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7章 舊時代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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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夜離開清雅苑時,天色已近黃昏。

  冬日的夕陽帶著一種無力的慘白,懶懶地掛在天邊,將皇城的琉璃瓦染上一層冰冷的餘暉。

  他沒有回政事堂,也沒有回府。

  而是信步來到了皇宮的宣德門外。

  高大的宮門緊閉,守衛的禁軍盔甲鮮明,肅立無聲,透著一股不同往日的凝重。

  秦夜就站在宮門外不遠處的石獅旁,負手而立,望著那森嚴的宮闕。心中莫名生出一種奇異的感覺。

  像是丈夫等待忙碌的妻子結束一天公務回家,帶著點溫馨的期盼。

  然而,一想到宮牆之內那位垂危的君王。

  那點微弱的暖意瞬間便被巨大的沉重所取代。

  他與楚嵐,不僅是夫妻,更是這帝國如今實際上的掌舵者。

  楚天恆若真的……

  那壓在他們肩上的擔子,將是前所未有的沉重。

  就在他思緒紛雜之際,

  宮門一側的角門「吱呀」一聲開了。

  身形佝僂、面色憔悴的沈全走了出來。

  他一眼就看到了宮門外的秦夜,渾濁的老眼中閃過一絲意外。

  隨即,快步迎了上來。

  「秦相!老奴正要去請您!」

  沈全的聲音帶著急切和一絲哭腔,「您快隨老奴進來吧,陛下……陛下要見您!」

  秦夜心中一沉,知道最擔心的一刻恐怕真的要來了。

  他面上不動聲色,只是微微頷首:「有勞沈公公。」

  隨即,看似隨意地低聲問道:「陛下龍體……今日如何?」

  沈全聞言,臉上的皺紋似乎都更深了幾分。

  他重重嘆了口氣,聲音低得幾乎只有兩人能聽見:「秦相……您……您進去就知道了。御醫……嘉寧郡主……都……唉……」

  搖了搖頭,沒有再說下去。

  但那未盡之語中的絕望,已然說明了一切。

  秦夜不再多問,默默跟著沈全,穿過一道道宮門,走向那帝國權力最核心。

  此刻卻被死亡陰影籠罩的寢宮。

  越靠近寢宮,空氣中的藥味和壓抑感就越發濃重。

  宮人內侍們個個屏息凝神,腳步輕得如貓,臉上帶著惶恐之色。

  來到寢殿外,只見數名御醫垂手侍立在廊下,個個眉頭緊鎖,面色灰敗。

  沈全輕輕推開殿門,一股更加濃郁的藥味撲面而來。

  寢殿內燈火通明,卻驅不散那瀰漫的沉暮之氣。

  龍榻之上,楚天恆靜靜地躺著,臉色蠟黃,眼窩深陷。

  呼吸微弱得幾乎難以察覺,仿佛一盞即將油盡燈枯的殘燭。

  楚嵐跪坐在榻前,緊緊握著楚天恆枯瘦的手,眼圈紅腫。

  她看到秦夜進來,抬起淚眼,眼中是難以掩飾的脆弱與依賴。

  而在龍榻另一側,蕭暖柔正默默收拾著銀針和藥囊。

  她察覺到有人進來,抬起頭,目光與秦夜相遇。

  十年光陰,兩人都已不再是當年雲州的少年少女。

  秦夜位極人臣,威勢日重。

  蕭暖柔則洗盡鉛華,眉宇間唯有醫者的慈悲與沉靜。

  四目相對,沒有火花,沒有波瀾。

  只有一種歷經世事後、如同舊友般的平靜與瞭然。

  她對著秦夜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隨即又低下頭,專注於手中的事務。

  那神情已然說明,她已竭盡全力,但回天乏術。

  秦夜快步上前,在龍榻前撩袍跪倒,聲音恭敬:「臣秦夜,參見陛下!」

  似乎是聽到了秦夜的聲音,龍榻上的楚天恆眼皮微微顫動了一下。

  然後,極其艱難的,緩緩抬起了一絲縫隙。

  那曾經銳利深邃、掌控天下的眼眸。

  此刻只剩下渾濁與渙散。

  他枯槁的手指,在楚嵐的掌心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


  楚嵐會意,連忙對秦夜道:「秦相,父皇讓你近前。」

  秦夜膝行幾步,靠近龍榻,俯下身:「陛下,臣在。」

  楚天恆用盡全身力氣,抬起那隻尚能微微活動的手,指向楚嵐,又艱難地轉向秦夜,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移動,艱難開口道:「好生……輔……佐……太子……」

  秦夜心中巨震,重重叩首,聲音鄭重:「陛下放心!秦夜在此立誓,必當竭盡全力,輔佐太子殿下,護大乾江山永固,絕不負陛下所託!」

  聽到秦夜的保證,楚天恆渾濁的眼中似乎閃過一絲欣慰的光芒。

  那抬起的手終於無力地垂落下去,眼睛也緩緩閉上。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一陣急促而略顯蹣跚的腳步聲,以及內侍低聲的通傳:「榮國公、太師秦泰然求見!」

  「快請!」

  楚嵐連忙道。

  殿門再次開啟,一個身影踉蹌著沖了進來。

  正是秦泰然!

