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超綱作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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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首《歡樂中國年》,經他精心精準的「微調」,喜慶奔放的靈魂不僅沒丟,反而與1995年時代脈搏同頻共振,感染力爆棚,傳唱性毋庸置疑。

  它巧妙避開所有暗礁險灘,穩穩駛入1995年春晚萬眾矚目的港灣。

  他不再耽擱,伸手鋪開面前那沓印著「利民鄉政府」抬頭的方格稿紙。

  窗外,八月陽光明亮安靜。他擰開熟悉的英雄鋼筆,藍黑墨水在筆尖凝聚。

  深吸一口氣,摒除雜念,伏案疾書,將這首賦予新生、帶著時代體溫的「舊歌」,連同心中澎湃激盪的旋律與精心勾勒的編曲構想——多用嗩吶鑼鼓烘托年味,少用花哨電子音——一筆一划,力透紙背傾注紙上。

  墨跡迅速洇開,在光線下泛著溫潤篤定的微光。

  寫完,他放下筆,拿起稿紙,逐字逐句仔細檢查三遍。

  目光在「紅梅花已開」、「百年夢將圓」、「中國邁向新階段」幾處關鍵點停留,確認每一個字都妥帖無比,如同精密榫卯。

  這才滿意放下稿紙,拿出那張電視報,將地址一筆一划抄錄在隨身小本子上。

  指尖划過紙面粗糙紋理,他仿佛聽見舞台上震天鑼鼓、嘹亮嗩吶,以及即將響徹雲霄的合唱:「恭喜恭喜中國年——!」

  心頭雖掠過一絲「全國投稿如過江之鯽」的短暫疑慮,但旋即被更洶湧的篤定淹沒。

  他小心地將創作完成的徵稿收好,心裡盤算著:什麼時候去郵局寄出。

  《歡樂中國年》最後一個音符在腦海中落下,已是上午過半。

  巨大的滿足感如同潮水,尚未退去,新的幻想浪潮已洶湧拍岸。

  江海潮捏起那張疊得整整齊齊的《中國電視報》,指尖划過「徵集歌詞」那四個鉛印黑字,嘴角卻抑制不住地向上翹。

  「歌詞……嘿,只是歌詞……」他低聲嘟囔,眼神亮得灼人。

  啟事上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只要詞!

  可他呢?整首歌的旋律早在他腦子裡纖毫畢現地復刻出來,甚至連編曲的筋骨都搭好了——高亢嘹亮的嗩吶得挑大樑,震天響的鑼鼓敲出年味兒,悠揚的笛子穿梭其間,至於那些花里胡哨、眼下聽著還生硬的電子音效?能省則省。

  這感覺,活像給還沒影兒的娃娃備齊了全套行頭,連虎頭鞋都納好了,最後卻只遞出去一塊上好的料子。

  思緒不由自主地飄回前世。《今兒個真高興》被春晚相中後,是卞留念那手神來之筆的快板說唱,才讓它在全國觀眾眼前徹底炸了場子。

  而《歡樂中國年》呢?它骨子裡就刻著 1997年香港回歸那噴薄欲出的民族自豪感。

  張俊以的詞,卞留念的曲,二胡的纏綿、琵琶的清脆、笛子的歡快……這些融入血脈的民族音符,共同托起了它 1999年春晚開場曲的磅礴,成就了那跨越世紀的經典。

  他這次寫的,剔除了那份特定的時代烙印,但骨架血肉依舊。

  「要是……真選上了呢?」心臟猛地一跳,江海潮眼前仿佛有鎂光燈「唰」地炸亮,刺得他眯了眯眼。「組委會那幫大佬,瞅見我這『超綱』的作業,是拍案叫絕,還是罵我畫蛇添足?」

  他腦子裡立刻上演小劇場:評審展開稿紙,先是被歌詞裡的火辣年味驚得眉毛一挑,接著發現後面附帶的旋律線和「嗩吶鑼鼓主打,電子音慎用」的編曲建議,臉上的表情可就精彩了——疑惑、探究,或許藏著一絲讚賞,也可能眉頭擰成了疙瘩。

  興奮勁兒底下,一絲涼意爬上脊背。自己是不是太狂了?

  一個毛頭學生,連譜曲帶編曲都包圓兒,指手畫腳,顯得不知天高地厚。這身份,說出去也沒人信。更懸的是,萬一稿子真被看中,會不會被人摘了桃子,冒名頂替?

  前世記憶里,央視那些大活動,哪個不是掛著正規單位推薦的名頭?就像那本讓他家欣喜若狂的《詩刊》錄用通知,一份蓋著紅戳的正式函件,分量截然不同。

  自個兒也得找個「背書」的靠山!

  念頭一起,再無猶豫。江海潮「騰」地站起來,抓起桌上的稿紙,沖裡屋喊了聲:「奶,我出去趟!」話音未落,人已風風火火出了門。

  他也沒騎車,順著大道就往前走。快到二姑家飯店時,在十字路口往西一拐,便上了鄉政府所在的主街。

  這條砂石路面比其他街道要寬闊平整些,道南側是一排很新的紅磚房,開著些買賣店鋪,間或有農人蹲在路邊,守著籃子售賣自家產的蔬菜、雞蛋。


  道北則是一溜公家單位:醫院、鄉政府大院、供銷社,連成一排。

  江海潮看著這熟悉又帶著幾分新鮮感的景象,腳下步子不停。拐過路口不遠,鄉政府那熟悉的平房大院就在眼前。

  三進的格局,前頭帶片空地的房子是派出所,中間隔著個燈光水泥球場——水泥地早已開裂,籃筐鏽跡斑斑,歪斜地吊著。

  江海潮目光掃過,眼前仿佛又看見初中時自己在這裡不知疲倦奔跑的身影,那次得意忘形的扣籃,把籃筐拽得變了形,回家沒少挨父親訓。

  後頭那排才是鄉政府的職能部門,最里院是領導的地盤。父親江宏毅的文化站,就在球場後第二進把頭的房間。

  江海潮探頭往裡一瞧——空的。旁邊辦公室的人探出頭:「找江站長?都在禮堂忙活呢!」

  西邊的禮堂里,灰塵在幾縷透窗的光柱里跳舞。江宏毅正跟幾個同事吭哧吭哧地掃地、搬凳子,汗濕的後背貼在洗得發白的藍布工裝上。

  「爸,大禮拜天的,咋還折騰上了?」江海潮湊過去,把父親拉到一旁。

  江宏毅直起腰,掏出一盒黃盒太陽島香菸,抽出一根叼上,「嗤啦」劃著名火柴點上,深深吸了一口,吐出個煙圈兒。

  「別提了,前些天開秋收會,下邊那些村幹部,把這兒造得跟豬窩似的!皮兒片兒的!」

  他拿腳尖點了點地上的瓜子皮和菸頭,「眼瞅著教師節了,表彰會、各學校學生匯演,還得放電影,不提前拾掇能行?」

  他瞥了眼兒子:「你專門跑來找我?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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