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剿匪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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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懸蘆坡,地處清河口以西,其名便形象地道出了此地的特徵。

  「懸」指此地因黃河成為「地上河」、洪澤湖水位高懸成為「懸湖」的特殊險要地形;「蘆」即此地遍布、茂密如牆的蘆葦盪;「坡」則指運河大堤在此處形成的連綿緩坡地帶。

  這片地方,在行政地域上恰好處在清河縣與山陽(今淮安淮安區)兩縣交界,屬於典型的「三不管」地帶,又毗鄰煙波浩渺、港汊縱橫的洪澤湖,水陸地形極端複雜,天然就是藏污納垢、滋生匪類的絕佳場所。

  清河縣境內最大、也最為兇悍的一股鹽梟武裝——嚴氏家族團伙,便主要聚集盤踞在此地。

  這嚴家原先還只是一夥小鹽梟,以販賣散鹽興家。鹽業暴利,競爭之激烈殘酷可想而知,嚴家的頭領嚴五能從這屍山血海的激烈競爭中脫穎而出,付出的代價不可謂不巨大。

  那白花花、亮晶晶的鹽晶背後,說穿了,墊著的都是累累白骨和斑斑血債。

  因其在崛起過程中手段狠辣,無所不用其極,早已惡名昭著,在清河縣本土士紳百姓間已是聲名狼藉,難以立足。

  故而,嚴五便果斷率領核心黨羽和武裝力量,舉家遷移到了這地形險要的懸蘆坡中,以此為巢穴,繼續其私鹽買賣,並時常客串水匪,劫掠往來鹽船和其他商船。

  這嚴氏如此囂張難道官府不管嗎?實際上,兩淮鹽運司並非沒有發兵來剿過。

  且不說別的,懸蘆坡隔壁的高家堰(洪澤湖大堤)就常年駐紮著上千漕標精兵。

  但實在是這個地方環境太特殊了,沒法清剿。

  一旦朝廷派兵來剿,如果兵少,嚴家匪伙便利用對地形的熟悉,在密密麻麻、迷宮般的水道蘆葦盪里與官軍周旋,打游擊,讓官軍疲於奔命,甚至反遭埋伏。

  如果朝廷兵多,聲勢浩大,嚴家匪伙便立刻化整為零,乘坐快船,沿著四通八達的水道直接鑽入浩瀚無垠的洪澤湖中,瞬間就消失得無影無蹤,官軍根本無從追剿。

  因此,鹽司衙門組織了好幾次圍剿,每次都勞師動眾,卻總是雷聲大雨點小,怎麼剿也剿不乾淨,反而損兵折將。

  久而久之,鹽司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只要嚴家不過分挑釁、鬧得太大,索性也就不怎麼管了,任由其在這懸蘆坡中坐大,成了此地一霸。

  .......夏日的懸蘆坡,葦塘深處,蘆葦長得比人還高,青翠茂密,層層疊疊,幾乎遮蔽了天光,只有零星的光斑透過葉隙灑下。

  微風拂過,掀起層層綠浪,發出沙沙的聲響。

  這蓬勃的長勢,恰如嚴五此時的心境。

  他持家這些年,憑藉著狠辣的手段,私鹽買賣真正是做得風生水起,欣欣向榮。

  更讓他得意的是,他竟在此地發現了地下滷水,並成功開鑿出了數口「鹽井」!這使得他不再完全依賴收購沿海灶戶的私鹽,而是擁有了自己的核心生產基地。

  他藉此招募、控制了大批逃役或破產的灶戶,規模一度達到數千人,年產私鹽能達三千萬斤!

  這是何等潑天的富貴?白花花的鹽,幾乎就是白花花的銀子,源源不斷地流入他的庫房。

  憑此巨萬積累,他大肆招兵買馬,聚攏了數百名悍勇打手,配備了精良的刀劍弓弩甚至火器,聲勢浩大,威震一方。

  如今,不僅僅是清河、山陽兩縣,周邊地區的私鹽市場,幾乎處處都有他嚴家的「私鹽」在流通。

  只是,隨著年歲漸長,腰包越來越鼓,嚴五也逐漸失了年輕時那份刀頭舔血的亡命心氣。

  如今,那殺人越貨、直接劫掠商船的「兼職」買賣,他已經很少親自下令去做了。

  畢竟,人有了錢,想的就多了。他即使不為自己著想,也要為兒孫後代著想。

  他總不能讓自己的子孫後代,一輩子窩在這不見天日的蘆葦盪里當土匪吧?

