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6章 虛與委蛇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禹州王府 書房

  精緻的官窯茶盞被狠狠摜在地上。

  滾燙的茶湯與碎片四濺開來,如同楚昭此刻暴怒的心情。

  「好一個文修遠!好一個公事公辦!」

  楚昭臉色鐵青,胸膛因憤怒而微微起伏,「本王派人親自去迎,他連車都不下?還敢質問刺史為何不來?直接去了刺史府?!他眼裡還有沒有本王這個禹州王!」

  周晦垂手站在下首,面色凝重。

  他早已料到文修遠不會輕易就範。

  卻也沒想到對方如此強硬,絲毫不給轉圜的餘地。

  思索片刻後,他沉聲道:「王爺息怒,文修遠此舉,正是要擺明態度,他此行代表的是朝廷,是陛下,而非與王爺您的私交。他刻意避開王府,直指刺史府,就是要將事情擺在明處,用朝廷法度來壓人。」

  「壓人?」

  楚昭冷笑一聲,眼中陰鷙之色更濃,「在這禹州地界,到底是朝廷的法度大,還是本王的規矩大?他文修遠以為他是誰?秦夜、楚嵐的一條狗罷了!」

  說話間,他在書房內煩躁地踱了幾步,猛地停下,又盯著周晦:「刺史府那邊安排好了嗎?張啟明那個老滑頭,會不會露出馬腳?」

  周晦肯定地點頭:「王爺放心,張刺史是明白人,知道輕重。下官已讓人快馬通傳,他知曉該如何應對。帳目方面,錢先生早已處理妥當,表面上的文章,絕對天衣無縫。文修遠想從明面上查,就讓他查個夠!」

  楚昭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騰的怒火,眼神變幻不定。

  他知道,此刻衝動不得。

  文修遠畢竟是欽差,代表著朝廷的顏面。

  若公然對抗,反而落人口實。

  「靜觀其變。」

  楚昭最終從牙縫裡擠出這四個字,聲音冰冷,「讓他查!本王倒要看看,他能在這鐵桶一般的禹州,查出什麼花樣來!周先生,讓你的人,給本王死死盯住他們父子的一舉一動!還有,告訴『那邊』,沒有本王的手令,一粒米、一片鐵都不准再出港!」

  「是,王爺!」

  周晦躬身領命,悄然退下,去布置更嚴密的監控。

  書房內,楚昭獨自一人,眼神冰冷如淵。

  文修遠的到來,讓他感到了久違的威脅。

  ……

  禹州刺史府 夜宴

  與禹王府的陰鬱憤怒不同。

  刺史府內此刻燈火通明,觥籌交錯,一派和諧景象。

  刺史張啟明,一個身材微胖、麵團團看似和氣生財的中年官員,正滿臉堆笑,熱情地招待著文修遠父子。

  宴席極為豐盛,山珍海味,水陸並陳。

  歌姬舞伶助興,絲竹管弦之聲不絕於耳。

  「文尚書遠道而來,一路辛苦!下官未能遠迎,實在是公務纏身,恕罪,恕罪啊!」

  張啟明舉起酒杯,語氣誠懇。

  文修遠臉上也帶著恰到好處的溫和笑容,舉杯回應:「張刺史言重了。本官此行,職責所在,豈敢勞動刺史大人大駕。倒是禹州在張刺史治理下,物阜民豐,商賈雲集,本官一路行來,所見皆是一片繁榮景象,張刺史功不可沒啊。」

  張啟明哈哈一笑,連稱「不敢當,全賴陛下洪福,王爺庇佑」,巧妙地將功勞分給了皇帝和楚昭。

  接下來,兩人便開始了冗長而看似毫無營養的寒暄與互相吹捧。

  從禹州的氣候風物,聊到今年的收成賦稅。

  再談到東南沿海的防務。

  甚至對京中一些無關痛癢的趣聞軼事也交換了看法。

  文修遠表現得極有耐心,仿佛他此行真的只是來例行巡查,與地方官聯絡感情一般。

  文景軒坐在父親下首,聽著這些在他看來毫無意義的對話,心中不免有些焦急。

  他年輕氣盛,恨不得立刻切入正題,詢問帳目、核查款項。

  但看到父親始終從容不迫,與張啟明談笑風生。

  也只能按捺住性子,默默觀察學習。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氣氛似乎愈發融洽。


  這時,文修遠才仿佛不經意地,將話題引向了正軌。

  他放下筷子,語氣依舊溫和,卻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鄭重:「張刺史,禹州之富庶,本官親眼所見,確是名不虛傳。尤其是這鹽鐵之利,漕運之便,乃國之基石,陛下亦時常掛念。本官此次奉旨巡查,首要便是要釐清這幾項的帳目往來,確保國庫收入,杜絕貪蠹,也好讓陛下安心。還望張刺史鼎力配合,將相關帳冊、文書,儘快調集齊全,供本官核查。」

  他終於圖窮匕見,將「查帳」這個核心目的,在看似和諧的宴席上,輕描淡寫卻又無比清晰地提了出來。

  張啟明臉上的笑容沒有絲毫變化,早已預料到這一刻。

  他立刻拍著胸脯保證:「文尚書放心!下官為官,向來清廉自守,帳目清晰,絕無半點含糊!明日一早,下官便命人將鹽鐵轉運司、漕運衙門以及州府庫房的所有相關帳冊,全部送到驛館,供尚書大人隨時查閱!定當全力配合,絕無延誤!」

  答應得如此爽快乾脆,反倒讓一旁靜聽的文景軒心中升起一絲疑慮。

  文修遠卻是面色如常,舉起酒杯,微笑道:「如此,便有勞張刺史了。本官先代陛下,謝過刺史大人深明大義。請!」

  「文尚書請!」

  張啟明笑容滿面地舉杯相迎。

  宴席在一種表面極度和諧、實則各懷心思的氛圍中結束。

  張啟明親自將文修遠父子送出刺史府,態度恭敬備至。

  ……

  夜、驛館。

  回到下榻的驛館,已是夜深人靜。

  驛館內外,明顯多了不少陌生的面孔在徘徊。

  顯然是楚昭派來監視的眼線。

  文景軒跟著父親走進房間,關好門窗,終於忍不住壓低聲音問道:「父親,那張刺史明顯是在敷衍,與王府也是一丘之貉,為何您還要在宴席上與他說那麼多無關緊要的話?甚至……還有些許誇讚之詞?」

  他回想起宴席上父親與張啟明那看似推心置腹的交談,心中頗為不解。

  文修遠褪下官袍,換上一身舒適的常服,在燈下坐定。

  他看了一眼兒子那充滿困惑與急切的臉龐,臉上露出一絲淡淡的、帶著深意的笑容。

  「景軒,你記住。」

  文修遠的聲音平和:「為官之道,尤其是在這等龍潭虎穴之地,有些時候,明知對方心懷鬼胎,彼此心知肚明,你也不能輕易戳破那層窗戶紙。揣著明白,得裝糊塗。」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