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狀元與無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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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海潮把筆記本掖回枕頭底下,窗外的陽光又斜斜地爬了半寸。

  樓下湯玉露的聒噪早歇了,連陸陽那點不服氣的嘀咕也被走廊里雜沓的腳步聲徹底淹沒。

  心裡像被風掃過,那些纏人的枝蔓吹開了,透出點敞亮。

  走廊里光著膀子吆五喝六的小子們總算胡亂套上了皺巴巴的汗衫背心,限制級的「遛鳥」畫面「唰」一下切回了日常頻道。

  喧鬧如潮水般「呼啦」退去,留下門板「咣當」的餘響和幾聲意猶未盡的怪笑。

  濃烈的汗味兒混著劣質香皂的刺鼻氣息,淤積在悶熱的空氣里,像一團黏糊糊的油布,一時半會兒散不開。

  一伙人像歸了籠的麻雀,呼啦啦湧進江海潮那間擠得像沙丁魚罐頭的303寢室。

  唾沫星子橫飛,話題沒蹦躂兩下,就砸在了剛揭榜的高考上。

  「牛逼啊!真他媽給咱學校長臉!」汪海軍咂著嘴,手舞足蹈,臉上帶著「與有榮焉」的光。

  說的正是昨天下午訓練間隙聽到的爆炸新聞:

  學校今年走了狗屎運,愣是蹦出個地區狀元、省探花!北大的錄取信估摸著就快到了,這名字鐵定要刻上校史碑,夠校長走路帶風橫著晃幾十年的大面子!

  老蓋一屁股墩在江海潮下鋪,抄起桌上那個磕掉了漆的破搪瓷缸子,「咕咚咕咚」灌了半缸子涼白開,喉結劇烈滾動。

  他「啪」地把缸子往桌上一頓,抹了把嘴邊的水漬,眉頭卻皺了起來,話鋒帶著過來人的唏噓:

  「牛逼是牛逼,可聽說那哥們兒家裡頭……嘖,窮得耗子鑽進去都得含著眼淚出來。風聲放出來了,人家有點打退堂鼓,不太想去北大了。」

  「啥?!北大都不去?!」阿東剛把濕漉漉擰成麻花的毛巾「啪」地甩到門口生鏽的鐵絲上,聞言眼珠子瞪得差點掉出來,活像聽見了天方夜譚。

  「那可是北大!腦子讓門框擠了還是讓驢踢了?八輩子修不來的祖墳冒青煙!」

  「你懂個六!」老蓋毫不客氣地甩給他一個大白眼,鼻孔里「哼」地噴出一股子優越感,手指頭用力戳著桌面,搪瓷缸子叮噹作響。

  「人家有別的頂尖大學上趕著搶!」他身子往前一探,唾沫星子幾乎噴到對面人臉上。

  「幾所響噹噹的師範!開出的條件那叫一個誘人:四年學費全免!住宿費包圓兒!指不定按月發生活費,搞不好還倒貼困難補助!這筆帳算下來——」

  他猛地一拍大腿,眼睛賊亮,「省下的可都是真金白銀,夠他爹媽喘好幾口大氣了!」

  「學校這邊能不急眼?」老蓋撇撇嘴,一臉洞悉內情的模樣。

  「緊鑼密鼓準備表彰大會呢!校領導、班主任輪番上陣,唾沫星子噴得跟下雨似的做思想工作,就差沒聲淚俱下唱《感恩的心》了。」

  他聲音壓低了些,腦袋往人堆里湊,帶著點神秘,「市里據說也鬆了口答應資助,學校這回估計也得大出血,從牙縫裡摳筆重獎出來。」

  隨即,他嗓門又提了起來,斬釘截鐵:「說啥也得把這尊『文曲星』老爺,風風光光拱進未名湖!」

  他仰起頭,臉上是與有榮焉的光彩,仿佛已經看到校長走路帶風橫著晃的樣子,「這可是要寫進校志,夠吹幾十年的金字招牌!」

  江海潮靠在嘎吱作響的床頭,紗布下的眉頭幾不可察地一蹙。

  石力。一個鄉的。老家在鄉政府地圖上都嫌遠、藏在犄角旮旯山溝溝里的石頭溝村。

  前世的記憶碎片「嘩啦」翻湧上來,清晰得扎眼。

  鄉里因為他考得太牛,敲鑼打鼓恨不得把天捅個窟窿。

  他父親江宏毅,頂著鄉文化站站長兼電影放映員的名頭,騎著那輛快散架的破摩托,馱著死沉的老式膠片機,專門跑了一趟石頭溝。

  村口打穀場當晚就成了露天電影院,放的啥片子沒人記得,但「石力考上北大嘍!」這消息比啥都帶勁百倍。

  後來,鄉幹部帶頭,發動機關單位、在職職工、鄉里鄉親湊份子,加上地區和市里象徵性的補貼和一中校長嘬著腮幫子擠出來的獎勵,才勉強湊齊那筆對石家近乎天文數字的學費路費。

  石力最終踏上了進京的綠皮車。

  那陣仗鬧得十里八鄉無人不曉,「石力」這名頭響得能當鑼敲,成了家長訓斥崽子的活教材。


  恨鐵不成鋼的吼聲震天響:「瞅瞅人家石力!」

  唾沫星子噴了崽子一臉。「都考上了北『大』!!!你瞅瞅你,啥也不是!!!」

  那個『大』字咬得死重,唾沫星子都帶著火星子似的,恨不得把這頂尖學府的牌子直接杵進孩子腦仁兒里!