  好在這些年賺下的銀子海了去了,嚴五拿出巨資上下打點,也確實走通了不少州府乃至更高層面的關係。

  他心中暗自盤算,或許要不了多久,他嚴家就能洗白上岸,買個官身正大光明地走出這懸蘆坡,成為地方上真正的「鄉紳賢達」!

  站在葦塘中央一處稍高的土坡上,望著眼前一望無際、生機勃勃的蘆葦盪,嚴五志得意滿,仿佛看到的不是蘆葦,而是他日益壯大的家業和即將到來的光明前程。

  他深吸一口帶著泥沼和植物清香的空氣,對跟在身後的心腹感嘆道:「呵呵,今年的蘆葦,長勢還真是喜人啊!」


  遼闊無邊的葦塘之外,尚有大片被清理出的空地上,密密麻麻地分布著簡陋的土灶和鹽池,成千上萬的灶戶正如同工蟻般埋頭其中,忍受著煙燻火燎,日夜不停地煮鹽,為嚴五創造著那「潑天的富貴」。

  嚴五心情頗佳,邁步走入葦塘深處,並不介意泥濘的土路和濺起的污水弄髒了他衣袍的下擺。

  他放眼四顧,看著這片給予他庇護和財富的蘆葦盪,心中湧起一股梟雄審視自己基業般的豪情,他幾乎想要將眼前這一切蓬勃而野性的畫面永久收入心底,待將來功成名就、洗白上岸之後,再來翻揀追憶,或許別有一番滋味。

  嚴五信步越過一片稍高的土崗,眼前的景象卻陡然一變。

  葦塘深處,出現了一大片低矮、破爛、連綿不絕的葦氈窩棚。

  空氣中原本的植物清香和水汽,瞬間被濃烈的糞便、汗臭、垃圾、混合在一起的臭氣所取代。

  窩棚的陰影里,隱約可見人頭攢動。裡面的人個個蓬頭垢面,瘦骨嶙峋,許多人衣不遮體,僅僅用些破布爛麻蔽體,長期的非人勞作和營養不良讓他們眼神空洞,面容麻木,狀似地獄裡爬出來的厲鬼!

  他們看到嚴五及其身後那些衣著光鮮、手持兵刃的僕從護衛,眼神里卻沒有恐懼,也沒有憤怒,只有一片死寂的、毫無漣漪的木然。

  「起來!都起來!你們這群牛馬不如的蟻民!家主尊駕到此,居然敢癱坐著無視!都不想活命了嗎?!」

  突然,從旁邊一個稍好些的窩棚里衝出一個同樣瘦弱的身影。他像是這裡的監工頭目,對著周遭麻木的民眾厲聲呵斥,並粗暴地用腳踢打著那些反應遲緩的人。

  這其中許多人或因年老,或因殘疾,行動極為困難。在這監工的一通踢打驅趕下,才極其困難地、緩慢地轉動身軀,面朝嚴五的方向,機械地、卑微地趴伏在泥濘的葦塘地里,如同牲口一般。

  那監工頭目這才停止踢打,弓著腰,臉上擠出諂媚到扭曲的笑容,趨行著想要靠近嚴五表功。

  但他自身也是衣衫襤褸、蓬頭垢面,未及靠近,一股強烈的辛臭氣息便撲面而來。

  嚴五立刻嫌惡地用寬大的袖子掩住口鼻,眉頭緊緊蹙起,眼中滿是鄙夷。

  當即,他身旁一名護衛便猛衝上前,毫不留情地一腳他狠狠踹翻在地,厲聲喝道:「滾開!腌臢東西!不許靠近家主!」

  那監工頭目摔在泥水裡,疼得齜牙咧嘴,卻連痛呼都不敢,只是瑟瑟發抖地蜷縮著。

  嚴五看都懶得再看一眼,仿佛只是驅趕了一隻蒼蠅,他的目光掃過那些匍匐在地、如同泥塑木偶般的灶戶,心中沒有絲毫波瀾。

  掃視了一圈後,他剛待要轉身離開。突然,一雙沾滿泥污的手掌猛地從旁伸出,死死抓住了他衣袍的下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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