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撒把高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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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日的風帶著燥熱拂過汗濕的鬢角,倒也驅散了午後的睏乏。兩三點多鐘的西斜陽光,將騎行在縣城街道上的身影拉得老長。

  車把兩邊沉甸甸的網兜隨著顛簸輕輕晃動,裡邊裝著他剛從糖酒三商店買的精緻糕點和副食,散發出糕點的甜香和熟食的醬滷味。

  他腳下蹬得輕快,腦子裡還迴響著段飛家飯桌上的笑聲和剛才排練的熱鬧勁兒,段母那溫和開明的態度讓他覺得格外舒心。

  剛騎到客運站路口,那輛通往向陽、利民的破舊龍江客車正慢吞吞地駛出客運站大門。

  車窗大開,女售票員脖子上掛著那個標誌性的黑色售票皮夾子,半個身子探出車門,手掌用力拍打著車身鐵皮,扯著嗓子,用穿透力極強的聲音循環播放著:「向陽——利民——!向陽——利民——!馬上走了!抓緊上車了,馬上發車了!……」

  江海潮瞥了一眼陸陸續續爬上車的乘客,嘴角勾起一絲笑意。他腳下猛地發力,鳳凰二八大槓輕捷地竄了出去,車輪在夕陽下仿佛轉出一道微小的光暈,瞬間就把那噴著黑煙、吭哧作響的鐵盒子甩在了身後。

  「馬上發車?呵,屁吧,」他心裡嘀咕著,帶著一絲前世看透的調侃,「司機不把車廂塞成壓縮餅乾,後車不摁喇叭催,他能捨得挪窩?」

  這熟悉又久遠的市井畫面,此刻竟讓他覺得有幾分親切,也越發堅定了騎行的明智——段家這鳳凰車,真比那悶罐子強百倍!

  沿著記憶中的路線,經過一中外牆一路向西,縣城喧囂的輪廓很快被甩在身後。腳下的路也從坑窪的柏油路變成了純粹的砂石土路,車輪碾過,發出細碎的呻吟。二十多公里的歸途正式開啟。

  路兩旁,筆直高大的楊樹防風林像兩排沉默的哨兵,投下斑駁的光影。更遠處,是一望無際的田野和散落的村莊。

  八月末,正是玉米灌漿拔節的時節,道路兩旁的玉米地,一人多高的植株翠綠欲滴,層層疊疊,形成兩道生機勃勃、密不透風的綠色高牆。

  清風吹過,無數寬大的葉片相互摩擦,發出連綿不絕的「沙沙」聲,如同大地溫柔而深沉的呼吸,拂過他帶著汗意的臉頰,帶來一絲清涼。

  每隔幾里地,便會經過一個村莊。有些緊鄰道路的泥土房外牆上,用白石灰刷著褪色卻醒目的時代標語:

  「計劃生育好,國家來養老」——字跡還算清晰。

  「要致富先修路」——旁邊就延伸著這條顛簸得讓客車司機罵娘的砂石路。

  「養兒不讀書,不如養頭豬」——透著一股鄉野樸素的狠勁兒。

  他目光掃過,心裡下意識接了一句:「三個孩子就是好,不用國家來養老」…哦,串台了,那是三十年後的事兒了。

  這前世今生的記憶碎片不經意地碰撞,讓他不禁莞爾,腳下的踏板也仿佛輕快了幾分。

  車輪滾滾,橫穿整個向陽鄉,前方出現了一座橫跨大河的水泥橋。橋下是寬闊的通肯河,河水在午後的斜陽下泛著粼粼金光,安靜沉穩地向遠方流淌。

  這條貫穿整個通肯市的母親河,也是他們市名字的由來,最終將匯入呼蘭河。

  江海潮騎車駛上橋面,橋身隨著湍急河水的奔流微微震動,這震動透過車輪和坐墊清晰地傳來,帶著一種歸家的踏實感。

  過了這座橋,便正式踩在了利民鄉的土地上。

  橋這頭,兩個鄉的交界處,奇蹟般地鋪著一段異常平整的砂石路,筆直地向前延伸。再有不到十里地,那個在記憶中已經有些褪色的家,那個有著熟悉飯菜香和親人面容的院子,就要到了!

  一種混合著重生慶幸、近鄉情怯、對親人無限懷念以及擁抱新生活的澎湃情緒,如同引擎般在胸腔轟鳴,幾乎要隨著車輪的飛轉衝口而出。

  陽光似乎都變得更加溫暖明亮,連空氣里都瀰漫著玉米葉的清香和泥土的芬芳。

  就是這裡了!

  江海潮深吸一口氣,眼中閃爍著近乎燃燒的光芒。他猛地挺直腰背,雙手毅然鬆開了車把!腳下卻更加用力地蹬踏起來,二八大槓如同掙脫了韁繩的駿馬,速度驟然提升。他張開雙臂,像一隻初次振翅、渴望擁抱整個蒼穹的幼鷹,任憑夏末的清風鼓盪起他單薄的衣衫,灌滿胸膛。

  車把兩邊沉甸甸的網兜,此刻成了絕佳的配重,讓這撒把疾馳的姿態異常穩定,仿佛人、車、路已融為一體,向著家的方向衝刺。

  他仰起頭,對著西斜的太陽,對著無垠的玉米地,對著身後奔流的通肯河,對著前方記憶中那個魂牽夢縈的終點,用盡全身力氣,引頸高歌,歌聲帶著少年人的清亮和一絲歷經滄桑、重獲新生的沙啞,在空曠的田野上肆意飛揚:


  「穿過風又繞過了雨——!我遇見了另一個自己——!!!」

  這歌詞像一道閃電,精準地劈中了他靈魂最深處,將兩世的悲歡、遺憾與此刻的狂喜盡數點燃!

  就在他胸腔共鳴,準備將這積蓄了兩世、足以撼動時光的情感吼向天際,唱出下一句「回家路有破爛客車,我卻選擇騎回去——!」的瞬間——

  「嗚——嗡——!!!」

  引擎的嘶吼由遠及近,帶著一股蠻橫、遲到的氣勢!正是那輛在縣城客運站門口被他輕鬆超越的破客車!

  它此刻像一頭噴著濃煙的鋼鐵怪獸,咆哮著從後方猛衝上來,緊貼著他呼嘯而過!巨大的車身捲起遮天蔽日的黃塵,如同一個骯髒、粗暴的巨浪,瞬間將他和他那小小的鳳凰車完全吞沒!

  「咳咳!操!」江海潮滿腔的豪情壯志瞬間被這粗暴的物理打斷噎了回去,下意識就想張口怒斥這無禮的攪局者。

  可剛一張嘴,那混合著泥土顆粒、柴油尾氣和車轍下乾燥路面的濃烈灰塵就猛地灌了進來!

  「呸!呸呸呸!」他狼狽地閉緊嘴巴,扭過頭,劇烈地咳嗽起來,眼淚都被嗆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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