的粗糙佩刀、身後行囊里硬得像石頭的乾糧和水袋，勒得人喘不過氣。偶爾有風穿過隊伍，帶來的也是熱浪。
隊率昨天訓話時，說過賊兵在前方。
但是敵人在哪個前方？他們會突然衝出來嗎？會射箭嗎？學過的那幾下子格擋，真的管用嗎？
周圍這些一起被拉來的同鄉、陌生人，臉上都寫滿了緊張和疲憊，眼神茫然。老兵們稍微好些，嘴唇緊抿，神色嚴肅得嚇人，但這反而更讓人心頭髮毛。
兩邊時不時能看到手持長兵、眼神警惕的步兵在維護秩序，更外側遠處還有些騎兵在移動，監視著側翼的動靜。
被裹挾在這巨大的行列里，只能跟著前面的人移動。
掉隊？兩邊巡視的軍吏眼神冰冷如霜。
單獨行動？想都不敢想。
這擁擠的隊列是枷鎖，但也是此刻唯一的保護殼，被裹在裡面，至少現在......還沒看到敵人。
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前方，集中在那旗幟可能的移動上，集中在中軍號令可能響起的時機。隊率和什長的每一個指令，哪怕是呵斥，都是此刻唯一的指引。
「鼓響前進，金鳴立停」這句話在腦子裡不停迴響。
這條路望不到頭，每一步都如此艱難。不知道目的地在哪裡，也不知道下一個時辰會面對什麼。
只是緊緊握著沉重的矛杆，抬起被汗水糊住的腳，跟著前方無數雙移動的腳，一步、又一步，把自己投入這不知去往何處的死亡洪流中。
體能沒練多少，倒是兵器與紀律練的勤了點。
隊率注視著這支臨時抽丁出來的軍隊，從最開始混亂到如今的略有秩序，能聽從基本的指令。
尤其是......目光落在那個滿臉陰沉的青年身上，他輕輕點了點頭。
監督完今天的訓練，隊率卻反常地沒有叫各什長去打飯，而是自己親自給眾人端來了白粥，還配上了些許葷素。
他還在面前擺了壇酒，看著蠢蠢欲動想要上前的眾人，罕見地沒有多加責備，只是朗聲道：
「都聽清楚了，你們現在不是村里誰都可以踹一腳的莊稼漢了，你們是魏公帳下正卒，歸我統領！既然吃飽了幾日，也該上陣了。孫劉賊軍，州府軍令，速往擊之。」
隊率的聲音不高，但卻清晰、乾脆，仿佛帶著股不容置疑的力氣，他掃視著眼前這群農民面孔的新兵，掃過他們臉上的茫然與恐慌：
「怕死？沒用。戰場之上，越怕死的越快死。想活命，想吃我眼前這頓飯，只有一條路：跟我走，看我令旗號令，盯著身邊什長的動作！」
隊率將飯碗端起，帳下有四十二人，他便親自打了四十二碗白粥，一一為其填上飯菜。
「記死了兩條鐵律！」他將飯菜逐一送入眾人手中。
「陣列！行伍不許亂！矛、戟往前！盾兵靠緊！我旗向前，就往前推進；旗不動，一步也不准挪！誰亂跑衝撞，害死同袍，休怪我手中軍法無情！後面有督陣官，他們的眼睛可是看著的。」
「號令，鼓響前進；金鳴立停或後退！聽不懂？看旁人！踩鼓點而邁步，金響腳停！亂動不聽號令者，等同臨陣脫逃，斬！」
送完了飯，又重新選了些碗，隊率將那壇酒一滴不剩地均勻倒在新碗中，每碗酒都倒得滿滿當當，被擺在端著碗筷的眾人身前。
「不要你們去沖陣斬將！就一件事：站穩腳跟，用矛戟向前，頂住！逼退他們第一波！守住陣腳，便是活路，就有飯吃！若對方潰退...看旗號，跟緊沖，能得顆首級，自有犒賞！」
眾人不知所措地端著手中有肉有菜的飯，又看著自己面前的濁酒。
隊率的聲音又在耳邊迴蕩：
「都聽明白了？不明白的，現在問你們的什長！到了陣前，敢有怯戰不前、目無行伍、喧囂亂陣、擅離本位者...軍法之下，只有一條死路，莫謂言之不預！」
他轉頭，留下一句：「現在，各什，進行最後的整備！」
在他轉過身後，人群中卻忽然有顆頭顱抬起來，朱紅瞳孔深深注視著他離去的方向，久久未言語。
......