  從夾人造革公文包的幹部,到街邊炸油條的小販,茶餘飯後三句話不離「石力」。

  榜樣的力量無窮?真不摻假。第二年,他們鄉的初中娃子們跟打了雞血似的,嗷嗷叫著考上了大三十幾個市一中!破了歷史記錄!

  新生報到自我介紹,都愛挺著小胸脯加一句:「我跟石力一個鄉的!」那份影響力,實實在在地刻進了一代人的骨頭縫裡。

  江海潮正沉在前世那場轟轟烈烈的「石力效應」里,老蓋突然神秘兮兮地一貓腰,壓低了嗓門,臉上帶著分享獨家猛料的興奮勁兒:

  「喂喂,別光顧著嘮狀元了,還有個更『尿性』的新聞!知道前兒個把趙健揍得連他媽都快認不出來那小子嗎?就羅曉輝那混球!」

  「咋了?他咋了?」眾人的耳朵「唰」一下全豎了起來,比聽狀元八卦時精神了百倍。

  寢室里瞬間安靜下來,只剩窗外樹上蹲著的麻雀有氣無力的鳴叫。

  「那傻逼報名回來復讀了!」

  老蓋撇著嘴,一臉嫌惡,仿佛沾上這名字都晦氣,「聽說還不知天高地厚放話,要練體育!開學就打算跟著高三那幫『牲口』往死里練!」

  「啥玩意兒?!何教練能要他?!」陸陽嗤笑一聲,身子重重往後一靠,椅子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他臉上是毫不掩飾的鄙夷,「那傢伙就是個惹禍祖宗!上回打架眼珠子都紅了!弄進隊裡,還不天天上演全武行?訓練場變角斗場?」

  「何止不想要,簡直避之如瘟神!」老蓋翻了個巨大的白眼,「何教練愁得煙一根接一根,明說了,怕一顆老鼠屎壞了一鍋湯,攪和了整個體育隊備戰高考的勁兒和成績!」

  他煩躁地搓著下巴上剛冒頭的胡茬,「可架不住人家是正兒八經交了大把『銀子』的復讀生,花了大價錢的!白紙黑字的規矩擺那兒,學習不好,選練體育這條路,學校總不能硬推吧?總得給『財神爺』幾分薄面不是?規矩就是規矩!」

  陸陽臉上的鄙夷濃得能滴出來:「前兒個我就在傳達室窗口,親眼瞅見他查分!才他媽一百多點兒!五門加一塊兒!復讀一年?瞎子點燈——白費蠟!」

  他猛地一拍桌子,聲音拔高,帶著股恨鐵不成鋼的怒氣,「練體育?他那點底子,也就比街溜子抗揍點,打架是把好手,跑步跳遠?拉倒吧!趁早找個廠子幹活是正經,擱學校里混吃等死,糟踐爹媽勒緊褲腰帶省的血汗錢!」

  老蓋聳聳肩,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帶著點「你們不懂其中門道」的意味:

  「聽高三那幫『牲口』私下嘀咕,他爹媽怕啊!怕死這號人了!小小年紀扔社會上,分分鐘跟不三不四的街溜子混一路,學壞是輕的,搞不好哪天就進去蹲班房了。」

  他手指敲擊的節奏頓了頓,似乎強調著父母的擔憂:

  「覺得圈在學校這『大籠子』里省心,好歹有老師盯著,保安攔著,翻不出大浪。」

  接著,他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成了氣聲,腦袋又往人堆里湊了湊,像在傳遞什麼絕密情報:

  「還有小道消息呢!他爹媽上班那老牌化工廠,效益早他媽不行了,半死不活吊著氣,正搞『減員增效』、『人員分流』,裁員的名單隨時可能貼出來呢!」

  他撇撇嘴,帶著點世故的涼薄:

  「他爹雖說是個芝麻綠豆大的小科長,眼下也是泥菩薩過河——自身難保!想塞他進廠吃公家飯?嘿,懸!門兒都沒有!」

  最後,他兩手一攤,做了個「圈養」的手勢,語氣帶著點諷刺的總結:

  「塞學校里花點錢『圈養』著,好歹是條暫時圖安穩的道兒唄!」

  寢室里一時沒了聲響。汗味、劣質香皂的怪味、青春期小子躁動的荷爾蒙,混合著窗外悶罐子似的燥熱風,沉甸甸地淤積在狹小的空間裡,黏稠得讓人窒息。

  一邊,是寒門貴子石力。頭頂「文曲星下凡」的耀眼光環,卻為幾斗米折腰,在未名湖畔踟躕。

  得靠舉鄉之力、校市聯動、唾沫橫飛的思想工作外加砸鍋賣鐵的真金白銀,才能勉強拱進那神聖殿堂。

  另一邊,是混世魔王羅曉輝。拿著爹媽牙縫裡省下、本質是怕他惹事的「買安生錢」,大搖大擺「復讀」,還要硬擠進那些拼命流汗、渴望用體育叩開大學之門的隊伍里當攪屎棍。

  這對比,荒誕得像這悶熱夏天裡一聲沒憋住的蔫兒屁。

  辛辣又憋屈的諷刺味兒,沉甸甸地砸在每個半大小子的心坎上,比窗外凝滯的空氣更讓人喘不過氣。

  窗外那麻雀有氣無力的鳴叫,更顯得這狹小空間裡的沉默格外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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