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小院與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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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他好不容易緩過勁,抹了把沾滿灰塵、顯得滑稽的臉,再抬眼望去,那客車只剩下一個冒著滾滾黑煙、在土路上瘋狂顛簸跳躍的模糊背影,迅速消失在道路盡頭的拐彎處。

  「靠!在縣城磨蹭得跟老牛似的,老子蹬了快二十公里,都要到家了你才跟上來,顯這點『尿性』?吃灰都趕不上熱乎的!」

  他哭笑不得地大聲吐槽,聲音在揚塵中顯得有些瓮聲瓮氣。

  當看著車把兩邊完好無損、只是蒙了一層薄灰、隨著顛簸依然輕輕晃動的網兜——糕點的甜香仿佛還在——他咧開嘴,露出沾了點灰卻依舊燦爛無比的笑容,更加確信:「嘿!騎回來,真他娘的是最英明的決定!」

  塵土漸漸在夕陽的金輝中沉降,世界重新清晰,混合著泥土味的空氣似乎也清新起來。江海潮舔了舔有些乾澀、還帶著土腥味的嘴唇。

  他重新扶穩車把,對著那客車消失的方向——也仿佛是對著剛剛被打斷的自己、對著即將抵達的終點——用略帶沙啞卻無比清晰、帶著一絲自嘲和更多堅定與驕傲的聲音,接上了剛才沒能唱出、此刻卻更顯豁達與力量的歌詞:

  「……路上你若看到我,請為我豎起大拇指!」

  車輪再次輕快地轉動起來,碾過未散的塵煙,也碾過時間的縫隙。

  載著重生的靈魂,載著沉甸甸的期待與段母的溫情,也載著那份屬於1994年夏天的、混雜著陽光、清風、泥土和自由滋味的獨特行囊,堅定地駛向那片越來越近的、名為「家」的燈火。

  飛揚的塵土落定,歌聲與車輪聲,再次合奏起歸家的序曲。

  車鈴叮噹,混著江海潮嘴裡不成調的歌聲,被風卷著飄遠。

  他蹬著那輛拉風的二八鳳凰,車輪碾過鄉道上的浮土,晃晃悠悠地進了利民鄉政府地界。

  說是「鄉」,老輩人嘴皮子上還掛著「公社」這老稱呼,改了快十年了,愣是掰不過來。

  就跟通肯市一樣,九零年初就撤縣設市了,可到了兩千年,街角曬太陽的老頭老太太,張嘴還是「通肯縣」「縣政府」「縣醫院」,那股子熟稔勁兒,像是浸透了老黃曆的油墨,時光都磨不掉。

  十字路口往西,戳著鄉政府、醫院、派出所,紅磚白牆,一派公家氣象;往東是中小學,他家就在小學後頭那片兒。

  江海潮在路口一拐把,繞過中心小學那圈被風雨啃得斑駁的磚牆,熟悉的院門就在眼前了。

  臨街的小院,三間「一面青」的老房——前臉兒碼著還算齊整的紅磚,東西後三面,就是歲月染透的黃泥土牆,坑坑窪窪。

  前後兩個小菜園子,平時都是退休賦閒在家的奶奶拾掇,顯得鬱鬱蔥蔥,繁茂非常。父母都上班,也沒養雞鴨豬羊添那份鬧騰。

  大門開在西側,虛掩著,沒掛鎖;東邊立著一溜老木頭倉房,是爺爺那輩兒傳下來的,風一過,木頭縫裡都像在吱呀作響,透著股陳年舊事的氣息。

  望著那熟悉的板帳子圍牆,江海潮喉頭有點發緊,心裡頭那股潮乎乎的感覺又漫了上來。這老房子,這片地……前世後來可是起了高樓的。

  記憶里,大概就這千禧年前後,家裡把這半磚半土的房子推了,起了結結實實的紅磚房。

  靠著臨街西大門兩邊,還加蓋了一溜門市板房,租出去做了買賣。

  沾著學校的光,離東西正街又近,租給賣文具、修家電的,生意居然都還不賴。

  吱呀——

  他伸手拉開那扇熟悉的木門。目光掃過窗根底下,一輛紅色車身、雙排氣管的幸福250摩托杵在那兒,油箱擦得鋥亮,卻帶著幾道顯眼的掉漆劃痕。

  嘿,今兒周六,老爸江宏毅沒下屯放電影。

  這老夥計跟了父親好些年了,單缸二衝程,12匹馬力,馱著兩百多斤的放映機、音響和大幕布,跑鄉下土路,爬坡過坎,從來沒含糊過。

  江海潮眼前仿佛又見著父親跨在車上,后座捆著鼓鼓囊囊的設備包,車把上晃蕩著幕布杆子,「突突突」地噴著青煙,在土路上捲起一路黃塵,那背影,硬朗得像塊石頭。

  「誰呀?」屋裡傳來響動,草珠子穿成的門帘子「唰」地被掀開,一個老太太探出頭。

  江海潮心頭猛地一撞,眼眶瞬間就熱了。

  是奶奶!

  老太太剛六十出頭,花白的頭髮梳得一絲不亂,攏在耳後,眼神清亮亮的,一點不花。


  退休前是小學老師,江海潮隨父母從部隊轉業回來上小學時,正趕上奶奶退下來,沒教過他一天書,卻把這大孫子疼到了心尖尖上。

  這會兒她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手裡還攥著塊半濕的抹布,一眼瞧見院裡的江海潮,臉上那些歲月的褶子,像被熨斗燙過似的,「唰」地一下全舒展開了。

  哎喲!中秋?」奶奶嗓門亮堂,腳步帶風就迎了上來,一把攥住江海潮的胳膊就往屋裡拽,那股子急切勁兒。

  「這車子哪整的?從縣裡蹬回來的?累壞了吧?瞅瞅這一腦門子汗!」她絮絮叨叨,根本不給人插話的空檔。

  江海潮是1977年九月二十七出生,農曆丁巳年八月十五,正好趕上中秋節。所以小名就叫中秋,家裡親戚和熟人都這麼叫他。

  叫的時間長了附近鄰里親戚很多都不知道他的大名是什麼,除了老師和同學,其他人都喊他江中秋。

  重生回來一個來月,頭回見著親人這股子熱乎勁兒,反倒讓他有點手足無措,心裡頭那點近鄉情怯,被這滾燙的親情一衝,有點暈乎乎的。

  他趕緊支好自行車,把車把上掛著的糕點盒子和副食包摘下來,一股腦兒塞給奶奶,借著動作才穩了穩神兒:

  「奶,給您,糖酒三商店的糕點和熟食。」

  「瞎花錢!」奶奶嘴上嗔怪著,那雙手卻把東西抱得死緊,轉身就衝著屋裡亮開嗓,「宏毅!快看誰回來了!中秋到家啦!」。

  堂屋裡的黑白電視聲嗡嗡響著,正放《人民子弟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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