收拾東西，行軍邁進。
征討孫劉、掃清華夏。
總之，眾人是這麼從隊率口中聽到的，至於事實真相究竟如何，那就不是他們能知曉的了。
他們只見得陽光晃得人眼發花，汗珠混著塵土滾進領子裡，刺癢得難受。
肩上粗矛沉重，壓得肩膀酸麻。前頭老兵的腳後跟剛剛落下，後頭童兵又呼哧呼哧地跟上，一步都不敢落下。
隊伍拉得長，像是條蜿蜒的蛇軀爬在平原中，周圍是熟悉的農田，走在路上的也是熟悉的農人，但他們今日要做的，卻不是拿鋤頭去耕地。
前頭是望不到頭的矛杆、木盾，以及晃動的灰黃號衣。
步聲踏下，驚得悶雷平地起，轟隆隆響個不停。
成千上萬隻腳踏上乾燥地面，揚起嗆人浮土，吸一口，只覺肺里被塞了沙。
偶有軍官的駿馬掠過隊伍，馬蹄踏出不一的蹄聲，引得旁邊的新兵忍不住地想扭脖子，卻立刻被什長壓低嗓子呵斥：「豎子，看什麼！低頭，看緊前邊的人！」
但實際上，什長的心也跳得跟敲鼓一樣。
訓練？那不過是在村子旁的空地上胡亂站了幾天隊，學著比劃了幾下怎麼刺矛、怎麼舉起手裡輕飄飄的木板當盾牌。
隊率說了，這是魏公的兵，要討賊平亂......可賊在哪兒？長什麼樣？
不知道。
只知道前幾天才從地里被拽出來，手裡的農具換成了這根沉得要命的傢伙什兒。虛浮順著脊椎往上爬，手心全是汗，滑膩膩的幾乎要握不住矛杆。
「隊列、隊列！」
隊率低沉的聲音不時從前頭穿來，抽在每個人耳朵上：「不許亂！誰敢掉隊或亂跑，軍法從事！掉隊，死！」
什長悶著頭，發現誰的腳步慢了或矛尖歪了，立刻就是一記不算太重，但足以讓人清醒的猛踹：「別踩前頭的腳跟，保持距離！跟上中軍旗！」
沒人敢說話，只有沉重的腳步聲、粗重的喘息聲與兵器偶爾碰撞的輕響。
不合體的號衣貼在身上，黏糊糊的，腳上的草鞋也不合腳，腳掌似乎磨出了水泡，每走一步都鑽心的疼。
太陽毒辣，浮雲遮不了烈日。汗水扒在臉上往下淌，流進眼裡，辣得撐不開眼皮。
空氣又熱又悶，塵土繚繞，吸進去鼻子發乾，咽口唾沫都喇嗓子。
肩上又沉又酸，矛、盾，加上腰間掛著的粗糙佩刀、身後行囊里硬得像石頭的乾糧和水袋，勒得人喘不過氣。偶爾有風穿過隊伍，帶來的也是熱浪。
隊率昨天訓話時，說過賊兵在前方。
但是敵人在哪個前方？他們會突然衝出來嗎？會射箭嗎？學過的那幾下子格擋，真的管用嗎？
周圍這些一起被拉來的同鄉、陌生人，臉上都寫滿了緊張和疲憊，眼神茫然。老兵們稍微好些，嘴唇緊抿，神色嚴肅得嚇人，但這反而更讓人心頭髮毛。
兩邊時不時能看到手持長兵、眼神警惕的步兵在維護秩序，更外側遠處還有些騎兵在移動，監視著側翼的動靜。
被裹挾在這巨大的行列里，只能跟著前面的人移動。
掉隊？兩邊巡視的軍吏眼神冰冷如霜。
單獨行動？想都不敢想。
這擁擠的隊列是枷鎖，但也是此刻唯一的保護殼，被裹在裡面，至少現在......還沒看到敵人。
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前方，集中在那旗幟可能的移動上，集中在中軍號令可能響起的時機。隊率和什長的每一個指令，哪怕是呵斥，都是此刻唯一的指引。
「鼓響前進，金鳴立停」這句話在腦子裡不停迴響。
這條路望不到頭，每一步都如此艱難。不知道目的地在哪裡，也不知道下一個時辰會面對什麼。
只是緊緊握著沉重的矛杆，抬起被汗水糊住的腳，跟著前方無數雙移動的腳，一步、又一步，把自己投入這不知去往何處的死亡洪流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