  這位曾經精神矍鑠的老帥,如今頭髮已然全白,並且稀疏了許多。

  身形也是佝僂得厲害,臉上布滿了深刻的皺紋和老年斑。

  「陛下!老臣……老臣來了!」

  秦泰然撲到榻前,老淚縱橫,聲音哽咽,「您要撐住啊!一定會沒事的!」

  聽見這話,蕭暖柔和幾位跟進來的御醫皆黯然垂首,無言以對。

  龍榻上的楚天恆,感應到了這位老兄弟的到來,眼皮再次艱難地掀開一條縫。

  他看著哭得像個孩子般的秦泰然,蠟黃的臉上,竟然擠出了一絲笑容。

  隨後,緩緩地抬了抬手,示意了一下。

  楚嵐會意,強忍著悲痛,對殿內眾人,包括秦夜、蕭暖柔、御醫和所有宮人內侍道:「父皇要與榮國公單獨說幾句話,所有人都先退下吧。」

  眾人依言,默默行禮,悄無聲息地退出了寢殿。

  只留下兩位相伴數十年、歷經無數風雨的老人。

  殿門輕輕合上,隔絕了內外。

  秦泰然跪在榻前,緊緊握住楚天恆那隻冰涼枯瘦的手,泣不成聲:「陛下……陛下……」

  楚天恆看著秦泰然,眼神清明了不少,聲音也多了幾分力氣:「老傢伙朕……我……要先走一步了……」

  「不!不會的!陛下洪福齊天……」

  秦泰然拼命搖頭。

  楚天恆搖了搖頭,反手攥住了秦泰然布滿老繭的手:「生死有命,不可強求……我最後就想問一問你,我這輩子,應該算是個好兄弟吧?」

  秦泰然聞言,心如刀絞,淚水奔涌而出。

  他用力地、重重地點頭,聲音嘶啞哽咽:「是!是!陛下待老臣,恩重如山,義薄雲天!是天底下最好的兄弟!更是……更是一位曠世明君!」

  「哈哈,皇帝當得好不好,留給後人評說,你這老傢伙,一個人說了可不算啊。」

  楚天恆擠出了一絲笑容,氣息愈發微弱,眼神開始渙散,「但是不是好兄弟,只能……你來評了……」

  秦泰然再也抑制不住,伏在榻邊,失聲痛哭:「是!是好兄弟!是最好的兄弟!陛下!我的好兄弟啊!」

  聽到這聲肯定的回答,楚天恆的臉上帶著一種心愿已了的釋然。

  他最後看了一眼痛哭的老友,用幾不可聞的聲音,喃喃道:「以後,有的是時間,你個老東西……別……別著急……來見我……」

  話音落下,緊緊攥著秦泰然的手,猛地一松,無力地耷拉了下去。

  頭,也微微偏向一側,雙眼徹底閉上。

  胸膛最後一絲微弱的起伏,也歸於平靜。

  寢殿內,只剩下秦泰然撕心裂肺的痛哭聲。

  「陛下!!!」

  殿外,一直凝神傾聽的秦夜、楚嵐、沈全等人,聽到這聲痛呼,心中皆是猛地一沉。

  沈全老淚縱橫,踉蹌著推開殿門,撲到龍榻前,顫抖著伸出手。

  片刻後,他收回手,緩緩跪倒在地,以頭搶地,發出了一聲悲愴欲絕的長呼:「陛下駕崩了!!」

  這聲宣告落下,一道驚雷驟響,劈開了皇宮寂靜的夜空!

  大乾聖武四十一年冬,臘月初三,戌時三刻。

  大乾王朝第八位皇帝楚天恆,駕崩,享年七十有三。

  這位在位四十一年,歷經內憂外患,剷除權臣,穩定邊疆……

  將大乾帶向中興的帝王,結束了波瀾壯闊的一生。

  也留下了一段與老將秦泰然之間,跨越了身份與地位、真摯的兄弟情誼。

  宮鍾悲鳴,九響之後,又是九響。

  沉重的鐘聲,宣告著一個時代的終結,也預示著新的時代,正式拉開序幕。

  僅一個月後,榮國公秦泰然手握楚天恆青年時期所贈寶刀,與世長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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