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街頭與返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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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風掠過耳畔,吹起江海潮額前汗濕的碎發,捎走一絲夏日的燥氣。他下意識哼起《陽光總在風雨後》,清脆的車鈴聲混著這「未來」的旋律,在心頭打著節拍,仿佛為這場荒誕的重生之旅伴奏。

  通肯市醫院的白樓漸漸甩遠。九十年代小城特有的氣息撲面而來。路南一排灰撲撲的水泥家屬樓,底商擠得滿滿當當。

  正對醫院那幾家,門臉亮晃晃掛著「壽衣」「花圈」「香燭紙錢」的招牌,透著股直面生死的直白,瞅著有點瘮人。旁邊挨著幾家早點鋪、炒菜館,門面油乎乎的,過了飯點,冷清得能跑耗子。

  人行道上,散落著撐傘的水果攤、賣茶雞蛋的小推車、摞著高蒸籠的饅頭攤、飄著玉米碴香的大碴粥攤……市井的煙火氣混著醫院飄來的消毒水味兒,活脫脫一幅九十年代小城夏日的糙勁兒浮世繪。

  江海潮蹬著段飛那輛「前三後七」的變速車,一路向西。穿過商業氣息濃郁的十字街,景象陡變。

  街道兩旁成了副食蔬菜的海洋。道南是縣裡最大的「商業大廈」後院,大棚底下,雞鴨魚肉在案板上泛著油光,成筐雞蛋、成袋糧油調料堆得冒尖兒。

  空氣里裹著生鮮、香料和塵土混合的濃烈氣味。自打去年,也就是1993年糧票取消,糧油敞開賣,這片就自發形成了最熱鬧的農貿市場。

  縣城主婦、鄉下趕集辦紅白事的,烏泱泱往這兒涌,從早到晚人擠人,討價還價聲能掀了棚頂,熱鬧得跟開了鍋的粥。

  車輪碾過坑窪路面,穿過這片喧囂。再往西,路北景致又換,多是自建二層小樓或帶院平房。沿街招牌寫著「農機修理」「軸承大全」「五金配件」,夾著兩家「司機之家」旅館、「實惠」飯店——主要伺候西邊緊鄰的大貨棧和長途汽車站。倆大院緊挨著,南來北往的司機旅客是常客,空氣里常年飄著濃重的汽油味混著汗味兒。

  一路向西,車輪輕快。兩側街景像快速翻動的泛黃老照片,在視線里滑過;又像部帶著時代噪點的無聲電影,放映著過往的熟稔與重生的新奇。

  再穿過條南北豎街,路南側,一片開闊地後頭,就是通肯市第一高級中學那熟悉的、帶著歲月包漿的圍牆。

  這所1924年建的老校,86年成了省重點,在北林地區高中里,穩穩坐前三把交椅。此刻它靜靜杵在北二道街最西頭,跟東頭的市醫院遙遙相對。

  騎車從東到西,像看了場十幾分鐘的九十年代縣城紀錄片。喧囂市井甩在身後,學校像座沉靜的孤島,立在路的盡頭。

  江海潮在校門北側路邊剎住車,單腳撐地,斜跨著車轉頭望——

  校門口正熱鬧得緊。

  路北一排低矮平房和簡易鐵皮房,被各色店鋪塞得滿滿當當:飯店油煙混著香味兒直往外躥,食雜店門口冰櫃嗡嗡響,租書屋招牌花花綠綠,文具店、藥店見縫插針,後巷隱約傳來撞球碰撞的脆響和自行車打氣的嗤嗤聲。

  尤其學生飯店扎堆,「狀元居」「學子苑」「實惠小吃」……過了午飯高峰,照樣人聲嗡嗡,煙火氣十足。

  道南是一溜兩人多高的紅磚圍牆,裡頭就是校園。平日緊閉的厚重鐵門,這會兒大敞四開,像解了封印。人流潮水似的湧出,又不斷有人往裡擠,喧鬧得很,跟圍牆內平日那莊重靜謐的書卷氣,反差大得刺眼。

  高三畢業生返校查高考成績。這年頭志願都是提前填的,考生對著成績比往年錄取線,基本就知道是金榜題名還是名落孫山,成績一出,生死立判。加上高二學生明天要升高三提前開課,讓這暑期的校園格外「人聲鼎沸」。

  江海潮翻身下車。校規釘是釘鉚是鉚:進校門得下車推行。他推著車,跟著返校的人潮,擠過敞開的大門。

  校園四方圍合。正對大門的是北面兩棟三層樓。左手邊那棟,一層是門衛收發室和庫房,二三層是學生食堂。右手邊那棟,一層擠著保衛科、資料室和總務處,上頭則是高三復讀班——13班和14班的地盤,外加堆滿雜物的器材室和兼作音樂教室的小禮堂。

  穿過大門兩側通道,一條長長的、頂覆半透明塑料瓦的文化長廊,把北面生活區--食堂、宿舍和南面教學區--教室、辦公樓隔開。

  長廊左側,門衛室和食堂樓前的空地上,整整齊齊排著焊死的自行車鐵架——走讀生的地盤。車輛進出都得過門衛的眼皮子,每月還得交一塊錢「占地費」。

  江海潮熟門熟路把車推到標著「高一四班」的區域鎖好,徑直走向長廊南端盡頭、挨著東側宿舍區的鐵柵欄。

  柵欄東北角開了扇僅容一人過的小門,專供學生吃飯走,平時早晨開、晚飯後鎖。江海潮推開吱呀作響的小鐵門,進了另一個獨立小院——東樓學生宿舍區。

  樓前不大的院子裡,豎著幾排一人多高的鐵管架,頂端拴著結實的尼龍繩,零星搭著晾曬的衣物被褥,是住宿生曬被子的「戰場」。

  循著記憶踏上略暗的樓梯,三樓,推開303寢室虛掩的門。

  一股混合著汗酸、腳臭和夏日悶熱的「男生宿舍專屬味兒」猛地糊在臉上,濃烈,卻也熟悉得讓人心頭微動。四張上下鋪鐵架床占了大半空間。屋裡就一個人——阿東,東國鋒。他光著膀子,就穿條大褲衩,四仰八叉地躺在進門右手下鋪的涼蓆上。

  聽見門響,阿東一骨碌坐起來,目光跟探照燈似的,先就釘在江海潮額頭的紗布和膝蓋的包紮上:「潮哥!回來了?大夫咋說?傷口沒事兒吧?」語氣里透著真切的急。

  「沒啥大事,輕微腦震盪。」江海潮語氣輕鬆,順手把病歷和住院收據往自己上鋪一扔。上鋪牆上,兩張麥可・喬丹飛身扣籃的畫報貼得醒目。「明天訓練我先不去了。大夫說得靜養,」他邊說邊小心脫著汗透的籃球背心,怕蹭到額頭傷口,從床底抽出搪瓷臉盆和毛巾,「明早集合,幫我把這病歷和假條帶給教練,我就不露面了。」說完轉身要去水房。

  阿東連忙喊住:「潮哥,我暖壺裡早上打的開水,盆里兌點熱的,別用涼水激著!」

  「謝了!」江海潮應了一聲,走到門後拎起阿東那隻印著大紅「囍」字的暖瓶,往臉盆里倒了小半瓶熱水,端著盆子出去了。

  阿東望著他消失在門口那利落得不像話的背影,眉頭不自覺地皺了一下,低聲咕噥:「這精神頭……走路帶風,說話中氣足得跟小鋼炮似的……真像腦震盪?」總覺得哪兒透著股說不出的不對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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